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周慶平/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去世好多年了，歲月的流逝不但沒有沖淡母親在我們心中的印象，相反卻越來越明晰。</p><p class="ql-block"> 我上班時，辦公室有一臺掃描儀，我趁空把家中的老照片掃了存起來。我掃描母親的照片時，有個同事進(jìn)來，看見照片就問我：“這老婆婆是誰？”我說是我母親。她很夸張地驚訝：“你這么時尚，沒想到你媽媽……”我說我從來沒有時尚過，但我媽媽倒比我時尚多了。我媽媽在絕大多數(shù)女孩還在裹腳的時候離開眉山冬瓜場，去成都讀書，然后不當(dāng)衣食無憂的大小姐而是去當(dāng)自食其力的老師，教學(xué)生的國文和美工，和我爸自由戀愛登報(bào)結(jié)婚，這才是真正的時尚。我還告訴她，相面高人曾國藩在《冰鑒》中說，“富貴看精神”。老太太雖然一身簡陋的藍(lán)布大褂，但平和的微笑，深邃的眼眸，寵辱不驚的神情，是掩飾不住的大器與尊貴。我們姊妹五人個個舉止大方得體，事業(yè)有成，家庭和睦……都離不開母親教育和熏陶。</p> <p class="ql-block"> 在男尊女卑的當(dāng)年，有鄰居嘲笑我家沒兒子只有五個“女兒巾巾”。母親說，女兒巾巾又怎樣？我周家女兒一定不會差的！因此，無論怎樣困難，母親都供我們讀書學(xué)本事，并教育我們要自尊自強(qiáng)。后來我的大姐考上北大，二姐考上川大，在青神傳為佳話。</p><p class="ql-block"> 母親對我們的教育，既寬又嚴(yán)。小時候，母親就是我的百科全書。記得讀小學(xué)二年級時，老師布置的作業(yè)是向家長請教兩個成語典故。母親反問我什么是成語典故，我說就是四個字四個字的那種，母親笑著說，成語典故四個字的居多，但也有兩個字三個字多個字的。比如：八斗，就兩個字；莫須有，三個字；亡羊補(bǔ)牢，未為晚矣，八個字……母親的話，讓我豁然開朗。</p><p class="ql-block"> 但凡我有什么疑惑，我都要告訴母親。記得小時候，有一天聽見有人吵架，有個人大聲武氣說：“老子把你的腦殼扭下來當(dāng)夜壺！”我就回家問母親。母親說:“這種話你回來問我就對了?！比缓竽赣H就告訴我夜壺是什么東西，用來做什么。末了母親叮嚀我說:“以后聽見這種話，千萬不要問別人，也不能向別人復(fù)述，就回來問我?！?lt;/p><p class="ql-block"> 看小說《家》《春》《秋》的時候，上面說敗家子克安、克定玩弄男戲子，覺得很奇怪，就問母親。母親告訴我，從古至今都有這種人。比如，古代有些皇帝養(yǎng)孌童，就是玩弄男孩子，一些紈绔子弟也是這樣。母親說，不管玩弄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都是下流。</p><p class="ql-block"> 在母親那里，沒有什么是我不能問的。當(dāng)然，有時候母親也會和我分享讀書心得。</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在家朗讀明代劉基的《賣柑者言》:“……觀其坐高堂，騎大馬……赫赫乎可象也……”母親隨口接上“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蹦赣H說，這一段把那些外表光鮮，內(nèi)里糟糕的人諷刺慘了！人哪，千萬不要這樣。我明白，母親不僅是在教我讀書，而是在教我做人。</p><p class="ql-block"> 母親教育我們時，極具耐心，但對我們的毛病從不辜息。