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個酷熱的午后,我正在沙發(fā)上休息。手機鈴聲突然想起,我不耐煩地抓起來,一看是姐姐,便立馬坐起來,困意全無。這么多年,最怕接到姐姐的電話,因為沒有天大的事,她從來不會給我打電話。</p><p class="ql-block"> 電話那頭,姐姐抽泣著說外甥要截肢了。來不及多問,我放下電話就往老家趕。一路上,滿腦子都是姐姐焦急的身影。她一定又在咬手背,記憶中,每次遇到不開心的事,姐姐總是用力地咬手背:兒時我欺負(fù)她的時候,父母不同意她婚事的時候,外甥出意外的時候……</p><p class="ql-block"> 姐姐也曾經(jīng)是個乖乖女,什么事都聽父母的??上П粣矍闆_昏了頭,愛上了一個扒手,死活都要嫁給他。父母勸也勸了,打也打了,可她依然癡心不改。無奈,父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跳進火坑。</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幾年,姐姐還是挺幸福的。姐夫改掉了偷雞摸狗的毛病,跟著親戚做苦力,姐姐在家相夫教子。每到農(nóng)忙時節(jié),姐夫總是帶著妻兒過來,不管是家里的活還是田里的活,他總是搶著干??粗η懊蟮纳碛?,看著姐姐臉上的笑容,看著兩個活潑可愛的外孫,父母也慢慢釋懷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姐姐的噩夢是從小外甥四歲的時候開始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姐夫帶孩子在門口劈柴,聽人說聾子和趙二在吵架。好事的姐夫便帶著兩個孩子過去看熱鬧。聾子家門口已經(jīng)圍滿了人。孩子看不到,便鉆進人群。只見聾子正咿咿呀呀地和趙二互相推搡著。他們的矛盾由來已久,兩人都是光棍,趙二好吃懶做,便經(jīng)常去聾子家蹭飯,后來干脆同吃同住。聾子一開始還笑臉相迎,時間長了,也被趙二的懶和饞激怒。</p><p class="ql-block"> 人們小聲嘀咕,都在指責(zé)趙二??刹还苊@子怎么比劃,趙二都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自顧自地坐下來,端起酒杯悠閑地喝起來。見此情景,聾子扭頭進了房間。趙二冷笑一聲,以為聾子拿他沒辦法。誰料聾子竟端著把獵槍沖出來,趙二扔下筷子拔腿就跑。人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聽“砰”的一聲,緊接著就傳來孩子凄厲地哭喊聲。獵槍沒有打中趙二,卻誤傷了小外甥!</p><p class="ql-block"> 人們開始四散而逃?;艁y中,姐夫看到小兒子躺在地上,身上滿是鮮血,孩子疼得哇哇大叫,在地上滾來滾去,傷口上都是血和泥。姐夫嚇壞了,背起孩子就往醫(yī)院跑。</p><p class="ql-block"> 獵槍打中了孩子的腰部,傷了神經(jīng)。醫(yī)生說他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姐姐一下癱坐在地上。他才四歲啊,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那段時間,姐姐時刻守在病床前。她的眼淚沒斷過,手背上都是牙印。</p><p class="ql-block"> 一個母親,要聽過多少遍哭聲才能不心痛?一個妻子,要經(jīng)歷怎樣的歇斯底里才能原諒丈夫?這些我們都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 一個月以后,孩子出院了。姐姐平靜地把孩子帶回了家,在人們的惋惜聲中開啟了長達四十年的護理生涯。</p> <p class="ql-block"> 孩子九歲那年,姐夫在工地干活。因為和別人發(fā)生口角,沖動之下動起手來,失手把對方打死,為此被判入獄八年。</p><p class="ql-block"> 姐夫入獄后,姐姐的日子更加艱難了。她白天干活,晚上幫外甥做康復(fù),經(jīng)常捏著捏著就睡著了。外甥讓他早點休息,說自己已經(jīng)癱瘓了,鍛煉不鍛煉都沒有意義,姐姐死活不同意。為了減輕她的負(fù)擔(dān),大外甥做了個簡易支架,這樣弟弟就可以借助繩索鍛煉腿部肌肉了。</p><p class="ql-block"> 沒過幾年,一直打零工幫襯姐姐的親家公又突發(fā)腦淤血,出院后生活不能自理。兄嫂并沒有看在手足情分上可憐姐姐,反而認(rèn)為父親是為了幫她才病倒的。姐姐沒有怨言,把公公接回了家,端屎端尿地伺候了兩年,直到公公去世。</p> <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熬到姐夫出獄,正當(dāng)姐姐以為有了依靠,可以松一口氣的時候,姐夫卻給了她當(dāng)頭一棒,他懷疑姐姐出軌。當(dāng)從發(fā)小口中得知這件事時,我二話不說,提著棍子就找上門來。進監(jiān)獄也好,死也好,我今天一定要好好修理修理這個負(fù)心漢!</p><p class="ql-block"> 姐夫見我怒氣沖沖地走過來,有些發(fā)怵,連忙喊姐姐出來。姐姐慌忙攔著我,我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個畜牲!你進去的這八年,誰給你養(yǎng)的孩子,誰給你照顧的老爹?你聽哪個鱉孫說我姐外面有人?”</p><p class="ql-block"> 姐夫有恃無恐,輕蔑地說:“我就不信,一個正常的女人能守八年活寡?誰信呢?”</p><p class="ql-block"> 聽到這句話,我像一頭猛獸一樣大叫一聲,揮舞著棍子就要沖過去。姐姐死死地抱著我的大腿,我拖著她拼命往前掙,今天,我一定要亂棍打死他!</p><p class="ql-block"> 姐姐哭著說:“你打死他又能怎樣!要殺他不用你動手,我都毒死他八回了。他死了你外甥就能站起來了?他死了你姐日子就好過了?” </p><p class="ql-block"> 聽到這話,我氣憤地扔下棍子,轉(zhuǎn)頭跑到父母墳前,趴在墳上號啕大哭——為自己的無能,為我那苦命的姐姐。</p><p class="ql-block"> 最終,姐姐和姐夫還是離婚了。那個畜牲嘴上答應(yīng)凈身出戶,卻趁姐姐不在家的時候,把家里所有家具砸得稀巴爛。</p><p class="ql-block"> 看到一片狼藉的家,姐姐欲哭無淚。該還的都還了,以后的日子,應(yīng)該風(fēng)平浪靜了吧!</p> <p class="ql-block"> 可是,命運并沒有放過她。小外甥癱瘓三十年,因為感染不得不截肢。姐姐自責(zé)的不行,從醫(yī)生辦公室出來,我安慰他說這是不得已的辦法。姐姐哭著說:“能不能不截肢,他要坐一輩子輪椅,他的人生沒有任何樂趣。他沒結(jié)婚沒生孩子,死了,死了讓他有個全尸還不行嗎?”</p><p class="ql-block"> 我抱著姐姐,無言以對。那一刻,我想起了小時候,自己被小伙伴欺負(fù),哭著回來,在她懷里肆無忌憚地哭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童年所留給我的創(chuàng)傷早已被時間撫平。可是,姐姐所經(jīng)歷的傷痛,樁樁件件,件件樁樁,深深地刻在心里,刻在腦海里,撫不去,抹不掉。</p><p class="ql-block"> 我苦命的姐姐?。∵@一生都將在苦水中浸泡。愿來生,你能避開所有苦難,幸福之花處處綻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