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承諾

牧羊人

題記：活著，并且記住愛，這也是偈語。 ——摘自楊牧《天狼星下》 人活著痛苦總多于歡樂。二十歲前，我是一個從不相信命運的人。然而，當我住進醫(yī)院里，躺在病床上，看著吊瓶里藥水“滴答、滴答”地滲入血管，閉上眼睛咀嚼和回味自己所經(jīng)歷的一切，這才大徹大悟。我相信，人的一生是由一種超乎尋常的力量安排好了的，它讓你朝東，你絕不會朝西，它注定了你所受的苦難，在劫難逃。你便自覺不自覺地沿著這條路走到終點。 我要講的故事就證明了這一點。盡管它是一場愛情悲劇，卻是真實的存在，雖然我們沒有終成眷屬，白頭偕老，卻足以讓我回味一生，痛徹心扉。 一 一九九零年六月的一天，來娣姑娘隨著她的母親依依難舍地返回了她的老家江蘇。當然，我從來沒有意識到這會是最后的訣別，我只說，這不過是我們新生活的開端。從此，她再也沒能踏上這片土地，這片土地留下了她少女的初戀、留下了她生命最美好的記憶。 她跟母親走了的第三天，我便有些忐忑不安起來，我問自己，這會不會是一場騙局。沒人回答我，但直覺告訴我，她那么愛我，她的愛是那樣地純潔和專注，當然，我也同樣愛她，在我眼里，她就是一塊晶瑩剔透的美玉，她的癡情和善良感動的我流淚，她從沒害別人的心，她希望自己幸福，更希望給別人帶來幸福。想到這，我就釋然了。 果然，在山西陽泉，她就給我發(fā)來了第一封信。她有個姐姐在山西陽泉干個體，她們順路去看了一下。戀人的心總是相通的，她知道我在家中肯定提心吊膽、坐臥不寧，因此，顧不得旅途疲勞，在中途便急不可耐地給我寫來第一封信。宇晨：你好！ 坐上火車，我已經(jīng)到達山西陽泉市，本想立即回涇川，可我媽非得讓我回家看一次，沒辦法，只能回去，估計24或25號能回，你不必擔心我家里，我家里絕對不會反對了。 宇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體，盡量別抽煙喝酒，把自己的工作搞好，我不想上來看到有別的現(xiàn)象。等著我，一定等著我，我不會離開你的，我的心在你身邊。雨過后天空會更晴朗！ 祝：君安康！ 來娣 90.6.18 當我接到這封信的時候，像吃了顆定心丸，她母親帶給我的種種不快以及暫時離別帶來的痛苦都煙消云散了。我感到欣慰知滿足，我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將日歷翻了又翻，然后在25號那頁打上了折，便心心念念地期待這一天早早地到來。 二 等呀等，盼呀盼，我終于盼來一封電報，打開一看，卻有點莫名其妙，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那顆懸著的心又縮緊了起來。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吃過晚飯，我在同事小樊宿舍里看別人打撲克，正鬧的起勁，忽聽一陣自行車鈴聲，一個戴草帽的郵遞員手中拿著一封電報問：“誰是劉X？電報！”大家面面相覷。廠里沒有姓劉的呀！全廠五十多人名子里帶“X“字的只有我一個人。 有人問郵電員是不是送錯了？郵遞員肯定的說，沒有錯，就是我們廠的。于是大家好奇地圍了上來，不知誰將電報拆開，一行醒目的電文展現(xiàn)在眼前： 涇川劉X 收無錫 借款已匯200元到止斷絕 同事們還沒反應過來，我就如同被電擊了一般，渾身發(fā)軟，心揪的難受。我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一周前，她還寫信安慰我，讓我等著她，怎么現(xiàn)在用這樣的方式折磨我呢？ 我拿著電報匆匆地趕往郵局，想證實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他們工作人員粗心，翻譯錯了?？晌覅s沒有如愿。 我坐在營業(yè)室的長椅上，大口地喘著氣，望著這張紙發(fā)呆，看著看著，一下子恍然大悟?！皠 ……到止斷絕”這絕不是她寫的，若果是她寫的，她怎么會把我的姓“雷”寫成“劉”呢，也絕不會把“此”寫成“止”。剩下的答案也就只有一個，這是她的家人，最有可能是她的母親瞞著她拍的電報?？磥硭赣H仍然不同意我們的婚事，所謂將女兒領回家轉(zhuǎn)一轉(zhuǎn)，辦理結(jié)婚證明等等的話都是假的。在她們的方言中，“雷”和“劉‘的讀音很相近，她將我的姓弄錯了。至于那200塊錢，是我給來娣回家的路費，她瞞著女兒又給我寄了回來。 我開始擔憂來娣回家之后的命運了，等待她的會是一種什么樣的結(jié)果呢？ 終于，我在焦燥不安中盼來了來娣回家后的第一封信，信的內(nèi)容是：宇晨：你好！ 一提起筆，我的淚就止不住的流，悔不該去山西找我姐，更不該心太軟跟母親回家探親，現(xiàn)在可好，回家就出不去了。 宇晨，收信后別來接，我們這里雖不像別的地方那樣野蠻，可我父親這次狠了心，以命相拼也不放我走。你如果來了，我父親真得對你不客氣，那你一個文弱之人該怎么辦？宇晨，我母親也說，真的一定要走，把撫養(yǎng)費算清，現(xiàn)在我該怎么辦？ 宇晨，在車上看了你的信，我流了淚，覺得你太悲觀了，可現(xiàn)在我也有那種生死離別的感覺。反正我這一生跟你是跟定了的，也不會找第二個，如果沒有希望回來，如果發(fā)生意外，宇晨，你就另找，我也算完了，這一生的路也就走到了盡頭。成敗也就在這短暫的一月。 宇晨，收信后千萬別來，我真的為你擔心。如果一定要來，請記住從無錫下車，然后坐20路車到新汽車站，再買票到沙州，沙州換車到樂余鎮(zhèn)，切記住別直接來我家，到派出所找去！ 