記得八九歲時，有次我發(fā)燒咳嗽喘不過氣來，躺在床上動都不想動，母親要帶我去醫(yī)院打針，我掙扎著從床起來衣冠不整就要出門，母親堅(jiān)持讓我自己梳好辮子，整理好衣服才準(zhǔn)出去。母親說，“君子死，冠不免，這是規(guī)矩，也是氣節(jié)。要是遇上點(diǎn)事情就萎靡不振的，一輩子可怎么活！”母親的話，讓我受用終身。</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手很巧，刺繡，織毛衣，納鞋底，腌菜，做豆瓣……就沒有她不會的。爸爸告訴我，大姐小時候的白圍兜上有四個紅字:“救救孩子”，就是他寫了字由母親繡上去的。當(dāng)時，魯迅的小說《狂人日記》風(fēng)靡全國，父母都是當(dāng)時的熱血青年，所以父母就用《狂人日記》中的最后一句話“救救孩子”來寄托自己對自由民主的向往以及對孩子的祝福。</p><p class="ql-block"> 我記事以來，母親的手就沒有空過，除了做飯洗衣，就是用蔴亭績蔴給我們納鞋底，或者縫補(bǔ)衣服。家里最困難的時候，母親就幫別人織毛衣貼補(bǔ)家用。在使用糧票布票的年代，家里吃的穿的都缺得很。為了讓我們有點(diǎn)額外的肉吃，母親養(yǎng)過雞鴨，也養(yǎng)過兔子，種過蔬菜。</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布票的定額很少，做了褲子就沒有做衣服的，做了冬裝就沒有做夏裝的。于是一些舊東西:母親年輕時候的毛衣，圍巾，早年的被單，桌布都改成了我們的衣服。一年夏天，我需要一件小短袖，但家里已經(jīng)找不出一塊像樣的布了。于是母親買了幾張手巾（手巾不要布票），幫我拼了一件小短袖。即便是拼改的衣服 ，母親也弄得的像模像樣，漂漂亮亮。因此，在最困難的時候，我們五姊妹也是干干凈凈，整整齊齊的，而母親呢，則永遠(yuǎn)都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大褂。</p><p class="ql-block"> 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兒，可以想見，在上面已經(jīng)有四個女兒的情況下，我的出生是那么的多余！況且此時，家里非但不富而已經(jīng)很窮了，可母親不但沒有嫌棄我，反而很用心地?fù)狃B(yǎng)我。我從小咳咳咔咔，三天沒有兩天好的，左鄰右舍都說我可能長不大。母親擔(dān)心之余，便是努力給我治病養(yǎng)身體：熬梨膏，枇杷膏給我喝，還開中藥磨了給我做肥兒膏。初中的時候，見我還沒有來例假，后好不容易來了又停了，母親很著急，請同住一屋的張先生幫我把脈吃中藥調(diào)理。一天，張先生回來說：“你家老五兒的運(yùn)氣好，醫(yī)院來了一管藏紅花 ！好幾年沒有來過了！要不要嘛？有點(diǎn)貴哦！”母親一點(diǎn)都沒有猶豫，就去醫(yī)院買回藏紅花，然后每天用藏紅花煮醪糟雞蛋給我吃。那時的藏紅花很資格，一長絲一長絲地裝在一個玻璃管里，油浸浸的，很紅亮，有一股特殊的香味。這樣非常名貴的中藥，母親都舍得從有限的生活費(fèi)中擠出錢來買給我，對我是何等的愛?。?lt;/p><p class="ql-block"> 為了讓我在長身體的時候體質(zhì)好些，母親還想方設(shè)法給我定了一份鮮牛奶。那時候，全青神只有南城農(nóng)場有奶牛，產(chǎn)的奶很少，僅供縣委縣政府的機(jī)關(guān)干部及其子女還有縣醫(yī)院住院部的重癥患者。我們屬于黑五類家庭，根本沒有資格定牛奶。能定到牛奶，完全因?yàn)槟赣H的好心無心和有心。</p><p class="ql-block"> 母親每天很早就起來掃街，一天看見農(nóng)場的送奶工歇腳時背上的牛奶桶無處可放，只能背著沉重的桶倚在街邊的樹子旁喘息片刻。