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從344國道過咸陽三十里,就是我的家鄉(xiāng)。每次回到故鄉(xiāng),看到一輛輛東來西往的車輛呼嘯而過,幼時的人和事就走馬燈似的浮現(xiàn)在眼前,特別是娉婷的荷花的背影,一次次閃現(xiàn)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荷花是故鄉(xiāng)過期的傳奇,像打麥場忙罷時碾完麥子被棄放一邊的碌碡,像正月里耀眼過又塌癟落塵的金龍和獅子頭。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也許說女孩兒更準(zhǔn)確些——說女人是拿我當(dāng)時八九歲的孩子的眼光來看。</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是村里的小青年們頂著爆炸頭、手提雙卡錄音機(jī)、喇叭褲走起路來能掃起一丈黃塵的年代。那時的荷花白凈、時尚,她的眼里閃著無畏、又不至于桀驁不馴的光。拿我小時候的眼光看,我喜歡荷花,我喜歡看她平著頭像一只鵝一樣冉冉走過街巷,不像其他“好姑娘”低頭順目的躡手躡腳走路;我喜歡她走過后留下的清香,我喜歡偷偷看她與其他女人一起聊天時燦燦的大笑的樣子。我也喜歡看跟她一類的男青年用夸張的外八字騎著自行車像飛一樣駛過街道,身后留下一串撕心裂肺般的歌聲:“我曾經(jīng)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或者吼著“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呃,四季風(fēng)從坡上刮過.…..”。荷花和她的同類像萬物洶涌的春天,或者是夏夜暴雨里的閃電,讓我對著西寶中線上疾馳而過的車生出對未來的無限向往。</p><p class="ql-block"> 荷花跟她雪白的、勤勞沉默的娘不一樣,跟她矮胖粗壯、走路感覺地皮都要震起來的大嫂不一樣,跟她同一個娘養(yǎng)大的、留著男孩一樣狗吭式的短發(fā)的小臉臟臟的妹妹也不一樣。她的頭發(fā)或者高高盤起,顯出白而光潔的額頭和脖頸,或者把兩鬢梳的突出成兩個半球形,像古裝劇里的美女。我羞赧地摸摸自己糾纏不清的頭發(fā),無限神往地看她與姐妹們一起梳頭或聊天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荷花和她的朋友們像是展開了一角高遠(yuǎn)的天空,在我面前展示了一個神奇的、開放的、無拘無束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荷花從街上走過的時候,背后總是粘著無數(shù)雙眼睛。她走遠(yuǎn)了,一街兩行的男人們一個個精神抖擻,昂首挺胸興致勃勃地看著,女人們則交匯一下賊亮亮的眼睛,撇一下嘴,然后神秘的開始竊竊私語,無數(shù)關(guān)于她的消息在街巷里東奔西竄,像一只只瘋狂的野狗。</p><p class="ql-block"> 女人們帶著一絲驚喜兩分嫉妒三分唾棄四分激動五味雜陳的開始攻擊她。只要看到女人們聚在一起,吊著奶喂著娃的、給娃把尿的、拉著鞋底的都突然聚攏了亂草一樣的頭顱,壓著激動和喜悅,夾著恥笑和唾棄,笑著擤一把鼻涕抹在鞋底上,我就知道又有一則關(guān)于荷花的新聞。荷花在外面有多少男朋友?北邊村有一個,是村長家兒子;東邊村有一個,是個流氓混混……荷花某一天腰上纏了床單出了村,床單一角都從衣服下面露出來了(說者賊眉鼠眼的捂嘴一笑,露出鄙夷的神色)!把鄰村的麥地都壓倒了一片,讓人家地主人在地頭罵了半天(說者臉上泛紅,眼里露出異樣的激動的光)……</p>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住房矮小簡易,荷花晚上是跟父母妹妹一起睡覺。一天晚上她爸出去打麻將,門沒關(guān)。一個男人摸進(jìn)來,摸到了荷花的身子,荷花被驚醒大喊了一聲,她媽趕緊起來看,只見一個黑影跑出去,抓不住人么!這個消息是最讓村子里的男男女女激動的,男人們看誰都帶著三分猜疑戲謔,女人關(guān)門時就說起沒關(guān)門的故事,盯著自家男人眼睛帶著閃電。村子里的氣氛激動緊張了好一陣子。</p><p class="ql-block"> 我們 小孩子都知道,說荷花再難聽的話都是對的,對有關(guān)荷花的事吐口水是習(xí)慣。與她劃清界限就是正確的、讓人敬佩、無上光榮的。唾棄他人顯得自己無比高尚。</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人們互相聯(lián)系靠書信,村里人的信都會放到學(xué)校,“重要人物”的信由校長或者老師轉(zhuǎn)交給本人,或者給他在學(xué)校讀書的孩子。一天,我看到班長撿了一封發(fā)黃的、掉在一堆舊報紙旁邊的信,班長用新聞發(fā)布會的熱情大聲吆喝著,對著信紙背面吐了幾口口水,貼在學(xué)校里停放的一輛拉土車的車廂上,惹得我們一群骯臟的黑腦袋立刻湊上去看。