以前，我有啥不順心總在你面前生氣，可你總是忍讓，現(xiàn)在后悔不該這樣。如果有希望回來，我們要千倍萬倍的珍惜對方！你也別借酒消愁，別抽煙，把工作搞好，不要讓人小瞧。 祝君安康！ 邵菊妹 90.6.24 當我躲在房中，一口氣看完這封信時，我淚流滿面。我真愚蠢??！我為什么要放她走呢？我心中明明清楚，她的母親根本就不同意這樁婚事，她只不過用謊言欺騙我，可我仍然相信了她。 當來娣的姑姑用電報將她的母親從江蘇催來時，她就對我充滿了敵意，甚至從不用正眼瞧我。因為她心底里嫌棄北方，嫌棄北方人。在她心目中，北方窮，北方苦，北方人住窯洞，吃小米，北方?jīng)]有青山綠水，沒有工廠高樓。她的女兒嫁給我連大米都沒得吃，這不是跳進了火坑，她死活是不會同意的。 后來，她妥協(xié)了，因為她女兒態(tài)度堅決，說什么也不肯跟她回去。她無計可施，便對我的態(tài)度變的和藹了，說是讓來娣回去看看，看看她患病的父親，然后把結(jié)婚的手續(xù)辦好，再叫上山西陽泉的三女兒，一塊來涇川做生意。 話已至此，我還能說什么，這世上誰不疼愛自己的兒女？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女過的比人強？況且來娣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寄托著她們夫婦后半生的希望。 于是我勸來娣別再硬扛，回去走一走也好，不要過份傷母親的心，一切都朝好處想，即就是發(fā)生意外，我也會等著她，等她一輩子。 她回家的前夜，我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無眠，為她的臨行寫了一封信，大意是：別時容易見時難，不知這一別何時才能相見，真有點生離死別的感覺。 第二天，天還未亮，我就送她們母子去車站，當時我的心情非常矛盾和復雜，我不知道她這一去是否能夠回來，我和她的命運將會是何種結(jié)局？天南地北，千里相隔，什么時候我們才能如愿以償呢？盡管如此，我還得強顏歡笑，我不能讓她看到我的脆弱。進站的的候，她的步子也顯的沉重，神情依巒，眼眶中噙著淚水，一步三回頭。當車子發(fā)動機開啟的時候，我隔窗把寫的信交給她，讓在路上了看。她流著淚對我說：一定要等著她，等她回來…… 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一首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我忘不了這個車站送別的早晨，這個凄清灰暗的早晨，我是那樣的難過和悲傷，我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樣。時隔多年，那送別的情景依然在腦海中閃現(xiàn)，揮之不去，尤其當我在這個車站出差或者回家，我的心就顫栗、就流血。 三 來娣回去快一個月了，思念整日折磨著我，讓我無心上班，寢食難安。無奈之下，我也想起發(fā)一封電報，投石問路，希望她能收到，以獲得她的近況。電報內(nèi)容如下： 江蘇無錫張家港邵菊 一月內(nèi)不能還我來接 電報發(fā)出去了，我的心卻不能平靜，常常一個人坐著發(fā)呆，腦子整天胡思亂想。以致統(tǒng)計報表多處出現(xiàn)差錯，被上級部門退回，灶上吃飯忘了拿碗，熱水瓶提進別人的宿舍等等，鬧了多起笑話。 等待的日子是最難熬的，希望和失望交織，惶恐在日日吞噬著我脆弱的神經(jīng)，我擔心我的電報她收不到，又害怕電報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就這樣揣測著，期盼著…… 有一天，我終于盼來了一封信，當我一看信皮，隨即就有些失望，看住址是她三姐從山西發(fā)來的，但我又不得不看。宇晨，你好！ 來信非別事，而是告訴你，來娣已回到家中，請你不要再等她了。她在家有個男朋友，已訂了婚，對于你來說，初戀是令人難忘的，不過你想過沒有，南方和北方差別太大，你們的結(jié)合不會幸福，最后也是個悲劇。忘了她吧，姑娘多的是，你會找到一個如意的伴侶。我們沒有兒子，如果你不嫌棄，就認作干爹干媽來往吧！ 話不多，我想你也是個聰明人，請你自己考慮。 祝你：工作順利！ 來娣三姐 90.6.22 看了她三姐的信我心里忐忑不安，她三姐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可我現(xiàn)在最想知道的是來娣的態(tài)度，如果來娣說，要面對現(xiàn)實，我們的結(jié)合不會幸福，那再痛也得放手。當痛苦充溢著心胸，當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又一封信送到我的手中，這是她妹妹寫來的。我顫抖著手打開：宇晨：你好！ 我知道你極難忘記姐，可憑著你給我的印象，我的良心，我給你一個忠告：千萬，千萬別來，忘了她。本來我不想向你提出這個殘忍的建議，經(jīng)過深思熟慮，為了我辛勞半生的雙親，為了我那因她而死去的哥哥的亡魂能在地下安息，也為了你們倆我必須這樣做。宇晨，世上好女孩多的是，我堅信你會找到一個更好的。如果她來，路途遙遠，而且她與家里鬧翻了，她極其歉疚、想家，加上她的壞脾氣，你逆來順受的時間長了，任何人都會厭惡的。盡管她告訴你來的路線，你千萬別來，聽我一句話：忘了她吧！ 接信后不必回信，也別拍電報之類的東西。 祝另交好運！ 邵蕓 在愛情和人情倫理的天平上，我失去了平衡。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艱難的抉擇。