母親看他挺累的，就搬了把高凳子讓這個工人把背上的桶放下來歇腳。并對他說:“我天天都放凳子在門口，你要歇?dú)饩捅M管歇。后來，這個工人天天都在我家門口歇腳，有時送完牛奶就把空桶寄存在我家然后去趕場辦事情。之后，母親就幫我定得一份鮮牛奶。這在當(dāng)時是何等稀罕的奢侈品啊。那些年，如果沒有母親的精心照料，我怎能得以長大！</p><p class="ql-block"> 四姐初中畢業(yè)時，洽逢上面提出振興中醫(yī)，因此全縣就招了好多初中生去各醫(yī)院當(dāng)學(xué)徒。四姐他們的同班同學(xué)都去了好多個，母親很著急，但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這時 ，對門一位馬姓鄰居的一件紅色的細(xì)絨線毛衣披衫身上濫了幾個洞，袖口也壞了，當(dāng)時毛衣特別細(xì)絨線毛衣可是奢侈品，因此她特別想補(bǔ)好這件衣服。但找了幾個織毛衣的，別人都說沒辦法，于是她找到母親。母親把毛衣拆了，洗燙后重新給她織了一件外披，去比原來的還合身。她很高興，要按當(dāng)時最高的手工費(fèi)給母親。母親堅(jiān)決不要。母親說，你要是說得起話，可不可以讓我的四女兒去當(dāng)中醫(yī)學(xué)徒。這位鄰居在文教局工作，這種推薦在當(dāng)時既合規(guī)定也不為難，所以四姐就順理成章地去羅灣公社醫(yī)院當(dāng)了學(xué)徒，后來成了藥劑師。養(yǎng)大了我們五姊妹，母親又幫我們帶孩子。帶我的兒子龍欣的時候，母親已是七十歲的高齡。當(dāng)時父親已經(jīng)去世，三姐的倩娃才兩歲。母親一個人住在城墻匾的家里，連個換手的人都沒有。欣欣出麻疹的時候，母親抱著他整夜整夜地走。巴不得他睡好點(diǎn)少受點(diǎn)罪，等第二天手抬不起來才覺得累了。為了我們五姊妹，母親真是費(fèi)盡了畢生心力！</p> <p class="ql-block"> 在為人處世方面，母親的寬厚溫良，給我們立了很好的表率。</p><p class="ql-block"> 三姐讀初中的時候，一個叫李淑明的同學(xué)家在較遠(yuǎn)的農(nóng)村，進(jìn)城讀書但又交不起大米和伙食費(fèi)，因此打算輟學(xué)。母親知道后，就讓她天天來家里吃飯。當(dāng)時，我們家也不寬裕，全家就靠父親一個人的工資，但父母都毫不猶豫地幫助了她。后來李淑明讀完初中后，回去當(dāng)了一名小學(xué)教師，之后就再也沒有來過家里。有一天，我看見李淑明經(jīng)過我家門口時，低著頭悄悄地從對面的街檐上繞行，便告訴了母親。母親淡然地說:“當(dāng)初只想幫助她讀完初中，她已經(jīng)讀完了，現(xiàn)在她來不來有啥關(guān)系呢?！蔽覀兊慕址凰泥徖铮幸粋€叫楊黃氏的女人為人兇狠，在那個極左年代仗著貧民出身沒有少欺壓母親他們。九十年代我回老家時，這個女人已經(jīng)兇不起來了，她拄著拐杖向母親“借錢”，顯然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明知這個女人只“借”不還，母親還是給了她錢。我說“現(xiàn)在不是當(dāng)年了，你還怕她做啥！”母親說:“我從來沒有怕過她。這個人一輩子兇巴巴的不曉得愛別人，到頭來兒子女兒都不愿理她，其實(shí)是很悲慘很可憐的。一個人的內(nèi)心不光明為人就陰暗，我們才不要和她一樣哩?！焙髞砟赣H搬到幼兒園宿舍和三姐住在一起，也一如既往地幫助別人。幼兒園老師的小孩子們，誰放學(xué)回來父母不在，進(jìn)不了家門的，就會來周婆婆家玩耍、寫作業(yè)，無論是誰，來了母親都會給以貴賓待遇。有時三姐班上有小朋友不舒服，三姐就送回家交給母親，母親就會悉心照顧他們。