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空有點(diǎn)灰沉，山風(fēng)吹著，小棉花家院前的梨樹枝丫搖晃，這棵梨樹是她出生時(shí)爺爺親手種下的。小棉花的媽媽肚子懷著小棉花時(shí)，爺爺曾到村中的神廟祈過愿，希望能賜給他家一朵紅花，生個(gè)男孩，最后生下個(gè)女孩。梨樹長了八九年，伸出五六枝銀灰色的枝干，每年春季便白花綴枝，雖不是很高大，但已能結(jié)出很多的果子。一陣風(fēng)過，樹葉翻動(dòng)，便能看見青色的小小的梨果掛在枝頭。</p> <p class="ql-block"> 小棉花又抱著一個(gè)裝著谷子的大瓷碗，來到院前的梨樹下喂小母雞，因?yàn)樗母改刚f，等到這五六只小母雞可以下蛋時(shí)，他們就從城里打工回來。大年過后他們就外出打工，算來已有一個(gè)多月了，這段時(shí)間小棉花想極了父母，甚至也開始想念那個(gè)比他小四歲成天欺負(fù)她的弟弟，父母帶走了弟弟，把她和爺爺留在了家里，有時(shí)候小棉花也想為什么不帶走自己呢？于是她每天都抱來一大碗谷子，勤快地喂著已長出花花羽毛的小母雞，希望它們多吃一些快點(diǎn)長大、早點(diǎn)生蛋。谷子撒得太多了點(diǎn)，小母雞們吃撐了胃就溜走了，地上還是白花花一片，任小棉花怎么呼喚也不肯回來啄食一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棉花清楚地記得，父母走的前一天，門前的滿樹梨花已經(jīng)落得差不多，新嫩的綠葉卻熱鬧生長著。小棉花央求著父母也把她帶去，媽媽摸著她的臉說：“我們是去城里賺錢呢，只能照顧個(gè)弟弟，家里還有爺爺，還需要小棉花來照顧哩，等爸爸媽媽賺了錢就回來?！毙∶藁髦蹨I問：“賺了錢要多久？”母親說：“小母雞長大了下蛋的時(shí)候。”第二天天不亮?xí)r，父母便背上行囊，抱起還在熟睡的弟弟出門了。臨走時(shí)，小棉花的父親說：“跟小棉花說一聲吧?！蹦赣H說：“孩子睡著呢?！遍T“吱呀”一聲關(guān)上了，父母一輕一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小棉花躲進(jìn)被子里抽泣起來，其實(shí)她早已經(jīng)醒了。</p> <p class="ql-block"> 爺爺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滿頭白發(fā)。幾年前中了風(fēng)，左邊肢體輕癱，走起路來左腳一拐一扭，不利索的左手好像在風(fēng)中飄蕩。父母走后，只剩下小棉花和爺爺住在溪對岸的老房子里。小棉花雖只有九歲，但從小懂事會照顧人，弟弟出生后有一半的時(shí)間都是她幫忙照顧看管的，她瘦小白嫩的臉上還留有弟弟淘氣時(shí)抓傷的疤痕。爺爺要生火煮飯，小棉花就抱來柴火；爺爺要下油炒菜，小棉花早已經(jīng)利索地把菜洗凈切好；吃完飯，小棉花又麻利地把一個(gè)個(gè)飯碗刷得干干凈凈的，爺爺腿不好不能下水，小棉花都自覺端起一盆盆衣裳去溪里濯洗……日子看似變化不大，可是父母走后，笑似乎也從小棉花的臉上被帶走了，特別是黃昏時(shí)分，小棉花心里像是撒了鹽一樣難受，好幾次吃著吃著飯，眼淚就不自覺滾了出來。爺爺明白這么小的娃沒有父母在身邊心里有多苦，也只能摸著小棉花的頭說：“別難過，別難過，不幾日就會回來了?！?lt;/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爺爺提回一個(gè)竹籃子，上面蓋著一塊布，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dòng)。小棉花掀開來，竟然是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白狗，毛茸茸胖嘟嘟的，烏葡萄似的眼睛，憨態(tài)可掬地蹲在籃子里。