如果同意了她妹妹所說，從此不再給來娣去信，斷了往來，我又怎么對的起將全部感情都給了我的來娣，讓她一個人承受煎熬和折磨，這樣公平嗎？我在拷問著自己。 在我們相處的日子里子，來娣曾告訴過我她的家世，讓我唏噓感嘆。她的父母都已五十多歲了，膝下只有五個女兒，倆個已經(jīng)出嫁，老三在山西陽泉跟本村人做服裝生意，來娣是老四，老五正在念高中。她曾經(jīng)有個哥哥，她們小時在池塘邊玩，來娣不慎掉進水里，哥哥為了救她，自己卻付出了生命。母親為此哭干了眼淚，更加疼愛她，她把對兒子的愛無聲地傾注在了來娣的身上。父母曾打算給她招一個上門女婿，為他們養(yǎng)老送終。而今天，這個計劃卻被半路出現(xiàn)的我給打亂了。 對于眼前的一切，我不知該怎么辦，我只有在得到來娣的確切消息之后才能做決定。 四 于是我又給來娣寫信，希望她能收到，希望她能給我一個肯定的答復。然而，寄出的信卻石沉大海。我想，她可能已被父母隔絕了與外界的聯(lián)系，否則，這么長時間，她不會不回消息的。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是那樣的焦慮惶恐，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所措。于是我開始整理來娣走時放在我跟前的物品，有照片、有書箱、有筆記本、有衣物。無意間從一本書中掉出一封信件?？赡苡捎趤礞纷叩募?，還未開封。但信的下方卻寫著來信人的住址和名字。來娣多次對我說過她的這位同學。她們從小在一塊玩耍，一塊上學，親如姊妹，無話不說。后來她考上了衛(wèi)校，來娣來北方做生意，從此見面少了，但書信卻從未間斷。 為了得到來娣的消息，我也顧不了許多，于是便打開了信，一行行活潑調(diào)皮的字便躍入了我的眼簾。 來娣： 你好！怎么又怪起我來了呢？沒敢耽擱便回了信的呀！ 魅力不小?。∷麑δ愕膼鄯Q是什么？你是不是取了一個親昵一些的名字讓他擁有??？別生氣啊我只是開個玩笑！衷心祝你快樂！但作為你的唯一知己我不得不提醒你：孤身在外能有一個人時刻關(guān)心你保護你固然最好，但自己心中應當有一份警惕，只是要你莫放走快樂的時光，但也應該保持一份理智吧！ 代我向你的那位朋友問好！代我感謝他在遙遠的北方代替了我的義務：關(guān)懷你照顧你并且真摯地愛你！你自己對他很欣賞，不過，千萬別因此而將我拋到九霄云外喲…… 夏天是收獲的季節(jié)，祝生意興隆，生活甜蜜，心情愉快，一切如意！ 陳瑤 江蘇XX市衛(wèi)校 這封信中的“他“無疑是指我，看來來娣早已寫信將我們的秘密告訴了她的這位發(fā)小。我一下子有了主意，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我迅速地寫好兩封信，一份給陳瑤，里面裝著另一封給來娣的信。信寄走了，心卻懸了起來，我多么害怕連這最后的一絲希望也斷絕了?。?lt;/p> 我就這樣在等待中度過一天又一天，天天盼著郵遞員的到來。世上再沒有比這更難熬的了。 終于，我等來了陳瑤的信。宇晨朋友： 你好！我是陳瑤，你盡可放心的女孩子，我想現(xiàn)在的你一定也是心急如焚吧！我估計來娣讓她妹妹寄出的信你并未收到，目前她的處境很寡，換句話說，也很無奈。 6月30號回家，見到她，請放心她目前一切都好，只是說每天都要為你哭一次。我原本并不想插手這件事，因為她的父母也是我所十分敬重的，我不愿傷害他們的心，可又為她的癡情所感動。我真實地看到只在瓊瑤筆下生活的故事卻活生生地發(fā)生在我的身邊，這太令我感動了。我曾自詡為冷血動物，可這會聆聽了她對你的深情卻真不知該說什么好了。假若是普通朋友，我一定也不會贊成你們的事，畢竟路途遙遠，生活習慣又不同，何況她是一個很任性的女孩子，而對你我并不乏了解，似乎在陌生人面前有些害羞。她是我非常欣賞的一個女孩子，加上她的癡情，我真不知自己應做些什么才好，我所希望的只是你們都幸福，我希望你能用男子漢的自信讓她感到安全與幸福。 她的家人很善良，因此我不希望她做得太絕情，雖然，她的母親在萬般無奈之下曾說：“讓他拿來四千塊錢就讓你去，就算我沒白養(yǎng)你一場”。但其中似乎也有太多的無可奈何?。∫虼?，我希望你們都要想到可憐的父母心，謹慎而行！ 好了，我不多寫了，學習也已臨近假期，擱筆前祝你們早日相聚，祝你們幸福！ 陳瑤 讀完陳瑤的信，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終于知道了來娣的確切消息，這對我來說是多么激動和高興的事，近一個月的苦悶和擔心一掃而光。 接著我在陳遙的信里又發(fā)現(xiàn)了一封信，我迫不及待的打開，一行行熟悉雋麗的字體映入了我的眼簾，我的心狂跳不止。宇晨：你好！ 一別多日，真想你，不知近來身體可好？ 宇晨，匯款不是我匯的，這事我一點都不清楚，至今才從妹妹的嘴里知道，可能是在無錫下車后，母親瞞著我干的。 隨著分離時間的增長，我心里愈加想你，夢里曾多次見到你，可醒來卻是一場空。夢畢竟是夢，夢是美好的，可我們?yōu)楹尾话褖糇優(yōu)楝F(xiàn)實呢！宇晨，我什么都可以拋棄，唯有你時常掛在我心中，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離開你。來吧，來帶我出去，我們那怕以后什么都沒有，只要我們倆彼此擁有就行了，我們不是還有雙手嗎？生活不會難倒我們的！ 盼君前來 邵菊妹 看完來信，我的眼晴濕潤了，我怎么也不會想到，她的處境如此艱難，她像一只可憐的小鳥，被關(guān)在籠子里，撕心裂肺的叫著，卻沒有人理睬。 這一刻，血直沖腦門，我下了決心，拼死也要把她救出來。 