一個叫雯雯的小朋友來家呆過后，就老是裝病，問其原因，她說：“生病了就可以去周婆婆家玩，吃好香好香的菜菜稀飯和霉豆腐?！币恍┠贻p的老師不會織毛衣，也會來向母親討教，母親會不厭其煩地教她們。有時她們遇上生活中的難題，也會向母親傾述。一個叫蘭燕的老師去成都搞展覽的時候，遇上一年輕的港商，兩人很投緣，但那個男的告訴蘭燕他已經(jīng)結(jié)婚，但愿意出資培養(yǎng)蘭燕讀大學(xué)。蘭燕非喜歡這個男的，就來問母親怎么辦？母親告訴她:到此為止，千萬不要陷得太深了。趁現(xiàn)在還是友情階段 給彼此留一段美好的回憶。至于讀大學(xué)，是個好事，憑自己的努力去完成更好。后來蘭燕去讀大學(xué)并出國發(fā)展。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婆婆，這樣受小孩子和年輕人喜歡，足見母親的人格魅力。</p><p class="ql-block"> 母親一輩子都在替別人著想，很少考慮自己。因此我每次回家，母親都心疼地說：“你總是來來回回的跑干啥子嘛！明年不準(zhǔn)回來了！”所以后來我每次回家都不征求母親的意見，而是搞突然襲擊。1998年5月13日我回四川，也是到家了母親才知道的。她當(dāng)時胃不舒服，晚飯都沒有吃就去躺著。聽說我回來了，起身從里屋出來，說:“又回來了哦？叫你明年回來你硬是今年要跑回來?！蹦赣H雖然責(zé)難，但看見我心里還是很高興的，第二天病就好了。三姐告訴我說，母親行動敏捷，思維清晰，活到九十多乃至一百歲是沒有問題的。但我給母親洗頭時，發(fā)現(xiàn)她的頭發(fā)稀疏了不少。因此我告誡自己：母親已經(jīng)八十九歲了，見一回算一回，我必須年年回去。</p><p class="ql-block"> 要返回六盤水的前兩天，我說，媽，我給你照張相吧。母親平時不怎么喜歡照相，說人老了，照相不好看。但那一刻，她卻很爽快地放下毛線針，把手放在茶幾上，非常安靜非常深情地看著我按下快門，誰知這竟然是母親最后一張像。兩個月后，母親就永遠(yuǎn)地離開了我們……</p> <p class="ql-block">三姐的信</p><p class="ql-block">五妹：(不必回信)</p><p class="ql-block"> 媽媽突然離我們而去，這是我們不能想到的。今年你回家給我講，媽媽還是一年不如一年，現(xiàn)在頭發(fā)只有幾根了。但我仍不以為然，講媽媽的精神好，頭腦很清晰，沒有器官上的毛病，再活三年五載沒有問題，勸你明年不要回來，等走的時候才回來，誰知你今年回來竟是與媽媽的訣別。大姐講你是對的，幸好你沒有聽她的話，堅(jiān)持跑回來了。老年人看一年是一年，突發(fā)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大姐來信講，幸好買了雙墓穴，不然事情更糟。</p><p class="ql-block"> 你每年都回家一次，知道媽媽的生活還是很有規(guī)律的。今年夏天七月份最熱，七月中旬，連續(xù)好幾天32到37度，大家都覺得難受，媽媽也穿上了短袖襯衫，但無異常情況。只是喜歡吃冰冷的菜，有時吃半個冰淇淋。</p><p class="ql-block"> 我暑假期間是隔一天上一整天的課，不上課的那天就打麻將。7月24日那天，我上了一整天的課，很累，一進(jìn)門，媽媽就遞給我一杯涼茶。晚上吃的稀飯，涼菜，媽媽已經(jīng)做好了。我講沒胃口，想炒點(diǎn)泡豇豆來吃。媽媽說溫慶輝不會炒，就自己親手去炒了泡豇豆端上來。吃過晚飯，我們照例看電視并議論恬娃上學(xué)之事。媽媽很有見地，主張?zhí)裢迯?fù)讀一年。后來我分別和大姐，二姐，還有你通了電話，媽媽都在旁邊聽著。九點(diǎn)半媽媽上床睡覺，睡前還不忘叮囑溫倩開門通風(fēng)，免得熱著。