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 于艾平 作家于艾平</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一個孩子闖了禍，唯一保護自己的辦法就是裝病。</p><p class="ql-block">我弄巧成拙，像個霜打的茄子，一回到家里就裝起病來。母親以為我不舒服，摸摸額頭不熱也沒在意，她整天心事重重地寫檢查，顧不上我了。以后將會發(fā)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看棚人會告發(fā)父親的。那個年代是告密的年代，人人都為了表現自己去告發(fā)他人，揭發(fā)告密空前盛行，成為時代的風尚。我偷大字報的行為，比淘氣闖下大禍還厲害，自己竟敢做出這等事，實在是個大錯誤。我陷入深的的煩惱之中，同時又感束手無策，提心吊膽等待著事件的爆發(fā)。第一天晚上沒有動靜，父親下班只字沒提他貼大字報的事，只對母親說，那批被他們攆走的化工學校實習生又殺了回來，看情況要掀起運動新高潮。他和后勤科談過主動換房的事，準備從前院搬到后院的一間半房住，騰出大房子給人口多的工人家。母親認為父親做得對，一家人安安生生，房子大小算不了什么。</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整天，我都躲在家里不敢出去，空氣里彌漫著危機和隱秘的沖突。禍已闖下來了，有什么辦法補救嗎？當然沒有，毫無辦法。母親下午去辦公室交檢討書，回來時神色大變，做飯時手都顫抖。我不知道她為什么緊張，但感到發(fā)生不幸了。父親鐵青著臉走進家門，氣氛很沉重，母親在廚房里燉上菜，到小賣店為父親打酒去了。父親沒鼻子沒臉沖里屋喊道：</p><p class="ql-block">“艾平，你過來。”</p><p class="ql-block">我一聽他叫腿都軟了，慢騰騰走到外屋，裝傻賣呆：</p><p class="ql-block">“爸，干什么？”</p><p class="ql-block">“把脊背轉過來，你干的好事?！?lt;/p><p class="ql-block">“我咋的啦？”</p><p class="ql-block">我垂下眼睛，又抬起頭來，一面應付他，一面準備往床底下鉆。父親勃然大怒，一把將我夾在胳肢窩里大頭沖下摁住，掄起巴掌打我的屁股。我在他鐵鉗子般的臂膀中動彈不得，大聲哭叫：“你憑什么打人？”</p><p class="ql-block">“你給我丟人！”</p><p class="ql-block">父親從沒有過這么震怒，這么不要命地打我，那股子狠勁不把我打死就不肯罷休。現在我還記得，他分明是在發(fā)泄某種情緒。我被打急了，小狼一樣張開牙齒咬住他小腿肚子，說什么不松口。父親一腳把我踢到床邊，我就勢往床底爬去，動作慢了一步，他搶上前來抬腳踩住我的腿部，拳頭雨點般落在兒子身上。姐姐妹妹嚇傻了，從里屋跑出來抱住爸爸的腿哀求：</p><p class="ql-block">“爸爸，別打啦！”</p><p class="ql-block">父親甩開女兒，繼續(xù)痛打我。</p><p class="ql-block">姐姐把住父親的胳膊大喊：</p><p class="ql-block">“妹，快去喊媽回來?！?lt;/p><p class="ql-block">妹妹哭著跑出去找母親，父親竟回手給了女兒兩巴掌。我結結實實挨了父親一頓胖打，這是他打我最狠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直到死我都不原諒他。母親沖進家門，放下酒瓶一把推開父親：“你瘋了，下這么重的手，艾平怎么啦？”</p><p class="ql-block">“你別管，他惹了禍，還裝病，氣死我了?！备赣H仍不住手，“打死，也不能留下個犟種！”</p><p class="ql-block">母親抬起胳膊護住我，父親的拳頭落在她的手臂上。</p><p class="ql-block">“疼死啦，于渭生！”母親素以善于克制為榮，是愛與慈悲的化身，極少發(fā)火，這下按捺不住喊叫起來?！澳愦虬?，打吧，于渭生，你打死他好了，我走。”</p><p class="ql-block">“你說什么？”父親一下被鎮(zhèn)住了，有些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你再打，咱們就不過了，”母親說，“我領兒子走。”</p><p class="ql-block">“你這是為什么，去哪兒？”。</p><p class="ql-block">“你管不著，這日子還有法過嗎？”</p><p class="ql-block">父親一下子抱住腦袋，坐在床上，半晌才哼哼唧唧說：“你不能走，我是教育孩子?！?lt;/p><p class="ql-block">“那好，我不走可以。”母親揉著胳膊，緩和道?！拔覇柲悖瑸槭裁创蛩?，凈拿孩子出氣？”</p><p class="ql-block">“他偷東西?！?lt;/p><p class="ql-block">“什么？你說什么？”</p><p class="ql-block">“偷……”</p><p class="ql-block">“大字報是不是？”母親平靜地接上話頭，“我在二樓的大字報上看到了，孩子是好心，你委屈他了！”</p><p class="ql-block">“媽，我不偷偷，”我爬起來，撲在母親的懷里抽泣?！鞍植宦犇愕脑??！?lt;/p><p class="ql-block">一石千層浪。母親的擔憂不幸言中，我們的生活上空籠罩起陰云，一場殺身之禍已逼近父親。造反派意在引蛇出洞，請君入甕，父親一時沖動，自投羅網。他那張大字報于事無補，反使事情變得更糟，招來橫禍，兩天之內辦公樓里又換上一批矛頭直指父親的大字報，揭發(fā)保保臭老婆抵制文化大革命，策劃于密室，點火于基層，指使兒子偷大字報破壞群眾運動。工作組勒令父親停職反省，數不清的眼睛都在窺探，等著看一出好戲，這就使他處在極為不利的情況下。父親心里不痛快，回家“窩里斗”拿兒子撒氣。那天晚上，一家人誰也沒有吃好飯。父親把我打得半死，母親的胳膊打青一大塊，我咬破他的小腿肚子。父親喝掉整整一瓶六十度老白干，母親沒和往常那樣勸他少喝酒，一聲不吭坐在旁邊斟酒，有意讓他借酒消愁。</p><p class="ql-block">父親酩酊大醉，吐了一桌一地，他的下巴又一次脫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