<p class="ql-block"> 送女兒去西安美院上學,美院工作的周女士是愛人的閨蜜,在學院對面一家很氣派的自助餐店請我們一家吃牛排。說句實話,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開洋葷,笨倔的握刀叉的姿勢,邋遢的吃相,一下子吸引了周圍的眼球。</p><p class="ql-block"> 周女士見狀,優(yōu)雅地走過來,玲巧的雙手拿起刀叉,幫我將盤中的牛排一塊一塊切開。此刻,我的尷尬與周女士的從容形成的反襯,定格成一幅別具一格的畫面。</p><p class="ql-block"> 女兒也湊過來打趣,非得與我探討三十多年前的那個時期師范學校生活。我告訴女兒,那個時候,能多吃半個饅頭,也是很奢侈的事情了。</p><p class="ql-block"> 看到女兒一臉茫然,再看到周圍吃牛排的顧客有不少也是學生身份,我知道這個年代的孩子是很難理解那個時候生活的艱難。</p> <p class="ql-block">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農(nóng)村剛實行了包產(chǎn)到戶,也只是解決了溫飽,經(jīng)濟收入有限。當時在中等師范上學的同學基本上來自農(nóng)村,假若不是國家供養(yǎng),父母恐怕承擔不起上學的費用。</p><p class="ql-block"> 記得,當時陜西武功師范學校每個學生國家助學金標準為22.50元,供應31斤糧。其中18元錢與31斤糧以餐券的形式發(fā)給學生維持基本生活,剩下的4.50元作為洗理費是發(fā)到學生手里的現(xiàn)金。學校為了便于考勤管理,實行“頓餐制”。即每月發(fā)的餐券就是一本日歷,一天一張,印有年月日和星期幾,“早餐”、“午餐”、“晚餐”從下而上一流豎排,每天吃一頓撕一頓。曠課過了飯時,飯票作廢。</p><p class="ql-block"> 每天三頓的份量為“343”,即早晨一個饅頭(2兩),一碗稀飯(1兩),外加一份小菜共3兩。中午兩個饅(有時一碗米飯),一份炒菜共4兩,下午有時吃饅頭、稀飯、小菜,有時吃面片,有時吃包子,份量都是3兩。</p><p class="ql-block"> 這個份量對于女生來說是夠了,但對我們男生來說顯然不夠,一個個正是長身體的年齡,在農(nóng)村粗茶淡飯吃成了大胃王。我們常開玩笑說,一頓飯吃下去,就像老虎吃了個蚊子。</p><p class="ql-block"> 最怕的是上體育課,上完課的那頓飯就像啥都沒吃一樣,反而增快了腸胃蠕動,更加饑腸轆轆,何談補充能量。</p><p class="ql-block"> 那個時候,家里每月能補貼5元生活費的同學寥寥無幾,除非父母至少一方是國家公職人員。既使有錢也花不岀去,學校地處小縣城西北一隅,門外只有一家村級代銷店,能買到的唯一食品是一種粘著芝麻的條形餅干。有誰花2角錢買四五條餅干,也不能獨自一個享受,非得約三、五個老鐵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吃個干凈。那怕只剩一條,揉碎也要平分。</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同學圈中,常有人談起跟某個同學關系時,會自豪地說,我們M兄弟N姐妹,是八拜之交,海枯石爛,永結金蘭。你倒不如說,我跟他(她)有一塊餅干也要揉碎分著吃,這多帶勁!</p><p class="ql-block"> 老師也心疼自已弟子們,碰到星期天',成了家的老師會把同鄉(xiāng)學生約到家里,做一頓家鄉(xiāng)小吃,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吃著、笑著,既改善了生活,又了卻了思鄉(xiāng)之情。</p><p class="ql-block"> 我是扶風籍學生,家在扶風與武功(楊陵)的交界處,兩地老師約同學吃飯都少不了我。