</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媽媽起的很早，上廁所后就在后陽臺活動。甩甩手，揉揉肩，再觀賞一盆盆的鮮花。我六點(diǎn)半起床洗漱后，就去后陽臺給媽媽講了一聲，然后下樓去打太極拳。在花園里和趙小梅打了兩遍太極拳，就買了青蛙肉上樓(這時大概七點(diǎn)半鐘)。我推開門，看見媽媽坐在門口的沙發(fā)上。我沒有在意，拿了錢準(zhǔn)備下去給賣青蛙的人。一轉(zhuǎn)身見媽媽跟我招手，不太清楚的講：“過來，過來?！蔽乙豢创篌@，問你媽媽摔過沒有？媽媽講：“沒有摔過，想弄東西吃，走到這里頭昏，我馬上坐下來，半邊手腳都是麻的，不能動?！蔽掖蠛皟陕?，溫慶輝溫倩他們連忙起床，你三哥把媽媽抱到床上，媽媽大吐了一次，躺下后就不能說話了，但心里還很清楚。小倩連忙打電話，你四姐、明全他們馬上過來。媽用手勢表示頭有血上沖的感覺，并要我們給她揉。明全判斷是腦血栓，講只要不繼續(xù)出血，輸了液會有所好轉(zhuǎn)。媽媽指了枕頭底下，我知道她是叫拿她的錢。明全走后，我和四妹守著媽媽，一個揉太陽穴，一個揉手和腳。小倩一會兒去拿毛巾 ，一會兒去端開水喂了媽一點(diǎn)水。我邊揉邊跟媽講不要急，等明全拿液來輸上就會舒服點(diǎn)，媽點(diǎn)點(diǎn)頭。過了幾分鐘，媽又吐了一次。吐后心慌，能動的右手不斷的晃動。我連忙上床坐在媽的另一邊，拉著她的手講，醫(yī)生馬上就來了。恬娃跑去中醫(yī)院催明全，我和四妹握著媽的手，她的手不再晃動，但緊緊拉著我們閉上了眼睛。我和四妹大聲喊：“媽！媽！”媽媽費(fèi)力的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圍在她身邊的親人們，又無奈的閉上了眼睛，從這一刻起就昏迷過去，隨即酣聲大起。明全趕來，立刻輸液，量血壓，才發(fā)現(xiàn)血壓很高，并進(jìn)入深昏迷。我們一邊守著媽媽，一邊哭，希望奇跡出現(xiàn)，媽媽能醒過來。半小時后媽媽呼吸漸緩，鼾聲變小。我的心里存了一線希望，只要媽媽能醒過來，我就是端屎端尿伺候她老人家也心甘情愿。</p><p class="ql-block"> 明全講希望不大，叫我還是清理好東西，作好準(zhǔn)備。我邊哭邊清理東西。新鞋有兩雙，衣服有一件只穿了一次，媽媽很喜歡的。四妹和溫姐上街做新褲子，買新棉襪，買紅綢兩大張，黑綢六尺，買拴腰的藍(lán)線90根（一歲一根）。</p><p class="ql-block">十點(diǎn)過鐘，媽媽大小便失禁，我知道媽媽已無生還的希望，就叫你的三哥上街買菜做飯……12點(diǎn)15分，媽媽全身抽搐幾下，停止了呼吸，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我和你的四姐、溫倩痛哭不已。隨后我和四妹，溫倩、明全為媽媽凈身、穿衣梳頭……慶輝打電話到眉山火葬場要車，對方講下午三點(diǎn)鐘以前到。雙方單位的領(lǐng)導(dǎo)都到家來看望媽媽，媽媽安詳?shù)奶稍诖采?，臉上潔白無瑕，沒有一個斑點(diǎn)，沒有一絲痛苦的樣子。大家都說好人一生平安。媽媽平時待人和善，樂于助人，走的時候很爽快不受罪，勸我們節(jié)哀。 </p><p class="ql-block"> 下午三點(diǎn)，火葬場的車來了，張凌雁和中醫(yī)院的另一位醫(yī)生抬著媽媽出門。我抱著媽媽痛心疾呼，恨不得隨媽媽而去。家里的人除了我都隨車去了眉山，我一個人在家，淚流滿面，手按著疼痛的胃，不知所措，頭陣陣脹痛?？粗湛盏奈葑樱粗鴭寢尩拇?，我無聲地流淚。</p><p class="ql-block"> 下午五點(diǎn)半鐘，溫倩、恬娃扶著你的四姐回來，她昏昏沉沉的倒在床上，講明全、慶輝、邱姝送骨灰去了，她實(shí)在堅(jiān)持不了，就先回來了。