接著，我便開始實施去南方的計劃，首先要說通父母，取得他們的同意，其次要湊4000塊錢，這兩件事都不是容易的。果然，那天晚上，當我將我的想法小心翼翼地說給父親時，他大發(fā)雷霆，說我頭腦發(fā)熱，異想天開。而母親則在一旁一邊抹眼淚一邊說：路那么遠，那里一個熟人都沒有，萬一出個啥差子，我和你爸怎么活？我去意已決，任憑母親怎么哭，我一句話也不再說。父親不甘心，又找來幾個親戚和他的朋友，輪番勸我，可我怎么能輕易改變自己的決定呢！父親氣的臉色鐵青，卻沒有絲毫的辦法改變我。至于錢，我雖工作了一年多了，手里也沒有幾個錢。好則，有幾個知心朋友，答應借錢給我，這讓我多少有些欣慰。 就在我忙著籌備錢的時候，我又接二連三地又收到來娣通過陳瑤發(fā)給我的信，讀著讀著，我淚流不止，去接她的決心更加堅定。 信一： 宇晨哥：你好！ 這樣稱呼你你一定感到驚訝吧！可我愿這樣稱呼你，我真想能一下子飛到你的身旁，像以前一樣再叫聲“哥”，可這愿望不知何時才能實現(xiàn)。你知道嗎？我在天天盼著你，想著你，你為何還不來呢？別后的我是多么無助，沒有一個人理解我，同情我，只有眼淚與我相伴。在這個家庭中，我好像不是他們的成員，我甚至懷疑不是父母所生，我現(xiàn)在變得好可憐好可憐，可又有誰來可憐我呢？ 我很后悔跟我媽去山西，去了山西我又不能讓我媽當著別人的面給我跪下求我回家，這是我致命的弱點，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過錯。哥，人生最大的無奈莫過于低頭，我現(xiàn)在只求你諒解，前來帶我走，我長這么大還沒求過人，如果有辦法，我決不為難你，可現(xiàn)在實在沒辦法，你總不能讓我沿路乞討著來找你吧！ 哥，人活著是為了什么？別人怎么我不清楚，可我就是為了感情，為了愛，為了愛我寧愿付出一切！ 唉，人活著真累！多少凝盼，多少期望，多少訴不盡的相思與癡狂，舊夢如煙，新愁正長，問一聲君你可知否？ 長夜漫漫在哭泣，心中無限痛苦呼喚你！ 來娣于7月15日信二：宇晨哥：你好！ 寫給你的信不知收到了沒有？離情該怎樣向你傾訴？我朝思暮想著你，不知哭了多少回，可換來的又是什么呢？我倆相戀的好苦好苦。我現(xiàn)在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沒法回來，所以盼著你能把我?guī)ё摺?lt;/p> 你發(fā)來的電報我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我。 苦海恨別離，何時是歸程；海角天涯覓知己，何日得相逢！ 來娣 看完信，我肝膽俱裂。一個19歲的女孩子，寧肯拋棄父母，遠走他鄉(xiāng)，不顧一切的愛我，讓我惶恐不安。我不禁問自己，我給了她什么？我值得她這樣死心塌地的愛我嗎？當時，我只是一個臨時工，只所以能在縣上的一家服裝廠當會計，緣于廠長和父親是遠房親戚，加上我在地區(qū)財政處辦的會計培訓班剛剛結(jié)業(yè)，手里有證；再則我也不具備堂堂的儀表，孱弱的身體，矮矮的個頭，和她的婷婷玉立、光彩照人相比，我真有些自慚形穢。 正在為沒人陪我去南方的事一籌莫展的時候，在外打工的表姐夫從新疆回來了，專門來縣城看我，我把自己的心思和想法全都告訴了他，希望他能陪我去江蘇，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表示還可以借錢給我，我感激涕零。 接下來我又坐車去父親上班的北原鄉(xiāng)鎮(zhèn)向父親表明我最后的觀點和想法。父親已經(jīng)和我吵了幾次了，結(jié)果誰也說服不了誰。這次去父親知道我決心已下，索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無力地坐在沙發(fā)上，渾濁的眼睛暗淡無光，佝僂著背，咳嗽連聲。看父親難過的樣子，我的眼睛濕潤了，我難以置信，短短的一個多月，他怎么會蒼老成這個樣子。他指著茶幾上用報紙裹著的一沓錢說：這是兩千塊錢元，拿去吧！ 當時我愧疚極了，我想對父親說：原諒兒子吧，我對不起您?？稍挼阶爝呌盅柿讼氯?。走出門，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兩股咸咸的淚水順臉頰淌下，一種深深的懺悔和自責纏繞在我的心頭。 五 一九九零年七月的一天，我和表姐夫終于踏上了南下的路途。當縣城發(fā)往西安的客車啟動的一剎那，我的心忽地一沉，竟然生出一股蒼涼悲壯之感。前路茫茫，此去是福是禍，一切都不可預知。 當天下午，我們換上西安發(fā)往上海的特快列車。當時正值盛夏，車廂就像一個蒸籠，汗水順著臉頰不停地往下淌著，背心濕透了，襯衣濕透了，整個車廂充斥著汗腥、腳臭、熱氣混合的味道，讓人難以忍受。 不知過了多久，車窗外的田野開始變得模糊，黑夜降臨了，旅客逐漸地進入了夢鄉(xiāng)。聽著車輪單調(diào)而又重復的咔嚓聲，我的思緒卻活躍起來，腦子像過電影一樣出現(xiàn)了我們戀愛時的情景。 生活真是個促弄人的怪物，我們本是兩個毫不相干的經(jīng)和緯，但不知在什么神奇力量的牽引下，跨越了千里空間，在生活的坐標上發(fā)生了交織，撞出了火花，產(chǎn)生了共鳴。 認識她是在一年前剛剛進廠的時候。那時她離開老家來我住的小縣城跟姑媽搞服裝加工，店鋪就在我們廠的隔壁，我們還有業(yè)務往來。那時我們廠的生意不景氣，活少，處于半死不活的狀態(tài)。而她姑媽的手藝遠近聞名，手邊有許多來料加工，有些緊活量大的活她們一時半時按期交不了工，便交給我們廠來完成，每月結(jié)算時總是由來娣和我算帳，一來二去就熟了。