我曾在校長魏志英老師家里吃過楊陵醮水面與武功旗花面,在校黨委書記張子健老師家參加過節(jié)日聚餐,在文選老師李雪麟家里吃過扶風臊子面,還在班主任陳耀鋒老師的老丈人家吃過武功棍棍面。有一次我病了,在醫(yī)務室掛吊瓶,住在對面的教務主任趙旭老師(教育心理學老師),專門蒸了一碗雞蛋羹,在病床前一勺一勺喂我吃……幾十年過去了,這些情景還歷歷在目,讓我終生難忘。</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學校的灶務終于改進了,這個改進結束了我們農(nóng)家子弟挨餓的歷史,它還緣于我們羞于啟口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一天下午的活動課上,班里組織了一場藍球比賽,到吃晚飯時,三兩的口糧小伙子們吃到肚里跟沒吃一樣。晚自習后雖個個饑腸轆轆,但還是堅持來操場散步聊天。息燈鈴響后十分鐘,操場一片漆黑,我們回宿舍途經(jīng)操場北邊餐廳時,發(fā)現(xiàn)餐廳地下室還亮著燈,幾個同學大著膽下地下室想探個究竟,一看原來是一個很大的菜窖,里邊儲存了好多紅、白蘿卜,白菜,甘蘭等常用蔬菜,看窖里沒人,我?guī)讉€不加思索不約而同地用手抓了些紅蘿卜,塞進衣襟,一溜煙跑回宿舍。</p><p class="ql-block"> 等鎮(zhèn)定下來,再看看沒有被管理老師發(fā)現(xiàn),把紅蘿收集到一塊,黑燈瞎火在水房洗干凈,秘密召集同班男生,共進“夜宵”。</p><p class="ql-block"> 在這里我不便將參與“活動”的同學一一說岀來,因為這些人當中,不乏成功人士,現(xiàn)在有的成了中小學高級教師,有的擔任中小學校長,有的成為科級甚至縣處級領,有的成為集團老總。雖然事情發(fā)生在孩提時代,又有先輩孔老先生說過,竊……不能算偷,但不雅的事還是不說為好。</p><p class="ql-block"> 在其后的一段時間里,相同的事情斷斷續(xù)續(xù)在不同的同學身上還繼續(xù)發(fā)生,大家都是受益者,雖恪守秘密,最后還是被伙管科的老師發(fā)現(xiàn)了。我們幾個始作俑者心里非常緊張,想這種行為至少也要背個警告處分。</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日子,我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學校的處分決定。</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很平靜,像沒發(fā)生任何事情一樣。騎兵團長岀身主管學生紀律的候副校長,見到我們依然和藹可親,依然每天迎著朝陽在教學樓前舞太極劍。年輕而帥氣的班主任陳耀峰老師,在藍球場上依舊生龍活虎,依舊在每日傍晚約著熱戀中的美麗護士去影院,一遍又一遍地觀看路遙同名小說改編的愛情大片《人生》。文選老師李雪麟,新婚燕爾,講完樂府詩《孔雀東南飛》后,依舊與語基老師康艷梅手拉著手花前月下,既享受愛情的甜蜜,也踐行著對愛的忠誠。</p><p class="ql-block"> 不同的是校領導班子格外忙祿,每天晚上下晚自習到就寢的這段時間,中層以上校領導,深入學生宿舍、操場,與大家談心,了解我們在校生活學習狀況與家庭經(jīng)濟狀況。</p><p class="ql-block"> 一切還是那么平靜,平靜地讓我們心理發(fā)毛。我們都說,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就等著“于無聲處聽驚雷”吧!</p><p class="ql-block"> 《告示》終于張貼岀來了,但不是處分,是一張伙管科關于改進灶務工作的通告,內(nèi)容是在校生用農(nóng)家自產(chǎn)面粉兌換《機動餐券》的具體辦法,機動餐券是主餐券的補充,以加工饅頭為主。