當(dāng)天晚飯后，四妹他們一家人回去了，我堅(jiān)持要睡媽媽的床，你三哥不讓，逼我吃了安眠藥睡覺。早上五點(diǎn)過醒了，想起媽媽，又淚流滿面。慶輝講這樣不行 ，要改變媽媽屋里的環(huán)境。一會兒，明全，你四姐來了，也覺得應(yīng)該如此。于是，兩家人一起收拾媽媽原來的屋子。媽媽的枕頭下，除了一些小物件，就是一本相冊和大姐六月份寫回的一封信。相冊里是我們大家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7月27號，我們買了一束鮮花，帶上馬彩云孃孃送的香燭紙錢去墓地下葬。張師傅打開墓蓋，清掃干凈，溫倩和邱姝兩個人捧著婆婆的骨灰輕輕放在里面。關(guān)墓蓋時，我們又痛哭不已。兩家人排好隊(duì)，將鮮花放在墓前，我又泣不成聲，你四姐邊哭邊說：“媽，爸爸，你們一輩子沒有自己的房子，現(xiàn)在我們五姊妹給你們買了這座房子，從此你們相依相伴住在這里，我們會常來看你們的……”然后大家三鞠躬，含淚向母親告別。</p><p class="ql-block"> 五妹，媽媽這次突然離去，對我情感上的打擊太大。50多年來，我除了在成都讀書的兩年，都是與父母朝夕相處，患難與共。我想起15歲時在朱店兒村小代課，一次周末因到蓮花場中心校開會沒有回家，媽媽不放心，連夜走了十幾里山路來看我 ，在小屋的油燈下等我到天亮。我想到和你四姐到山上拾柴，傍晚還沒回家，媽媽萬分焦急，四處打聽，爸爸到河邊渡口來找我們。爸爸在河這邊喊，我和你的四姐邊哭邊在河那邊喊。拾的柴灑落在河邊，好心的船工幫我們把柴撿起來，把我們撐過河。想起我讀高中時得打谷黃病，媽媽找醫(yī)生給我會診，及時送我去住院，整天整夜守在病床前，使我脫離險(xiǎn)境。我成家后媽媽時時為我操心。生小倩時媽媽兌好糖水守在病房外，一聽見倩娃的哭聲就連忙進(jìn)來從護(hù)士的手中接過這個小生命……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我覺得媽媽對我，對我們五姊妹，確實(shí)恩重如山。</p><p class="ql-block"> 媽媽走了，我們再也得不到母親的溫情了。但又再一想，媽媽和老爸比起來，又算是幸運(yùn)的。爸爸含冤而死，媽媽安詳離世。幸好去年買了大電視，安了電話 ，讓媽媽享了幾天福。</p><p class="ql-block"> 五妹，你身體不好，要多保重。在一個方面，我們幾姊妹都不如媽媽，媽媽幾十年來都有女兒在身邊，直至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們這一代就沒有這個福氣了，只能自己保重。我比較好的就是吃安眠藥沒有副作用，睡不著就吃。過幾天開學(xué)就好些了。</p><p class="ql-block"> 這幾天下雨我把媽媽的棉褲拆了，駝毛和毛衣一起寄來。見物如見人，留個紀(jì)念吧。</p><p class="ql-block"> 放假退休時，我照了一張像，媽媽說照得好，叫我給你們各寄一張來，媽媽擔(dān)心我以后瘦了照來不如這張。隨信寄一張給你。</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三姐</p><p class="ql-block"> 1998年8月24日</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母愛綿綿</b></p> <p class="ql-block"> “五兒、五兒……”還在朦朧之中，就聽見母親輕輕喚我，連忙睜開眼睛。我一向睡眠不好，母親是極喜我睡個回籠覺的。此時喚我，必有極重要的事。“看，扶桑開花了！”母親的聲音帶著欣喜。</p><p class="ql-block"> 震曦透過竹簾，照在床前的茶幾上，茶幾上放著一盆扶桑，一朵新開的花兒立在枝頭，鮮紅鮮紅的花瓣上，暈著些粉白粉白的花脈，說不盡的清新和美麗。