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對“詩豪”劉禹錫的欣賞和關(guān)注，始于今年。</p><p class="ql-block"> 遙記得二十幾年前的學(xué)生時代，就學(xué)過一些他的率真灑脫的詩文，但那時并未深得其中的趣味，自然就沒有特別的感悟。</p><p class="ql-block"> 近一年來改教語文，單在七年級的課本上，就碰到了他的兩篇文章。一首名為《秋詞》的詩和一篇名為《陋室銘》的散文。這期間，對他的作品竟有幾分癡迷，進(jìn)而對他本人也陡然心生敬意。 </p><p class="ql-block">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每每想起這立意非凡、格調(diào)高遠(yuǎn)兩句詩時，我的心頭總會漾起歡快的水花，對秋天的感覺也不再落入俗套，隱隱覺得秋意繾綣的景象中似乎包孕著春天溫煦的熱度。漱漱而落的繽紛秋葉，更像是世間草木獻(xiàn)給大地母親的深情禮物，藝術(shù)而唯美?！吧讲辉诟撸邢蓜t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這幾句中，高標(biāo)著劉禹錫那隨性而適、高潔傲岸、不慕榮利、安貧樂道的君子形象，的確與“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的古樸簡單相映成趣，吟罷直叫人崇敬仰望。從“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意境中，更讓人領(lǐng)略道“困境中堅定希望，磨難中不失理想”是何等可貴！“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似乎讓人看到一個六朝古都金陵繁華落盡之后的寂寞和慘淡?！?lt;/p><p class="ql-block"> 記憶在時空中穿梭。我的心情恰如司馬遷在《孔子世家贊》中所言：“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碧饭f罷此言，便親自到了昔日魯國，拜了仲尼廟堂，觀了車服、禮器之后竟流連忘返。而今的我，惟能透過他的傳記，去逼近千年前那個較為真實的劉禹錫了。</p><p class="ql-block"> 輕輕打開扉頁，眼神在文字間快速滑過，滿足和愜意一時漫漶心頭。一連好些個晚間，在書香和茶香的氤氳下，書一頁頁地由厚變薄。至此，一個氣度非凡、才情四溢、耿直倔強、老而彌堅的劉禹錫方才款款走進(jìn)了我的內(nèi)心。</p><p class="ql-block"> 劉禹錫生在官宦人家，自然家庭教育環(huán)境優(yōu)渥，加之秉性聰慧，勤奮尚學(xué)，又得皎然、靈澈兩詩僧開悟，少時便小有文名。二十一歲奔赴長安應(yīng)試，連登三科。真可謂春風(fēng)得意、志得意滿。初入官場，便能尾隨史學(xué)家杜佑，伴其左右，常代其起草表狀、文書之類，因此備受杜佑賞識器重。爾后，又與韓愈、柳宗元一起供職于御史臺，彼此間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他和柳宗元更是相伴一生的知己。</p><p class="ql-block"> “朝為青云士，暮為白首囚”，這是韓愈對當(dāng)時士子官員命運的悲嘆?；潞３粮?，生死難料。早年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膭⒂礤a，也難逃大唐政壇波詭云譎、暗流涌動的載沉載浮。</p><p class="ql-block"> 從初識王叔文的同聲相應(yīng)，到后來加入王叔文政治集團(tuán)，參與“永貞革新”，彼時的劉禹錫可謂躊躇滿志，意氣風(fēng)發(fā)。他們的新政推行初期可謂卓見成效，備受德宗皇帝肯定和支持。誰料隨著德宗駕崩，皇權(quán)更迭，順宗繼位。一直潛藏于廟堂的反對之聲便涌上前臺。加之革新派中的核心人物王叔文、韋執(zhí)誼在處罰官員的事件上意見相左，進(jìn)而心生嫌隙。