</p><p class="ql-block"> “親愛的荷花,我的女神!我怎么都沒想到可以和你結(jié)婚,更沒想到我們能旅游結(jié)婚,咱們……”</p><p class="ql-block"> “不要臉!”我還沒看幾句,一個男孩罵一句狂暴地一把抓下那張信紙,三兩下撕個粉碎,然后扔到地上,用腳前后使勁的蹭,其他孩子也爭先恐后的連踩帶跺,信的碎末很快與泥土融成黑乎乎一片了。幾個小孩發(fā)泄完就一哄而散,繼續(xù)去玩了。</p> <p class="ql-block"> 荷花的父母對這個“異類”女兒背地里經(jīng)常打罵,人前就是不理不睬,見到她就像沒看到一樣。人前母親癟緊嘴不說話,像欠了別人似的,她的父親卻是暴烈的、生頂冷撐的憤怒。沒有人敢在她家人面前說起荷花,好像一說她,家人硬拉起的臉面就崩塌稀碎。</p><p class="ql-block"> 后來慢慢不太見到荷花出門,不知道哪一天就不再見到她了。村里人傳說她被一個姐妹賣到南方去了,又有人說另一個女孩伙同別人把她賣了。說的時候有點人走茶涼的蕭條,沒有了以前看到荷花時候議論的那股激情。</p><p class="ql-block"> 過些年,街上又慢慢恢復(fù)了過去的樣子,錄音機(jī)不再震天響,能掃地的喇叭褲變短了——畢竟褲子不是用來掃地的,褲子的喇叭口也無力地萎縮變細(xì)了。那個夸張的、激烈的、耀眼的時代慢慢偃旗息鼓,只是再沒有荷花的消息,街上再沒有吸引人的風(fēng)景可以看了,男人們的眼睛少了神采,女人們的嘴巴失去談資干癟下去。</p><p class="ql-block"> 三四十年前,我認(rèn)識十八九歲的荷花,此后再沒有見過她出現(xiàn)。她的家人從來沒有提起過她。她就像家庭隱私處不可見人的傷疤,她的消失讓家人松了一口氣,走出門不用躲閃劍一樣的目光和毒舌一樣的嘴。</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次聽到有關(guān)荷花的消息,是聽說她父母是前后腳去世的,臨終都曾要來唯一的全家福。父母的眼光都撇過一張美麗的、潔白的臉,但很快又皺一下眉頭丟開照片。父母去世后,她家再沒有那張全家福的影子。荷花在村里唯一的印跡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荷花從十八九歲消失后,就再沒有在村里出現(xiàn)過。</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荷花的侄子侄女都已經(jīng)結(jié)婚成人,為人父母。她的哥嫂身邊圍著孫兒,替南方打工的兒子照顧孩子,她的短發(fā)的妹妹留起了長發(fā),成了一個能干的老婦人,經(jīng)常大包小包的來娘家走親戚。荷花的消失成謎,孫輩們都不知道曾經(jīng)有一個美到驚心動魄的姑奶奶。</p><p class="ql-block"> 我偶爾會后悔沒有把那封信拿回給荷花看。那封在當(dāng)年被老師們厭棄不管、被孩子們視為洪水猛獸的信,上面的字寫的俊逸瀟灑,好像能透過字看到一個俊秀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喇叭褲青年。如果她能看到那封信,她會不會有另一個選擇另一種人生?美麗的荷花也許會像其他姑娘一樣出嫁成家,為人婦、為人母,甚至有可能看到她身邊又有一個美麗的小荷花。</p><p class="ql-block"> 我想,老去的荷花一定還是很美,但是美終是輸給歲月。她當(dāng)年是私奔?是被拐賣?還是去南方打工遭遇不測?我能想到最好的結(jié)果是荷花被拐賣給貧窮的人家結(jié)婚生子,被限制了自由,某天兒女長大了會被允許攜兒帶女回到故鄉(xiāng),又一次平著頭鵝一樣冉冉走在故鄉(xiāng)的街巷上。我不敢面對幾乎可以確定的那個不幸的結(jié)果。</p><p class="ql-block"> 荷花是幾十年前的一陣風(fēng),風(fēng)掃過的街巷依然骯臟,就像沒有那陣風(fēng)吹過一樣。美麗的姑娘們還是會被更多眼睛掃射侵襲,但是畢竟是高鐵、互聯(lián)網(wǎng)、硅基時代,環(huán)境沒有原來那么險惡?!坝H愛的”這個詞語已經(jīng)麻木泛化,沒有原來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了。</p><p class="ql-block"> 那封信放在現(xiàn)在,應(yīng)該不會被唾棄——有手機(jī)約個見面是分分鐘可以做到的事。在愚昧的年代,美和自由都是原罪。在那個物質(zhì)貧瘠的時代,活著就是人的希望和追求。荷花的故事放在現(xiàn)在,應(yīng)該不會是一場活埋式的不見血腥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344國道、連霍高速都經(jīng)過這個越來越現(xiàn)代化的小村莊,荷花會不會在某天乘車、或者自己開車回到村里?荷花的子女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