驀然，兒時母親教過的一句詩：“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北某瞿X海。盡管屈子詩中的扶桑并非指這種又名朱槿的的扶桑，但我還是高興這花有這么一個美麗而詩意的名字，更感激母親把賞這新花的喜悅賜與我。滿頭花發(fā)的母親為了讓我一睜開眼就能看到這盆花，特意將沉重的花盆從前涼臺端到這后屋來，母親愛我的情懷，真是無所不至?。?lt;/p><p class="ql-block"> 有時，還在睡夢之中，就有縷縷清香沁入肺腑。不用睜眼就知曉，準(zhǔn)是母親將一大捧茉莉輕灑在我的枕邊了。母親知道我對香味十分敏感，但不喜歡任何香水，而喜歡茉莉、黃桷蘭、米蘭這些鮮花的清香。兒時，夏季的每一天，母親再忙，總會記著把一串香花別在我的前胸，說這是益神健腦的，而今離開母親多年，在我自己已做了母親時，又重享到母親的如此呵護(hù)，真真是甜到心里了。</p><p class="ql-block"> 對鏡穿衣，我看鏡子，母親看我。母親笑了，“看你，這么大了，還瞻前不顧后的。這旗袍前面合身，但后腰的腰節(jié)線低了，不合身?！庇谑牵赣H戴上老花鏡，一針針幫我把后腰重新收過。</p><p class="ql-block"> 中午，大熱天，母親悄悄出門了，我們十分著急。這幾年，母親身體弱了，誰都不讓她單獨(dú)上街，可現(xiàn)在母親頂著大太陽出去，竟誰也不告訴。我們正在樓下打聽母親的去向，母親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只鼓鼓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尾活蹦亂跳的魚。原來，母親知道我吃了有鱗的魚會胃痛，便跑老遠(yuǎn)去買這種無鱗的“鲇胡子”給我吃。由于現(xiàn)在河魚越來越少了，母親頂著高溫等到了好久才買到這幾尾。</p><p class="ql-block"> 5月25日，我要返回貴州了，三姐頭天就叮囑母親，“明天我會起來給老五做早餐，你就不要急著早早起來了?！笨?5日清晨，才6點(diǎn)鐘，母親就悄悄把早餐做好了，全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等我吃早餐時，母親又偷空去街口買了幾串新鮮的黃桷蘭，叫我戴在胸前避氣油味。一路上，清新的花香擁著我，母親的慈愛護(hù)著我，乘了四個多小時的汽車，我居然沒有暈車?；貋砗笥秒娫挵堰@一喜訊告訴母親，母親高興地說：”下次我再給你買多多的黃桷蘭。”誰知兩月以后，我和母親竟成了永訣。</p><p class="ql-block"> 7月25下午6點(diǎn)過，三姐、四姐從四川打來電話，說母親于當(dāng)日12點(diǎn)零5分去世。兩個姐姐在電話那頭哀哀地哭訴：母親在彌留之際，拼著最后的力氣叮囑，不讓你和畢節(jié)的二姐趕回去，不要讓心臟不好的的大姐知道，為了母親的叮囑，為了阻止我們回去，她們只好等到母親火化了才告訴我們。</p><p class="ql-block"> 不許我們奔喪，母親怕天太熱路太長我們會病在路上，母親怕影響我們的生活耽誤了我們的工作……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鐘，母親以她獨(dú)特的方式愛著我們護(hù)著我們。今生今世，母親的摯愛會永遠(yuǎn)伴隨著我們，綿綿不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載1998年8月6日《六盤水日報(bà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