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安樂居》</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作者:汪曾祺</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朗誦:曉丹姐姐的朗讀小屋</div>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安樂居</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文 | 汪曾祺</div> 安樂居是一家小飯館,挨著安樂林。<br><br> 安樂林圍墻上開了個月亮門,門頭磚額上刻著三個經(jīng)石峪體的大字,像那么回事。走進去,只有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有幾十棵楊樹。當中種了兩棵丁香花,一棵白丁香,一棵紫丁香,這就是僅有的觀賞植物了。這個林是沒有什么逛頭的,在林子里走一圈,五分鐘就夠了。附近一帶養(yǎng)鳥的愛到這里來掛鳥。他們養(yǎng)的都是小鳥,紅子居多,也有黃雀。大個的鳥,畫眉、百靈是極少的。他們不像那些以養(yǎng)鳥為生活中第一大事的行家,照他們的說法是“瞎玩兒”。他們不養(yǎng)大鳥,覺得那太費事,“是它玩我,還是我玩它呀?”把鳥一掛,他們就蹲在地下說話兒,——也有自己帶個馬扎兒來坐著的。 安樂居其實叫個小酒鋪更合適些。到這兒來的喝酒比吃飯的多。這家的酒只有一毛三分一兩的。一毛三他們喝“服”了,覺得喝起來“順”。<br><br> 酒菜不少。煮花生豆、炸花生豆。暴腌雞子。拌粉皮。豬頭肉,——單要耳朵也成,都是熟人了!豬蹄,偶有豬尾巴,一忽的工夫就賣完了。也有時賣燒雞、醬鴨,切塊。最受歡迎的是兔頭。一個醬兔頭,三四毛錢,至大也就是五毛多錢,喝二兩酒,夠了?!@還是一年多以前的事,現(xiàn)在如果還有兔頭也該漲價了。這些酒客們吃兔頭是有一定章法的,先掰哪兒,后掰哪兒,最后磕開腦繃骨,把兔腦掏出來吃掉。沒有抓起來亂啃的,吃得非常干凈,連一絲肉都不剩。安樂居每年賣出的兔頭真不老少。這個小飯館大可另掛一塊招牌:“兔頭酒家”。 酒客進門,都有準時候。<div><br></div><div>頭一個進來的總是老呂。安樂居十點半開門。一開門,老呂就進來。他總是坐在靠窗戶一張桌子的東頭的座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這成了他的專座。他不是像一般人似的“垂足而坐”,而是一條腿盤著,一條腿曲著,像老太太坐炕似的踞坐在一張方凳上,——脫了鞋。他不喝安樂居的一毛三,總是自己帶了酒來,用一個扁長的瓶子,一瓶子裝三兩。酒杯也是自備的。他是喝慢酒的,三兩酒從十點半一直喝到十二點差一刻:“我喝不來急酒。有人結婚,他們鬧酒,我就一口也不喝,——回家自己再喝!”一邊喝酒,吃兔頭,一邊慢條斯理地抽關東煙。這人整個兒是個慢性子。說話也慢。他也愛說話,但是他說一個什么事都只是客觀地敘述,不大參加自己的意見,不動感情。一塊喝酒的買了兔頭,常要發(fā)一點感慨:“那會兒,兔頭,五分錢一個,還帶倆耳朵!”老呂說:“那是多會兒?——說那個,沒用!有兔頭,就不錯?!蔽黝^有一家姓屠的,一家子都很渾愣,愛打架。屠老頭兒到永春飯館去喝酒,和服務員吵起來了,伸手就揪人家脖領子。服務員一胳臂把他搡開了。他憋了一肚子氣?;厝ジ鷥鹤右徽f。他兒子二話沒說,撿了塊磚頭,到了永春,一磚頭就把服務員腦袋開了!結果:兒子抓進去了,屠老頭還得負責人家的醫(yī)藥費。這件事老呂目睹。一塊喝酒的問起,他詳詳細細敘述了全過程。坐在他對面的老聶聽了,說:“該!”<br><br> 坐在里面犄角的老王說:“這是什么買賣!”<br><br> 老呂只是很平靜地說:“這回大概得老實兩天。”<br></div> 老聶原是做小買賣的?,F(xiàn)在退休在家。電話局看中他家所在的“點”,在他家安公用電話,每月貼給他三十塊錢。老聶的日子比過去“滋潤”了,但是他每頓還是只喝一兩半酒,多一口也不喝。<br><br> 畫家來了。畫家風度翩翩,梳著長長的背發(fā),永遠一絲不亂。衣著入時而且合體。春秋天人造革獵服,冬天羽絨服?!麖膩聿淮髅弊?。這樣的一表人才,安樂居少見。他在文化館工作,算個知識分子,但對人很客氣,彬彬有禮。他這喝酒真是別具一格:二兩酒,一揚脖子,一口氣,下去了。這種喝法,叫作“大車酒”,過去趕大車的這么喝。西直門外還管這叫“駱駝酒”,趕駱駝的這么喝。文墨人,這樣喝法的,少有。他和老王過去是街坊。喝了酒,總要走過去說幾句話?!拔医o您添點兒?”老王擺擺手,畫家直起身來,向在座的酒友又都點了點頭,走了。<br><br> 他的畫怎么樣?沒見過。 這天,安樂居來了三個小伙子:長頭發(fā),小胡子、大花襯衫、蘋果牌牛仔褲、尖頭高跟大蓋鞋,變色眼鏡。進門一看:“嗨,有兔頭!”——他們是沖著兔頭來了。這三位要了十個兔頭、三個豬蹄、一只鴨子、三盤包子,自己帶來八瓶青島啤酒,一邊抽著“萬寶路”,一邊吃喝起來。安樂林喝酒的老酒座都瞟了他們一眼。三位吃喝了一陣,把筷子一揮,走了。都騎的是亞馬哈。嘟嘟嘟……桌子上一堆碎骨頭、咬了一口的包子皮,還有一盤沒動過的包子。<br><br> 老王看著那盤包子,撇了撇嘴:“這是什么買賣!”<br><br> 安樂居已經(jīng)沒有了。房子翻蓋過了?,F(xiàn)在那兒是一個什么貿(mào)易中心。<br><br> 一九八六年七月五日晨寫完 (文字、繪畫版權歸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