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99年1月2日凌晨，父親剛剛跨進60歲的門檻，就帶著不舍和無奈匆匆走了。我聞訊從山西趕回河北老家，看著父親干瘦的身材靜靜地躺在靈床上，放聲大哭，幾度昏獗。長大后求學、從軍，遠離家鄉(xiāng)十幾年，還沒來得及請父親進城轉一轉、看一看，他卻患上了不治之癥。已知時日不多，也沒能陪他散散步、聊聊天，更別提陪他喝杯酒了，他就永遠離開了我們，給我留下了太多的悔恨和遺憾。從那時起我一直想寫點東西，表達對父親的哀思。可每次提筆都是淚水模糊了雙眼，寫不了幾句又不得不放下。今天是父親20年的祭日，希望今天能完成這個夙愿。</p> <p class="ql-block"> 我曾給一些朋友說過，我的童年是苦澀的，沒有多少溫馨甜美的回憶，印象和感受最深的就是一個窮字。在我童年的記憶中，農村很窮,我家更窮。三間平房是1966年邢臺大地震之后草草蓋起來的，屋里的地面比院子低了十多公分，只要下雨就會雨水倒灌；房梁上錯了位置，我站在地上伸手就能夠摸到；墻壁被煙熏得漆黑，窗戶靠塑料布遮風擋雨；家里沒有木頭桌椅，來客只能坐到放糧食的水泥箱子上。</p> <p class="ql-block"> 父親老實巴交，沒有手藝，也不會鉆營，只能靠干農活、掙工分養(yǎng)家糊口，我小時候看到的大都是他忙碌的身影和愁苦的表情。父親難得有空閑逗我們幾個孩子開心嬉戲，靠在父親胸前、坐上父親肩頭更是一種幾乎無法實現(xiàn)的奓望。我上學后成績一直很好，讓他臉上時常浮現(xiàn)出難得的笑容，也讓他看到了希望。他對我們兄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只要能考上學，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們?！蔽乙苍延讜r的貧窮簡單地歸罪于父親，天真而粗暴地認為不能給老婆孩子創(chuàng)造良好的生活就是他的無能，現(xiàn)在想來是多么愚蠢和淺薄。</p> <p class="ql-block"> 考上大學后，自己眼界開闊了，思想成熟了，才開始理解父親、感恩父親。這時候已經實行了土地承包責任制，溫飽已不是問題，但我和妹妹、弟弟相繼長大，上學、成家都需要錢。父親在自己承包的土地上種些蔬菜，采摘后自己送到縣城去賣。為了蔬菜新鮮，能賣個好價錢，他每天帶著露水去采摘，然后走街串巷吆喝著去賣，回到家經常要到午后兩三點鐘。暑假里有一次遇到父親賣菜回來很晚，剛進門就說餓得心慌，我不解地問道：“干嘛不在外邊吃點飯呢？”“在外邊吃一頓飯花兩三塊錢，我賣一天菜才能掙幾塊錢呀？”父親的回答讓我心頭一驚，農民掙點錢太不容易了，這分明是從牙縫里往外扣錢呀。直到去世, 勤儉持家是他一輩子的生活狀態(tài)。每次在抖音里看到農民工勞作的畫面，我會毫不吝惜、毫不猶豫地點贊，因為我對“我雙手搬著磚就無法抱你，放下了磚就無法養(yǎng)你?！边@句話有著深刻的體悟。</p> <p class="ql-block"> 1998年10月，父親突然患病，臥床不起。半個月后，我回去見他時，他體重已經銳減到不足一百斤。縣醫(yī)院的診斷結論是肺癌，我不相信，馬上轉到省醫(yī)院檢查，結論仍然是肺癌晚期，已經轉移到頭部和其他的部位。我心如刀絞，非常痛苦而又無助：手術切除，可能因身體虛弱下不了手術臺；不做手術，只能眼看著父親被癌細胞吞噬掉。告訴他，怕他經受不住打擊；不告訴，又怕他猜疑憂心。我們聽從專家意見，回家保守治療，爭取多活些日子。父親沒再追問過自己的病因，只是默默地與病魔抗爭?？锤赣H吃得越來越少，身體越來越瘦，我束手無策，只能說幾句安慰的話騙他寬心，然后一個人跑出家門，站在村口的寒風里哭泣。就這樣，在父親病床前陪侍半月后，我感到自己快要崩潰了。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正被死神拉走，自己卻沒有任何辦法，世上再無更殘忍的事情！