那時也不知道她的名子，只看出她是一個聰慧又善解人意的姑娘，人不但長得漂亮，也很能吃苦，深得姑媽的喜愛。 當年我也剛二十出頭，意氣風發(fā)，充滿活力。工作之余喜歡讀書，辦公桌上除了帳本、算盤、筆墨外還經(jīng)常放一摞小說。沒想到她也愛讀書，便常常借我的書看。印象最深的是她借閱了我的《平凡的世界》，還書時她說她喜歡田潤葉，潤葉對少安的愛、純粹又執(zhí)著；也喜歡小霞對少平的愛，大膽又熱烈。漸漸地，我們說話越來越投機，大有相逢恨晚之感。我想所有的愛情故事都是千篇一律的，我不想多贅述了。總之，我們戀愛了，我們倆都清楚，我們的愛不會被世俗所接納，要沖破是要付出代價的，付出多大代價誰也不知道。正因如此，我們不敢讓她姑媽發(fā)覺，更不敢讓周圍的人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因她是南方人，而我是北方人。在別人眼中，我們之間存在著永遠難以消除的差距，甚至不可思議。 最終，紙里包不住火，她的姑媽還是發(fā)現(xiàn)了我們倆的事，開始還只是把她訓斥一頓，因為她清楚，來娣是她的搖錢樹，她不想將關(guān)系弄的太僵。后來她看來娣不聽她的，便開始限制來娣的自由，除了吃飯睡覺，不允許來娣離開縫紉部，每天天不亮就讓她起床，午夜2點還在干活，連上廁所都有人跟著，防止跟我聯(lián)系。 來娣由于休息不好，還得忍受酷暑的折磨，精神萎靡，心情差，做不好活，姑媽又毫不留情地責罵她，變本加利，終于鬧到了決裂的地步。 有一天下午，來娣忽然來找我，說了兩句話就哭開了：我們是在干啥，不就談個戀愛嗎？為什么像做賊一樣，被人折磨成這個樣子。說她不想跟姑媽干了，她受不了了。 不久，姑媽就寫信把來娣的母親從江蘇叫了上來，母親的到來也無法阻止來娣愛我的決心。于是，母親便編了一大堆謊言，說她同意我們的關(guān)系，只是來娣的父親病了，讓來娣回去看一下，之后再上來，給我們訂婚?？蓱z天下父母心，我明知道這話靠不住，但我又咋忍心揭穿一個母親善意的謊言呢。我背過她母親勸來娣把心放寬，回去一趟也好，萬一有啥變故我會等著她。 六 “嗚——”汽笛的鳴叫聲將我從回憶中喚醒?；疖囅褚粭l長龍，駛過田野丘陵，駛過平原河川，它像理解我急切的心情，爭風奪秒地向前飛馳。 火車已經(jīng)跑了兩天，經(jīng)過了陜西、河南、安徽，即將進入江蘇。沿途經(jīng)過的城市有鄭州、商丘、洛陽、開封、蚌埠、徐州等，因我心里有事，無心觀賞這些城市的模樣。第二天的下午6點，火車到達了江蘇的省會南京，這里離我去的地方越來越近了。我這才回過神來，將目光投向窗外，第一次看見了長江，看見了宏偉的長江大橋。此時，古老的長江風平浪靜，寬闊的江面上行駛著一艘艘巨輪，汽笛聲聲入耳。不遠處的高樓鱗次櫛比，高速公路上車流如梭。 這就是南京，古稱金陵，六朝金粉之地。過去我只是在書籍報刊、電影電視上看到過它，而今，卻離它這么近，伸手便可觸及。這是一塊風水寶地，也是一塊悲劇多發(fā)之地?？v觀中國的歷史，這里曾經(jīng)上演過多少血流成河，王朝更替的慘劇，激烈又悲壯。像東吳、東晉、南唐的亡國，近代太平天國的覆滅，蔣家王朝的失敗…… 一件件歷史事件不時地閃現(xiàn)在我的腦際，不由地讓人產(chǎn)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心緊緊地縮在一起。 接下來，火車經(jīng)過鎮(zhèn)江、常州，最終在無錫稍作停留，我和表姐夫下得車來，在車站附近登了一家賓館。晚上，酷熱難耐，頭頂?shù)娘L扇不停地懸轉(zhuǎn)，赤著上身，躺在涼席上仍然汗流不止。又是一個難熬的不眠之夜。 捱到天明，我們來不及吃一口飯，就匆匆忙忙地去車站搭乘張家港的車，之后又換車去樂余鎮(zhèn)。接近中午，才打問到她們的村子。 進入她們的村子時，已是中午2點多了，我沒有去派出所，而是直奔她家，我迫切地想見到她。 這里是典型的南國水鄉(xiāng)，綠油油的稻田一眼望不到邊，成片的池塘分布在房前屋后，池塘里長滿了水草，有鴨子在上面嬉水。遠處的河道里柴油機船來回穿梭，馬達聲此起彼伏。除了磚房，也有好些二層或三層小樓房，掩藏在綠樹叢中。對一個北方人來說，這一切都顯得那樣的富庶和新鮮。 又問了一位大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終于知道了來娣家的確切位置。 走進她的家中，里面空無一人，我站在后門望去，在離房子不遠的田里，有兩個人在勞作，我一眼便認出，一個是她的母親，另一個年齡小些的姑娘大概是來娣的妹妹邵蕓。 正在我和表姐夫進退兩難，不知所措的時候，從門里進來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他身材魁梧，氣勢洶洶。不用問，他便是來娣的父親了。他沒有臥病在床，身體好好的，走起路來腳下生風。事實證明了她母親帶來娣走時說的是謊言。 我硬著頭皮叫了一聲“伯父”，還沒等到他反應，這時后門“吱呀”一聲，她的母親走了進來，看到我，她的臉色一下子由紅變白。我恭敬地叫了一聲“伯母”，她沒理我，坐在櫈子上喘著粗氣，劈頭蓋臉地問我：“誰讓你來的？你來干什么？”我囁嚅著回答：“我出差，順便來看一下”，“有什么好看的！”她的母親聲色俱厲。她的父親用惡狠狠的眼睛死盯著我，像要把我一口吞下去。我想完了，我還沒見到來娣就吃了閉門羹。來娣這時去了哪里？是走親戚還是出門去了？再一想，不對，她在信中說，回去就出不來了呀。我心急如焚，額頭滲出密密的汗珠。 這時，堂屋側(cè)面的門打開了，從里面走出一個女子，蓬亂的頭發(fā)披在肩上，臉色慘白慘白，嘴唇干裂，眼圈青黑。這是誰？