小棉花見了咧開嘴笑了，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笑了，爺爺知道小棉花喜歡狗，每次看見別人家的狗總是忍不住多看兩眼，對別人家跑來的狗也十分友善，總把好吃的東西扔給它吃。前不久漁木叔叔家的母狗產(chǎn)下一窩崽，便討要了一只回來。養(yǎng)了小白狗的小棉花開朗了不少，她成天和小白狗處在一起，每次過河買東西，小棉花和小白狗總是一前一后跳著躍過一個(gè)個(gè)石頭墩子，每次下水洗衣裳，小棉花蹲在水邊洗衣，小白狗總是趴在一旁。小棉花去上學(xué)了，小白狗也粘著想跟去，小棉花喝回好幾次又跟了上來，最后只能把小白狗關(guān)在門里不讓它出來。</p> <p class="ql-block"> 有了小白狗的陪伴，日子過得不那么孤單了，但是小棉花的心里依然期盼著父母早點(diǎn)回家。梨樹葉子褪去稚嫩變得大而厚，躲在葉子后面的梨果也膨脹了許多。小白狗在小棉花的照顧下高大了不少，小母雞也變成了大母雞，似乎下蛋的日子也快到了。等待的過程是漫長的，可到了盼頭降至的時(shí)候又是多么令人期待和激動(dòng)。這幾天雀鳥經(jīng)常在梨樹上嘰嘰喳喳地叫，媽媽之前說過，樹有鳥兒叫就有客人來。</p><p class="ql-block"> 一天，一只母雞“咯咯咯”大聲叫嚷起來，小棉花激動(dòng)極了，她知道這定是母雞下蛋了。跑到后院一看，還真是，一枚肉粉色的雞蛋躺在窩里，小棉花捧起雞蛋大喊著：“爺爺，母雞下蛋了，母雞下蛋了?！睜敔斆∶藁ǖ念^說：“真是傻孩子?！蹦鸽u下蛋的日子便是父母的歸期，小棉花記得母親的承諾，于是她就拖著腮幫坐在門口等啊等，想著第一眼便能看見父母的身影，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卻總是不見父母歸來。爺爺安慰說今天不回來，或許是明天呢。櫥柜籃子里的雞蛋都快裝滿一籃了，父母還是沒有回來。</p> <p class="ql-block"> 一天傍晚，溪對岸的京雜店老板大聲喊著：“小棉花爺爺，電話……你兒子打來的……”那是村里唯一的公用電話，外出打工的鄉(xiāng)親要與家人通話，都得打這個(gè)電話，京雜店老板就扯著嗓子隔著溪岸喊著人家的名字。小棉花隨著爺爺急急出門來，爺爺走得不快，而小棉花和小白狗等不及爺爺，早已“登登登”跳到對岸去了。來到店里，小棉花舉起電話貼在耳邊，爸爸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小棉花啊，你和爺爺都還好吧……我和你媽媽得等到中秋回去了，你要聽爺爺?shù)脑挵 毙∶藁ㄈ杠S了好幾天的心在爸爸的話里沉了下來，她等到母雞下蛋，卻沒能讓父母親回到家來……</p> <p class="ql-block"> 小棉花知道中秋是梨子成熟的時(shí)候，于是她不再關(guān)心母雞什么時(shí)候下蛋，而期盼起屋外的梨子快點(diǎn)變大變黃。她時(shí)常抱著小白狗坐在梨樹下的竹椅子守望著，恨不得梨子一下子成熟。有一天夜深了，小棉花已入睡，突然傳來爺爺?shù)纳胍髀暎∶藁ㄈ嘈研殊斓乃?，推開爺爺?shù)姆块T，只見爺爺癱坐在床邊，臉色煞白，十分痛苦。小棉花嚇得哭了，幾年前，爺爺也是在這樣深的夜里，從村中京雜店回來時(shí)，一腳滑下了臺階，歪在了路旁動(dòng)彈不得，甚至差點(diǎn)丟了性命。小棉花無措地?fù)u著爺爺：“爺爺、爺爺你怎么了？”爺爺艱難地答應(yīng)著：“腿……疼得厲害，沒有辦法起來了……”小棉花架著爺爺?shù)母觳玻霌纹鹚?，卻沒有成功，更無法挪動(dòng)爺爺，她突然想起了村中大夫百川爺爺。小棉花胡亂擦了淚，扯過桌上的手電筒就出了家門。夜黑極了，屋下的溪流嘩嘩的淌著，看不見的水流似乎更加湍急。