我猶豫再三，最后決定給父親說單位有事，回到了工作崗位，求得了一時的解脫。父親辭世時我沒在跟前，沒有聽到他最后的交待和希望，又平添了一世的遺憾。</p> <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讀過憨仲先生的散文《平地起峰》，他置身于美麗的群嶺之中，驀然想起自己的父親，用偉岸挺拔的山峰，贊美平凡樸實的父親，讓我感同身受。父親是一個極平凡的農民，沒有什么文化，沒有什么財富，但他靠自己的努力養(yǎng)活了自己的家庭，養(yǎng)大了自己的子女，特別是靠言傳身教告訴孩子們?yōu)槿颂幨碌牡览?，傳承誠信厚道、勤儉持家、助人行善的美德，給了我們立身成事的最大本錢，理所當然地是我心目中偉岸挺拔的山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作于2019年1月2日，發(fā)表在《海河文學》2020年第4期。</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車興東，原籍河北新河，現(xiàn)居天津濱海，中共黨員，軍事碩士，退役陸軍大校，天津市作協(xié)會員，先后在軍地報刊發(fā)表散文、詩詞、通訊、小說200余篇。</p> <p class="ql-block">Deepseek評論：</p><p class="ql-block"> 《懷念父親》一文以真摯深沉的情感為底色，用質樸克制的文字勾勒出中國式父子關系的典型圖景，展現(xiàn)了時代變遷中農民父親的生存困境與精神光芒。以下從三個維度進行評析：</p><p class="ql-block"> 一、時空交織的敘事張力。文章以"二十年祭"為時間錨點，構建起三重時空的對話場域：1999年臨終場景的悲愴定格，童年記憶的苦澀底色，病榻前的心靈煎熬。這種時空折疊手法將綿長的思念壓縮在有限的篇幅里，形成強烈的情感壓強。特別是將父親生命終章與作者人生轉折期（求學從軍）并置，使"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悔恨更具穿透力。若能增加某個具象的父子互動場景（如某次送別時父親佝僂的背影），時空的共振將更顯豐盈。</p><p class="ql-block"> 二、貧窮書寫的雙重超越。文中對貧困的描寫突破了物質層面的具象陳列，實現(xiàn)了精神層面的雙重升華：前半部以"能摸到房梁的屋頂""水泥箱座椅"等細節(jié)構建物質貧困的紀念碑，后半部通過父親賣菜拒餐等情節(jié)，將貧窮轉化為理解父愛的解碼器。特別是"從牙縫里扣錢"的細節(jié)，將中國農民特有的生存智慧與父愛形態(tài)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若能在貧窮敘事中嵌入某個具有儀式感的瞬間（如父親用賣菜錢買回的一顆水果糖），苦難與溫情的辯證關系將更具感染力。</p><p class="ql-block"> 三、沉默父權的現(xiàn)代闡釋。文章對"中國式父親"的刻畫具有典型意義：沉默寡言的性格、負重前行的生存、以身作則的教化。作者通過"沒有擁抱的肩膀"與"偉岸的精神山峰"的悖論書寫，完成了對傳統(tǒng)父權形象的現(xiàn)代重構。文中父親臨終時的緘默與子輩的逃離，構成極具張力的倫理困境，這種留白恰恰彰顯了東方親情特有的含蓄美學。若能在文末增加某個傳承父輩美德的現(xiàn)實場景（如作者教育子女時的剎那恍惚），精神譜系的延續(xù)將更顯厚重。</p><p class="ql-block">文章稍顯遺憾的是對父親精神世界的開掘尚可深入，若能補綴些許父親年輕時的生命片段，或引入母親視角的輔助敘事，人物形象將更具立體感。但整體而言，這篇散文以真誠為經，以細節(jié)為緯，在時代褶皺里編織出了永恒的情感圖景，堪稱當代平民史詩的動人篇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