這不正是我朝思暮想的來娣嗎！四目相對，多少話語，多少別離，多少相思，多少期盼盡在不言中釋放。此刻她的心跳我都好像能聽的見。我看見她的眼眶里噙著淚水，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它流下來，而眼淚卻不聽使喚，順著臉頰流淌。而我呢，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理智告訴我，不能，不能！ 來娣為了打破疆局，想給我倒杯水，卻被她父親吆喝住了。表姐夫給她父親遞煙，被她母親搶過去，扔在地上踩的粉碎。她母親開始對我進行了辱罵，由于參雜著許多方言，我只能聽個半懂，大意是北方窮，北方人野蠻，不通情理，你就是拿來一萬元也不稀罕，她不會讓女兒嫁給我，除非她死，讓我乘早打消這個念頭。 來娣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幾次插話都被她父親蠻狠地打斷，她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不時用無助地眼神看著我。我的臉上沒有表情，可心卻像刀剜一樣難受。 我恨自己的懦弱，在這種情形下竟然無話可說，我能說什么，總不能跪下求他們吧！ 表姐夫和她父親爭執(zhí)著什么，兩個人都面紅耳赤，我一句也聽不進去，頭嗡嗡地作響。一小時過去了，二小時過去了，沒有任何結(jié)果。她父母不停地往外攆我們，拿的禮物也差點被扔出門外。 我站了起來，神情恍惚，幾天的旅途疲勞和思慮過度已讓我累到了極點，我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來娣看我要走，過來抓住我的衣角不放，我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你說怎么辦？”來娣父親本就像一只暴怒的獅子，在地上踱來踱去，這一句話，正好成了導火索，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又拍桌子又拍胸脯，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然后咆哮著：滾！給我滾！ 我走出門，來娣追了出來，哭著說：“你走了我怎么辦？”這時門外已經(jīng)圍滿了人，我本想對她說，我不走，我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再慢慢跟她父母交涉。這時她父親沖了出來，迎面就給了來娣兩記耳光，抓著頭發(fā)把她硬拽進屋里去了。 人越圍越多，表姐夫怕出意外，拉著我往村口的方向走。我已經(jīng)沒有思維，沒有意識，像一只木偶，仍由他擺布。 晚上，住在她們鎮(zhèn)上一個旅館里，想著白天的情景，淚水無聲地流著，心里在滴血。腦海中不停地翻騰著一段話：世界本來就沒安排好，愛人家的得不到人家的愛，被人愛的又不愛人家，彼此相愛的又到不了一起…… 就這樣胡思亂想，翻來覆去睡不著，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第二天起床，在外面的商店里胡亂買了些吃的，填飽肚子就去派出所，派出所的人說，這是個人感情問題，他們管不了。接下來兩天內(nèi)還去了兩次，他們都是這個回答。 我和表姐夫一時沒了主意，不知下一步該咋走。這時店老板過來找我們。他確認了我們是北方人的身份之后，便神色慌張地告訴我們，你們?nèi)ミ^的那家人出事了，趕緊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我還想再問，他卻啥話也不說了。我一下子緊張起來，不知出了啥事，誰出了事，是真的還是假的。這時表姐夫說：咱們還是走吧，該狼的狗叼不去，耗在這里也不起啥作用，萬一出了事，就說不清了。 這時我滿腦子都是來娣，想著她那天所受的屈辱，一種不祥之感涌上心頭。我鬧著要去來娣家看看，表姐夫抓著我的胳膊，說什么也不肯松手。 七 七月廿八日，我滿懷凄涼地坐上了返回的列車，當車徐徐開動的時候，我的心像遭受到了意外的打擊，一種無法忍受的情緒激蕩在胸口，我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失落和難受。 三天后，我回到家里，回到單位上，工作之外，就一個人把自己關(guān)在房子里，靜靜地坐著，想著前前后后發(fā)生的一切，焦慮萬分，希望來娣能夠平安，希望奇跡能夠出現(xiàn)。 一周以后，我發(fā)現(xiàn)情形有些不正常。先是她的姑媽拿著一封信找我的廠長（事后才知道，那是來娣父親寫給她姑媽來娣出事的快件信），撞見我，臉上一副怨恨的樣子。第二天又看見在北原上班的父親出現(xiàn)在廠長的房中，一會兒在縣城上班的大爺也來了，他們?nèi)齻€人低聲商議著什么，看見我進來，神情都有些不自然。我隱隱約約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事，但又不能問，直至收到來娣姐姐和妹妹發(fā)來的信時，我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床上。雷宇晨：你這個壞蛋！我會永遠記住你的名字，你害死了我的妹妹，你讓我的家庭蒙受了災難，我不會放過你…… 雷宇晨：我佩服你的勇氣，你沒有帶走我的姐姐，卻帶走了她的冤魂……失去姐姐，我們?nèi)胰硕伎蘖恕液薏荒軐⒛銡⒘恕?lt;/p> 來娣死了？這怎么可能！