小棉花從沒有在這么黑的夜獨(dú)自一人趟過這條溪，她害怕極了，幸好小白狗跟了出來，這讓小棉花安心許多。小棉花打著手電筒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踩過石頭墩子，終于成功渡過了溪，便撒腿奔跑起來。本已經(jīng)睡下的百川爺爺隨著小棉花來到家中，卻見爺爺已經(jīng)從床邊爬起來，坐靠在床上，神色緩和了些。百川爺爺把了脈，詢問了相關(guān)情況，說爺爺只是腿部神經(jīng)抽搐，沒有大礙，幫他揉搓了一會兒，留了幾包藥便回去了。但小棉花心里還是害怕，用小小的手心疼地繼續(xù)幫爺爺揉搓著，一直到深夜。</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炎熱的夏天慢慢過去，天氣開始轉(zhuǎn)涼，梨樹的葉子開始發(fā)黃，一片一片像小扇子一樣飄落下來，樹上的梨子膨脹得十分肥大，挺著小小的梨渦，一個(gè)擠碰著一個(gè)，顏色也開始慢慢由青變黃。離八月十五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晚上可以看見半圓的月亮掛在天空，銀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屋下的溪流，如一塊大大的絹絲布柔綿地蕩著，院前梨樹下畫了一地枝丫。小棉花經(jīng)常做完作業(yè)，和小白狗在樹下追著影子玩耍。</p><p class="ql-block"> 中秋節(jié)終于到了，那天傍晚，小棉花放了學(xué)就等待在村中廣場。從城里回來的客車準(zhǔn)時(shí)在村頭鳴響汽笛，小棉花不禁激動(dòng)起來，她期盼了很久的父母回家時(shí)候終于到來了！這段時(shí)間她無數(shù)次想象著父母背著行李渡過溪來，煮熟一桌可口的飯菜一家人一起享用，吃完飯便帶著她和弟弟、爺爺一起到戲院看戲，晚上她便依偎在媽媽溫暖的懷里甜甜睡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客車在村中廣場停了下來，回鄉(xiāng)的人陸續(xù)從車上下來，二丫的爸爸媽媽回來了，鐵頭弟的媽媽回來了，大蘭姐的爸爸回來了……可自己的父母呢？始終沒有看見他們的身影。最后一個(gè)客人也搖晃著從車上下來了，仍舊沒有父母的身影。小棉花實(shí)在不愿意相信，她把頭探進(jìn)車?yán)锛?xì)細(xì)搜索了一遍，但只有一張張座椅沉默著。小棉花的心里像墜上了一塊石頭，沉重極了，爸爸媽媽還是沒有回來，說好的中秋節(jié)一定回來卻又失約，她失望極了。小棉花邁著重重的腳步往家里挪去，冰涼的晚風(fēng)吹著她的長發(fā)飛舞，時(shí)不時(shí)遮住眼睛，她也懶得去撥開，淚水一滴一滴從眼眶奪出，小棉花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的孩子。趟過溪，回到家中，爺爺在菜地里還沒有回來，小棉花伏在飯桌上哭泣起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哭了一會兒，心情漸漸平靜了，她突然想起了小白狗。平日放學(xué)回家，小白狗早就在溪對岸等著自己了，然后跳到前面帶著她一起過溪回家。今天回到家這么久怎么還不見小白狗出現(xiàn)？小棉花起身想去屋后看看，爺爺剛好回來，手里提著一個(gè)濕漉漉的蛇皮袋。</p><p class="ql-block"> 爺爺嘆口氣：“小白狗死掉了，下地回來時(shí)看見它浸泡在溪水里，就撈了回來?！毙∶藁ㄟB忙打開袋子，小白狗一動(dòng)不動(dòng)躺在里面，渾身是水，雙眼緊閉，四肢僵硬。剛剛收好的淚水嘩一下涌出雙眼，小棉花大聲哭起來，這只帶給她無限歡樂和溫暖的小白狗怎么就這么毫無征兆的死掉了？