每繳10斤面粉收取加工費1元,每張機動餐券面值2兩饅一個。這樣交10斤面粉加上1元錢,可兌換50張機動餐券,也就是50個饅頭。我們習慣上把機動餐券簡稱“機動饃”。它當時也是學校一道靚麗的風景。</p><p class="ql-block"> 此時此刻,凡參與偷紅蘿卜的同學,愧疚的同時也有些許的成就感,偷蘿卜終于“偷”岀了“機動饃”。只不過臉還是一下紅到耳根。</p><p class="ql-block"> 學校的這一舉措確實英明。武功師范的生源地分布在關中西部渭河平原,這里盛產(chǎn)優(yōu)質小麥,農(nóng)村實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制已有幾年,家家余糧滿倉。直接給伙管科交面粉,省去了家長求奶告佛兌換糧票的麻煩,收取加工費也不高,一個小伙子每學期加餐最多50斤面粉,交費5元錢,一般農(nóng)家完全能夠承擔。</p><p class="ql-block"> 家里得到消息,便選擇最好的優(yōu)質小麥——小偃6號,先是一粒粒撿去麥子中的雜物草籽,再用清水淘凈涼干,然后送到磨坊加工,收岀前幾茬最精細的白面粉,生怕學校說自家磨的面不如洋面,辱沒了娃娃。有的家長騎自行車跑幾十里把面粉送到學校,有的是等學校放假娃回家,返校時先由家長送到車站上車,下車后提前預約好的幾個同學接站。就這樣農(nóng)家的優(yōu)質面粉,源源不斷地送到學?;锕芸?,經(jīng)過大師傅們精心烹調(diào),變成了色香誘人的白饅頭,改善了我們的伙食,也滋潤了我們成長。</p> <p class="ql-block"> 這一年,隨著物理老師汪源一聲“將動而未動”運動力學的講解,隨著音樂老師一首巜在希望的田野上》的優(yōu)美旋律,市場經(jīng)濟的春風也吹進了校園。</p><p class="ql-block"> 數(shù)學老師李春甲等幾位老師的家屬在學校停車庫辦起了第一個小賣部,幾位阿姨拉著架子車到處訂貨,小賣部文具、日常用品、副食、干果等一應俱全,質優(yōu)價廉,服務熱情。</p><p class="ql-block"> 生物老師張文杰在講蛋白質對人體作用的同時,其愛人在學校辦起了第一個小吃攤——武功豆腐腦,一角錢盛一大洋瓷碗,能分岀校外同等價量的兩份,估計盈利甚微。</p><p class="ql-block"> 學校喜氣臨門,師生們開著一輛老北京吉普和一輛解放牌卡車,由尚國強老師指揮著樂隊,去三十華里外的楊陵鎮(zhèn),為政治老師劉寬祥迎娶來楊陵二中教英語的美麗妻子蔣明霞,在銅鼓洋號的樂曲中,舉辦了一場洋氣的婚禮。未婚的班主任陳耀鋒老師也急得在一旁抓耳撓腮。</p><p class="ql-block"> 劉寬祥老師高興得合不攏嘴,過來感謝樂隊同學時憨厚地說:“你們離開父母不容易,灶上飯菜單調(diào),營養(yǎng)難以保證,你們記住每頓多吃幾個機動饃,量變的積累也可以引起質變,多中求營養(yǎng)?!崩蠋熑湓挷浑x本行。</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學校灶務有更重大改革,取消了“頓餐制”,改主、副分類的餐券制,機動券歸到了主食券系列,“機動饃”也就退出了歷史舞臺。</p><p class="ql-block"> 下面幾屆的學弟學妹恐怕不知道學?;锕苁飞系摹皺C動餐券”,也不知道什么是“機動饃”,更無人知道我們這些偷吃蘿卜的“革命先驅”。</p><p class="ql-block"> 我們前后幾屆的同學難忘武師“機動饃”,難忘武師老師們!老師們愛生如子的情懷,“潤物細無聲”教育與感化方式等,奠基了武師學子的優(yōu)秀品質養(yǎng)成。武師學子難忘武師!</p><p class="ql-block"> 作于2021年6月18日</p><p class="ql-block"> 修改于2023年6月13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