她才19歲，她那樣地熱愛生活，熱愛這個世界，渴望美好的愛情，我倆曾經(jīng)發(fā)誓今生今世要在一起，這一切還沒有變成現(xiàn)實，她怎么就…… 我說什么也不會相信，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就沒了，我固執(zhí)地認為她們都是在騙我。我的精神在抗拒著，不愿接受這一“噩耗”，可意志力卻在一點一點的瓦解。因為我知道，來娣是一個性格倔強的姑娘，她原想著我拿來四千塊錢，母親就會放她走，我來了，母親卻變卦了。父親又當著那么多的人面打了她，傷了她的自尊。而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我，又沒能帶她出去，這個世上她還能相信誰，指望誰？ 但我還是硬挺著，在等待中度過一天又一天，我還報有最后的希望，那就是陳瑤，陳瑤是她的發(fā)小又是她的朋友，如果有事，她不會不告訴我。 8月中旬，我終于盼來了陳瑤的信，拿著這封遲來的信，我顫抖著雙手，急切地打開：雷X朋友： 剛從醫(yī)院實習回來便給你寫信，心情是那樣的無奈和沉重！ 也許這幾天你已經(jīng)聽到一些關(guān)于來娣的風聲，也許你在潛意識中一直抗拒著，但我必須告訴你的是：一切都是真的！作為來娣生前唯一的摯友，我與你的心情是差不多的。那幾天，我好消沉，我也不相信這是現(xiàn)實，乃至握著她疆硬的手我才明白，一切都已太遲了！ 雷X朋友，最后的時間里她的心我并不理解，不知為什么她竟沒有給我留下遺言。聽說她托同村一位青年給你寄來了她的所有照片及日記本，不知收到了沒有。她在給你的遺書中寫到：“哥，我們本不會相愛，但我們卻愛的那樣深那樣摯那樣純，以致最終覺得無路可走！” 命運多舛只是一個自我安慰的方法，現(xiàn)在請你相信，終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多舛的盡頭會有一個美麗的現(xiàn)實等待著你。因為自古英雄多磨難??！當你傷心的時候，能有幾個愛護你、關(guān)心你的朋友和親人，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因此，我希望，在你獲悉這個悲痛的消息后，不要憋在心里，一切都已是昨天的事，我愿意交你這個朋友，隨時歡迎你給我來信談自己的情況。 衷心地祝愿你堅強起來，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男子漢！ 陳瑤 90.8.16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變了一個人，整天沉默寡言，心情煩躁，像在風雪彌漫的荒野里行進，又像在無邊無底的黑洞中掙扎，屬于我的青春美夢無可收拾的破滅了。我多么想向人傾訴啊，但除了父母每天在為我提心吊膽外，誰還會過多的關(guān)心你的事呢！我禁不住怨恨起來娣來，來娣呀來娣，你為什么要走這條路？你怎能將我拋棄在這凄冷的人世間，說的白頭偕老，一轉(zhuǎn)身就剩我孤身一人。你讓我背著這沉重的情債，何時才走完這苦累的人生？ 我開始酗酒，用酒精麻醉自己，喝醉之后沉沉地睡去，暫時可以忘卻眼前的痛苦。 某一天，一位同事偷偷告訴我，說前一段時間廠長把一封從南方來的寄件交給了我父親，我趕忙坐班車跑到北原父親的單位問父親要，父親無奈之下拿出了那封寄件。原來，來娣托人寄來的日記本連同一沓照片早就匯到廠里，只是父親叮囑過廠長，怕我受刺激，不讓給我。拆開寄件打開日記本，一首詩展現(xiàn)在我的眼前，上面還有她眼淚打濕的淚痕： 我沒有騙你，沒有騙你 離開你萬分不得已 既然不能在一起 還不如早一點分離 我實在愛你 為了你犧牲我自己 雖然我沒有得到你 你曾給過我甜蜜 我為你流淚我也哭泣 要分離實在不得已 今生不能在一起 來世我倆再相聚 一口氣讀完，我泣不成聲，這是她留在這個世上最后的手跡。這是一首詩嗎？不，這是一行行血和淚，她用它給自己19歲的人生劃上了句號，她用它向人世作無聲的控訴。 古老的中國大地上埋葬著多少這樣本不該早逝的冤魂，煌煌詩冊上記載著多少這樣悲情的癡男怨女，歷史的日歷翻了一頁又一頁，到了今天，為什么還會有這樣的人間悲劇發(fā)生？我想不通，想不通！ 我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覺，但我卻無法抗拒遠方朋友對我的安慰，老實說，這段日子如果沒有陳瑤的鼓勵，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樣生活下去！雷X朋友：你好！ 一直沒有你的消息，不知近來如何？昨日偶然翻一本書時，看到這樣一句話：男人的一生中注定有幾場大雨。深有同感，其實，又何至男人，生命來到這個世上走一遭，總是會遇到風風雨雨的，海燕會因此而堅強，最終與風浪搏斗。人生本來就不是一帆風順的，“自古英雄多磨難，從來紈绔少偉男”，你說是不是？ 我了解一個付出了全部感情的人遭到猝然一擊時的痛苦。我的一位朋友也因此而時常對余光徘徊，淚眼婆娑。他說在那一刻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面前毀了，他恨透了四周的空氣，但我們必須要面對現(xiàn)實，發(fā)生的都已經(jīng)過去了。雪萊說過：“過去屬于死神，未來屬于自己”。死神能奪去的只是昨天，我想，將來某一天，當我告訴她的父母你一切都好時，他們的心情會怎樣。因此，你必須堅強起來，把痛苦拋開，實在忘不了的話，埋藏在心底吧！但你必須堅強起來，為明天去奮斗，退一步說，無論我們?nèi)绾巫纺?，她都已?jīng)一無所知了，而你傷害的只能是親人和朋友的心。