昨天晚上它還幫小棉花找回了躲到房間木板底下的一只鞋子。中午時(shí)候，不知道從哪里抓來一只老鼠，還那么淘氣地在那里玩耍。下午上學(xué)前，它還朝氣蓬勃的搖著蓬松的尾巴送小棉花過溪。小棉花哭得無法抑制，爺爺只能嘆著氣安慰著，猜測說最近谷子進(jìn)倉了，老鼠也多了起來，有些人家投放了鼠藥，小白狗估計(jì)是誤吃了藥死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晚飯時(shí)，圓圓的月亮升起來了，整個(gè)村子一片明亮。溪兩岸的人家都亮起了溫暖的紅燈籠，家家戶戶都沉浸在團(tuán)圓的喜悅中。晚飯后，戲院子響起了熱鬧的鑼鼓聲，家家戶戶都去看戲了。只有小棉花的家格外冷清，爸爸媽媽沒有回來，小白狗又這么突然死去了，對于小棉花來說這銀色的月亮是那么清冷冰涼，像一盆水倒進(jìn)了她的心里。小棉花沒跟爺爺去看戲，早早躺在床上睡覺去了。</p><p class="ql-block"> 幾日后，戲班子離開了村子，鄉(xiāng)村又恢復(fù)了原來的平靜。院子里的梨子熟透了，爺爺叫來村里的滿叔幫忙，整整摘了兩大籮筐。這棵梨甜極了，憑自家吃是吃不完的，每年采摘后，爺爺都會裝到小袋子里，分送給村里的親戚吃，其它的寄在對岸的京雜店里賣。周末的一天，爺爺叫小棉花給漁木叔叔家送一袋去。小棉花提著袋子要過溪，沉甸甸的梨壓塌了袋子，梨子咕嚕嚕地滾到溪水里，小棉花慌忙去撈，可溪水又飄著梨子向下游的潭水流去，小棉花又急忙去追。溪底的水草滑極了，就在小棉花追到潭邊要撈起一個(gè)梨子時(shí)，突然腳下一滑，整個(gè)身子跌入了水中，滑入了潭里。</p> <p class="ql-block"> 潭水至少兩米多深，小棉花一向膽小，極少下水玩，更不會游泳，溪水一下子漫過她的頭，小棉花撲騰著手腳拼命掙扎，可越掙扎似乎越往深處滑入，想抓住點(diǎn)什么卻一次次落空。冰涼的溪水拼命往她嘴巴、鼻子里灌，小棉花想大聲呼救卻張不開口，她隱約看見爺爺就在房子的院前忙著什么，卻始終沒有看見溪里命懸一線的自己。小棉花覺得全身好像越來越?jīng)]有力氣了。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小白狗，那一天是不是也是像這樣溺到水中拼命掙扎，最后活活淹死。她又想起自己的外出打工一次次說回來卻始終不回來的父母，是不是忘記了這個(gè)留在家里的女兒。小棉花覺得掙扎不動(dòng)了，頭腦開始昏沉……</p><p class="ql-block"> “小棉花，小棉花啊……”耳邊傳來爺爺焦急的模糊的呼喚聲。小棉花緩緩睜開眼睛，她已經(jīng)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身上裹著一床厚厚的棉被，爺爺眼含淚花坐在她的身旁，見她醒來才緩緩舒了一口氣，松開了緊皺的眉頭。原來就在小棉花無力掙扎時(shí)，大滿子剛好從溪邊路過，見潭里水花撲騰，立即跳下水里救起了小棉花。那天晚上小棉花終于見到了父母，他們接到了爺爺?shù)碾娫?，從城里趕回來。見到小棉花虛弱的躺在床上，媽媽心疼地直掉眼淚，抱住小棉花輕輕地?fù)崦?，小棉花撲在媽媽的懷里顫抖的哭起來?lt;/p><p class="ql-block"> 兩日后，小棉花好得差不多了，父母又離開她去城里打工了，但媽媽答應(yīng)小棉花年底梨花開放時(shí)就一定回來。這一次媽媽沒有食言。</p> <p class="ql-block"> 那一日，院前的梨樹一下子開滿梨花，密密匝匝，如白云輕飄，如雪花漫灑，風(fēng)夾著梨花的馨香，在樹旁枝頭悠悠飄蕩。小棉花站在梨樹下急切地望著溪對岸，一只毛茸茸胖嘟嘟的小白狗陪伴在她的身旁。沒有多久，爸爸背著行李，媽媽牽著弟弟出現(xiàn)在了對岸，小棉花咧開嘴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