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金烏長飛玉兔走。日歷翻到了公元1978年。</p><p class="ql-block"> 彼時，那場曾席卷中華大地，波及千家萬戶的知青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已趨近尾聲：社會上已不見敲鑼打鼓歡送知青的壯觀場面，亦再難覓“廣闊天地練紅心，扎根農(nóng)村干革命”之類的宣傳標語。反之，隨著“文革”的結(jié)束，市場經(jīng)濟的逐漸復蘇，知青離開農(nóng)村，進入廠礦的機會卻多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自國家1977年恢復因“文革”中斷了十一年的高考后，“文化”的內(nèi)涵似乎也在較短時間內(nèi)，再次被拔升到某種新的高度，成為廣大國民新的關注熱點。</p> <p class="ql-block"> 或許是為了緊跟國家政治大環(huán)境吧，7月末，一條來自“上面”的口頭通知傳達到了知青點：從今年始，但凡招工，都將以“文化考試，擇優(yōu)錄取”的形式進行。滇東地區(qū)知青辦擬于8月下旬，組織符合招工條件的知青(按慣例，須得經(jīng)過農(nóng)村鍛煉一年以上)，進行一次文化課統(tǒng)考?？荚嚳颇繛檎Z文、政治時事、數(shù)學、自然常識四門。通知明確，個人文化課統(tǒng)考成績，將作為招工的主要依據(jù)之一；對于文化課考試總成績低于80分者，取消其當年度招工資格。</p><p class="ql-block"> 沒有獎勵，也沒人逼你，身邊的知青一個個卻像患上了“學習傳染病”，閑暇時光，紛紛自覺自愿地捧起課本，掀起了一股學習數(shù)理化文化知識的熱潮——誰都想把握住這次機會，希翼考出個好成績，進入一家好單位。</p><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是那位我們戲稱之為“馬大炮"的女知青，因其下鄉(xiāng)時僅有小學文化，連“1減于2等于幾”都還沒學過，雖覺得讀書學習比平日里背大背簍苦工分還累人，但為了能借招工“改革之東風”，名正言順地離開奉獻了四年青春的小山村，也還是只能強迫自己捧起初中課本，費勁地從“1減2”學起……</p> <p class="ql-block"> 文化課統(tǒng)考在縣城一中如期進行。當年滇東地區(qū)所轄共8個縣，究竟有多少知青參與了這場招工統(tǒng)考，無從知悉。但據(jù)我所在縣城參與考試的知青大致人數(shù)猜測，總?cè)藬?shù)當在千人以上。</p><p class="ql-block"> 從初衷看，這場涉及眾多知青前途命運的文化課統(tǒng)考，借鑒的是高考的直接經(jīng)驗。只不過，此番站在同一起跑線上，進行相對公平競爭的受試群體，皆為“廣闊天地煉紅心”的下鄉(xiāng)知青。只是不知這場廣受下鄉(xiāng)知青及其家人們關注的招工統(tǒng)考，是否如組織者所愿，達成預期目標。</p><p class="ql-block"> 等待考試結(jié)果的日子令人焦慮不安。又是一個周日，趕集時我始恍悟當天仍是中秋節(jié)……下午，在公社門前的石橋上，我攔下了一輛滿載糧食的貨車。經(jīng)不住我的軟磨硬纏，無奈但卻也好心的駕駛員最終同意我的請求，違規(guī)讓我坐到了貨車所拉高高的糧袋之上——踏上了歸家之路。</p><p class="ql-block"> “順路車”只能將我捎到縣城邊上。其時，天屆黃昏。而家離縣城，尚有4公里路程。</p> <p class="ql-block"> 途經(jīng)縣城最繁華的十字街頭時，一眼便見電影院對面供銷社墻上醒目地張貼著幾大張寫有人名的紙張。好奇讓我放緩了腳步，同時，卻也驚喜地發(fā)現(xiàn)，其赫然正是期盼已久的本縣通過文化課統(tǒng)考的知青名錄。</p><p class="ql-block"> 我目光急切地在毛筆所書的字里行間搜尋著自己的名字，匆匆掠過的第一遍，沒有；認真仔細的第二遍尋找，依然沒有；第三遍，還是沒有……知青點參與招工統(tǒng)考的伙伴，大多皆榜上有名。弄不懂自己好歹讀過高中，自我感覺考得也并不差，不知為何竟“名落孫山”？</p><p class="ql-block"> 在這個陰霾滿天的中秋節(jié)黃昏，在縣城主街已略顯寂寥的十字路口，我木然地佇立了很久、很久……</p> <p class="ql-block"> 一夜思東想西，輾轉(zhuǎn)難眠。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匆匆趕往縣城，尋訪相關部門，決意查清自己“榜上無名”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經(jīng)多方打探，總算找到了縣知青辦。心忐忑，臉陪笑，小心翼翼地，我向近門處一位嘴叼香煙，俯身辦公桌，正翻看報紙的年輕男子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我參加了知青招工文化課統(tǒng)考，為何張榜公布的名錄上卻沒有自己的名字？對方連頭都沒抬，隨口便懟了我一句：“那說明你考試的成績加起來不到80分呀。”</p><p class="ql-block"> “這怎么可能？！”我直接叫了起來——四門功課，總成績不足80分，也就是說，平均分還不到20分。這于平時尚喜讀書學習的自己而言，宛如乍聞三伏天普降暴雪，又豈會信服？！聽到我飽含疑惑的叫喊聲，另一名正在文件柜前翻找東西，年齡稍長的老同志回轉(zhuǎn)身，邊和聲細語地安撫我的情緒，邊走近前來與我交流。待詢問清我的姓名，是哪個公社的知青后，其一臉笑容，非?？隙ǖ馗嬖V我：“哦，我記得這個名字。你考得不錯，是我們縣里的第二名。”該工作人員還安慰我說，張榜公布的只是通過文化課考試人員的名錄，并非招工名單。待各廠礦招工時，知青辦將會據(jù)實提供知青的一應資料，那才是關鍵的……解釋雖說略顯牽強，但好歹也算是可讓我內(nèi)心稍安的答案。</p> <p class="ql-block"> 至于在知青招工文化課統(tǒng)考中考了“全縣第二名”好成績的我，緣何在張榜公布的名錄中查詢不到，這究竟屬于工作失誤，還是另有他故，現(xiàn)已難以考證。好在這個小小的意外插曲，并未影響“播下希望、靜待花開”招工程序的正常走勢——最終，我如愿邁進了心儀的單位。</p><p class="ql-block"> 查詢?nèi)f能的搜索引擎——“百度”，并未能在“知青招工文化課統(tǒng)考”類似名目下搜尋到相關內(nèi)容。據(jù)此，是否也可以這樣理解，當年滇東地區(qū)知青辦組織開展的那場頗具規(guī)模的招工文化課統(tǒng)考，不僅是該地區(qū)、也是云南省，仍至于在全中國，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倘若真是這樣，那么，則它在中國知青史上，無疑也就有著特殊的意義。</p> <p class="ql-block"> 知青，是特定歷史下的社會產(chǎn)物，是一代人獨有的人生經(jīng)歷。當時光之輪轉(zhuǎn)至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的今天，我們不無遺憾地看到：隨著歲月的流逝，知青群體正悄然老去，甚至漸為社會所淡忘……我始終覺得，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無論好歹，都不該被忘記——真心希望人世間能有更多與“知青”相關的真實文字、照片、影像可作為歷史留存，哪怕只是些軼聞趣事，也是好的。</p> <p class="ql-block">附：當年與“招工統(tǒng)考”一事相關日記三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