因此，我的朋友，昂起你沉重的頭來吧，曙光就在前面。我們現(xiàn)在學習很緊，但一直不能忘懷遠方的一位碎心的男子漢。也許以后我不能時常給你寫信，但只要你走出陰影，我的心也可放下一些了，雖然自己也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孩子，相信我與你同樣愛她！暑假我也過的好消沉，但來學校投入到同學中間后，我發(fā)覺世上可愛的東西那么多那么多，雖然仍不時令我嘆息遺憾，但畢竟過去了，我們要面對將來。 不會怨我多管閑事吧，因為替你們傳了一些信息，她的父母也曾對我口出怨言，但我仍舊提起筆，只因為好幾個夜晚，她曾娓娓地對我述說過她對你的深情，我理解并感動。因此，就單為了她你也應當振作起來，我相信能讓她愛的如此深情的決不是一個懦夫，也決不會被挫折打的抬不起頭！ 自己只是個旁觀者，因此我不能說什么，但我總覺的男子漢應當頂天立地，面對厄運不應當只表現(xiàn)出悲觀而不對命運反擊，在一定的時候，命運也只是一個欺軟怕硬的東西而已！ 過去這么久了，希望你將那段戀情藏入心靈最柔軟的角落吧，走入社會去感受，去體驗另外一種生活！ 祝：秋天的懷念不再惆悵，相信命運終會向你微笑！ 陳瑤 9.10 來娣走了，帶著太多的遺憾，這世界太冷，她生無可戀?？蛇@結(jié)局對我來說是殘酷的，無法接受的。生命的毀滅是一瞬，生命成長卻要付出千難萬險。我不知道來娣用什么方式結(jié)束了這一切，我寫信要陳瑤告訴我，我要永遠記住這一天這一刻，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二十天后，我得到了回信： 雷X朋友： 你好！收到我的信可能正是中秋佳節(jié)，我想你可能又因懷念而對著明月流淚。但真的我希望你能夠堅強起來，勇敢地面對現(xiàn)實。 她走了已幾個月了，我已走出了那片陰影，去的就讓她去吧，死神能奪走的也只是過去而已，未來還掌握在自己手中。真的，你是一個思想成熟的男子漢，當你冷靜下來的時候，你是能夠強起來的對嗎？ 現(xiàn)在讓我的思緒帶你走回黑色的7月，你走的時候也看到了她父親打她的巴掌，一連幾天她把自己關(guān)在房中，不吃不喝，只是慟哭。7月27號下午我正在午睡，忽然被母親推醒，說來娣喝了藥，當我慌亂地跑到她家時，她已口吐白沫癱軟在地，村里一個中年人在灌肥皂水，擠進去我只講了幾句話她便被送往醫(yī)院，那就是永別！聽陪的人說在去醫(yī)院的路上她眼角曾滾下了幾滴眼淚。那天晚上我就坐在她家陪了她最后一夜，28號下午陪著她去了殯儀館，望著她被推進火爐，我的哭聲怎么也發(fā)不出來，我真沒有想到自己第一次面對的死亡竟是這樣一位好朋友。收到你的信后我真不知該如何告訴你，幾易其稿才寫成。我明白你們的深情，因此，我同情你們，但讓我更祝福你，以后的日子能找到另外一位情投意合的女孩子，她在九泉之下也會安息，只要你活的好，那么一切都不太壞對不對？ 雷X，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挫折是難免的，盧森堡有這樣一句話：“微笑從容地面對生活，不管一切如何”。我相信柏楊的話：“冥冥之中是有命運的，對于許多莫明其妙的事我們只能說是命定的”。但命運不會總促弄一個人，她能給人帶來不幸也能給人帶來幸運，只要你不氣餒不沮喪。 當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會盡力幫忙的，作為她的摯友我有責任讓你面對生活，來娣泉下有知，當庇護你不再受折磨。我不多寫了，希望你早日振作起來，走入新的生活中去！ 擱筆 祝：生活幸福！ 陳瑤 10.22 八 這就是我刻骨銘心的愛情，用一條生命和無數(shù)個煎熬的日子換來的愛情，每每想起她我就感到一陣錐心的疼痛，我像從一場惡夢中醒來，氣若游絲。那個游蕩的冤魂，那個被世俗戕害了的冰清玉潔的女子，你的青冢向著何方？今生今世再有機緣來到你身旁，祭奠你的亡魂嗎？ 圣經(jīng)上說：世上有忘川，走過忘川之岸，你會忘記塵世上一切愁苦憂煩，恩怨是非。 為此，我踏上了道教名山崆峒山，去那里尋求答案和解脫。 爬上中臺，登上天梯，這里有九宮八臺十二院。這里古樹參天，磬聲陣陣，經(jīng)聲悅耳，青煙裊裊，到處都是游客和信眾，他們或拍照留影，或焚香許愿，前者笑容若彩霞，后者虔誠如佛徒。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人大跌眼鏡。就在一所廟院里，兩個出家人不知為了啥事吵的不可開交，繼而動起手來，直止一方滿面流血。聯(lián)想到我上山時看到一位香客因買香被商販追著罵的情景。我想尋找的清靜世界這里好像也不存在。 站在山巔俯視涇河川，黃土靜默，山河無語，在這個紛擾的人世間，一茬茬人來了，一茬茬人去了，來來去去中，發(fā)生著多少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故事，讓人不禁發(fā)出世事如棋，人生如戲的感慨！ 這時，從山腰的停車場飄來一陣歌聲：天地悠悠，過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頭幾人能看透，紅塵呀滾滾癡癡呀深情，聚散終有時。你用青春賭明天，我用真情換此生，歲月不知人間多少憂傷，何不瀟灑走一回…… 1994年4月寫于雷家溝村 2023年9月23日發(fā)于“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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