于是，曾經(jīng)的政治堡壘很快因內(nèi)訌而土崩瓦解。“樹倒猢猻散”，從而釀就了讓人唏噓的“二王八司馬事件”。至此，劉禹錫便遠(yuǎn)離了大唐政治舞臺的中央，一度成為政治棄兒，仕途一路低開。從初貶朗州，再貶連州、夔州、和州、蘇州、汝州、同州，余生基本都在被貶路上踽踽而行，壯志難伸。</p><p class="ql-block"> 但這期間，富有戲劇性的一幕卻是，他曾得到一次被重用的機(jī)會，但又因詩惹禍。還未履職，就被降職，譬如朝露。</p><p class="ql-block"> 那是他被貶朗州任職十年之后，在杜佑等人的推薦提攜下，再獲朝廷征召，這讓他朝夕期盼量移升遷的心情由暗轉(zhuǎn)明，為之一振。心懷快意的他來到闊別多年的長安，適逢春意闌珊，又聽說玄都觀里桃花盛開，景色宜人，于是欣然出游。隨后提筆寫下《游玄都觀》七絕一首，此詩很快盛傳于京城?！白夏凹t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p><p class="ql-block"> 這本是一首寫景抒情聊發(fā)慨嘆的詩，卻被朝中別有用心的人過分解讀為他含沙射影，借此表達(dá)對被貶一事的不滿和怨恨。于是，龍顏大怒，他再度獲罪。此番他被貶至地遠(yuǎn)人稀、苦寒貧瘠之地的播州。其時，劉禹錫老母高壽，不便隨從。賢妻離世，傷痛未遠(yuǎn)。親友無不嗟嘆唏噓，雙袖龍鐘淚不干。得此消息的柳宗元竟斗膽向朝廷建言，提出愿以自己被貶的柳州和播州交換。他的俠肝義膽感動了時任御史中丞的裴度，爾后裴度又向憲宗求情，才使朝廷再次改旨，貶到連州。這才讓他躲過了人生又重劫難。</p><p class="ql-block"> 有趣的是，后來他被貶夔州，結(jié)束任期，重返朝廷任主客郎中，準(zhǔn)備消閑安度晚年之時，他再度去了玄都觀，并寫了《重游玄都觀》一詩。盡管此番作詩，他未忘前訓(xùn)，還特意在詩作之前明示了別無它圖的作詩心跡，但仍遭人構(gòu)陷，差點再次惹火燒身。</p><p class="ql-block"> 嗚呼悲哉。古之文人，青年時期往往都有揮斥方遒的英雄氣概，盡想一番作為，展鴻鵠之志?？上У氖牵麄兊娜松硐胪庥霈F(xiàn)實擱淺，在孤獨悲吟中夭折。于是乎，“入世”和“出世”便是弱冠儒生的生命常見形態(tài)。而這一切，其實早被賢哲孟子所參透，他提出“窮則獨善其身，達(dá)則兼濟(jì)天下”的人生格言，算是給士子們的進(jìn)退人生設(shè)定了一種可資參照的理論依據(jù)。盡管如此，能真正做到進(jìn)退自如者仍寥若星辰。像劉禹錫這樣的耿直之人，在權(quán)力面前不屈從，在顯貴面前不彎腰者，坎坷注定將伴其一生。</p><p class="ql-block"> 所幸的是，與劉禹錫命途相似的士子們實在太多。像同期的韓愈、柳宗元、白居易、元稹、張籍、李益……他們往往經(jīng)由詩文酬和來彼此溫暖身心，在聊以慰藉之中找尋一種失意而不頹廢、痛苦而不沉淪的精神支撐力，以此排遣心中的孤寂和痛苦。這其中，柳宗元與他的交情篤深。在幾十年同遭被貶的人生泥濘中，他們相伴相攜，相互寬慰，一道經(jīng)受著坎坷命運的凌冽和凄涼。</p><p class="ql-block"> 其實，無論生命如何慘淡，無論境況如何不堪，人總要找尋到一種生命的價值感和情感的附著力。劉禹錫的方式是寄情山水，吊古懷今。同時，他還不忘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使命。每到一地，要么純化風(fēng)俗，要么賑濟(jì)百姓，以此撫平心中憂憤的褶鄒，重啟匡扶天下的理想。</p><p class="ql-block"> 歲月悠悠，千古一情。嗟乎，塵封往事，終究掩蓋不了高格名士；日月經(jīng)行，永遠(yuǎn)不會忘卻歷史一脈。</p><p class="ql-block"> 暗淡了刀光劍影，遠(yuǎn)去了鼓角錚鳴，眼前飛揚著一個個鮮活的面容湮沒了黃塵古道，荒蕪了烽火邊城，歲月啊你帶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3年11月2日于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