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自天鵝湖回來，已近黃昏， 次日即要返程，我與同好還是念著昨日那只被我們無意驚飛的蒼鷺，于是又去了山莊附近的小湖。</p><p class="ql-block"> 小湖并不起眼，但因此行可與故人重逢，便覺目之所及，處處美景。湖中蘆花如雪，湖上小橋婉轉，我們沿木橋行至山的入口，回望時，但見落霞滿天，卻未見“孤鶩”，賀老師說蒼鷺這類飛禽一般成雙出現(xiàn)，極少單飛的！唉，這讓人操心的孤影啊，它是受我們驚嚇不敢回來，還是本就居于別處呢？亦或者，那只孤禽凡于高山流水，明月清風間，處處可翔、可舞、可棲呢！</p><p class="ql-block"> 而我們偏偏多情，喜歡看花好，盼月圓，眼見到庸常的團圓方能心安，可總有一些生命，它們的舞姿與眾不同，那是他們聽見了遠方隱隱的鼓聲嗎？</p> <p class="ql-block"> 湖水寧靜，獨自展玩著夕陽相贈的彩練，我們的影子也正在其中搖漾！</p><p class="ql-block"> 這情景讓我驀地想到，在我們看到蒼鷺飛起的一剎，湖水也正映著它的投影的，我們?yōu)檫@影像住了心，而湖水如鏡，應而不藏，它也看到我們怎樣的拂柳而歌，看我們牽過一支蘆葦，細觀那如云似夢的蘆花背后柔韌挺健的莖與滄桑斑駁的葉，我們說：那是蘆花清麗背后的凜凜風骨。</p><p class="ql-block"> 湖水，只靜默著。</p><p class="ql-block"> 四時風物、萬般美好與遺憾在我們心間沉浮，亦知那郁郁黃花，青青翠竹皆為空相，卻依然做不到因色是空而不生牽念，還是會憐惜一花一草的絢麗與幻滅，嘆息相聚時光的短暫，那就讓所念在心間自由去來吧，執(zhí)于“空相”之念，難道不也是著了別一種相么？</p><p class="ql-block"> 念起即覺，覺已不隨。</p><p class="ql-block"> 萬念無好壞，而心，是否足夠柔軟和溫暖，是否足以接納并轉化這萬千起心動念？</p> <p class="ql-block"> 我想，于萬千人之中擦肩，我與你，你與她或他，相逢的意義就在于照亮彼此。</p><p class="ql-block"> 人人都有其局限性，所以，人人恰似井底之蛙，只是每只蛙所在井口的大小不同罷了，當我們偶爾捕捉到井口那迥異于往常的光芒，不期然地心生迷戀，并為這束不同的光賦予完美的濾鏡，甚至把他推上神壇，感覺自己在與他的鏈接中清潔、勇敢如新生，生活從此有了新的意義。</p><p class="ql-block"> 事實上，若此刻可以反觀內照，就會發(fā)現(xiàn)：這讓我們迷戀的人或事，正是我們內心殘缺的一隅，正是我們孜孜以求卻未到達的某種境界。那，這光的出現(xiàn)不正是一種啟示么：面對生命里的殘缺，我能做的，只能是望而興嘆嗎？</p><p class="ql-block"> 不斷地學習，讓生命更加飽滿起來，用屬于自己的學養(yǎng)來搭建完整，而非失去自我的癡癡追隨，讓自己有一個豐饒的世界，那么任何外來世界的侵擾自會轉化為錦上添花。如此，我們才不會因為他人的抽離而缺失了支撐，崩塌成滿地的碎片，也藉于此，讓自己無限地趨于美好。</p> <p class="ql-block"> 這光，豈止是某個固定的人呢，所有的智者、導師，甚至文學、繪畫等等藝術，緣來只是“過路人”，“如果世界上沒有宗教的話，那么，藝術本身就是?！?但你不必做任何人或觀念的門徒，藝術的意義不在于它提供了某種表象的美，而在于讓作者與觀者均能發(fā)現(xiàn)自己深刻詩意的心靈，并讓精神從繁復多變的生活中跳脫出來，得到片刻自由呼吸的舒展和快意，藝術會讓你的心時而安寧富足如孩童，時而情緒激昂，邀來清風臥于白云，穿越時空去遨游……因為熱愛，我不敢妄談藝術，我只知道某一天，如果有的作品開始顯現(xiàn)健朗的風骨，出現(xiàn)清新雋永的模樣，那一定是她逐漸學會珍惜生活與大自然賜予的種種啟示 ，一定是她欣然張開了雙臂，有了迎接一切的胸懷。</p><p class="ql-block"> 與自己相對無言時，作品怎么可能不淪為機械的制作呢？而當你與自己開始有萬語千言的對話，創(chuàng)作才會有它獨特的氣質與溫度。懷擁光明，回歸孤獨，在孤獨中珍藏愛與感動，并好好體會和施與，生命，才真正開始。</p><p class="ql-block"> 不驚擾、不糾纏、不黏膩，只靜靜欣賞與相互成就，這樣，才算不辜負了相遇的美好吧。</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回到房間，月已掛上柳梢，世事無常，蒼鷺并未如期出現(xiàn)，月光如此清冽，我借來秋花作盞可好？斟杯月光，讓我坐在時間的溪流里與你遙遙對飲！你這孤獨的影子，何時能讓我與你一樣，具有隨時走出舒適的果敢和面對海闊天空的勇氣；讓我于風中暢舒廣袖，并迎接風的凜冽；讓我于大漠或荒塬之上像孩子一樣痛快地撒野；讓我的雙翅擊中時空的琴鍵，讓激昂的旋律喚醒沉睡的夢；讓我在奔赴滿月的路上，完成自我豐盈與救贖……</p><p class="ql-block"> 滿月，在彼岸！</p><p class="ql-block"> 佛說：登岸可舍筏，見月即忘指，回首來時路，我在望向彼岸與明月之時，既喜歡駛向彼岸之筏的精良，也欣賞指月之手的優(yōu)美，總是偏愛散發(fā)著幽香的譯本。愚鈍如我，尚未理解佛法的奧義，那些未經(jīng)我體驗的教義就只是我的衣裳，而非血肉，所以我不急于披上袈裟，將親情，友情和愛情的種種聚散，推給虛無縹緲的“緣”，為自己未經(jīng)努力就輕率退場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p> <p class="ql-block"> “活在當下”，老生常談的一句話，做到，并非易事。</p><p class="ql-block"> 靜下心來，回歸自身。慢品一粥一飯，靜觀一葉一花，遠眺山川朗月，讓自己的心澄澈而篤定，那靈魂相認的驚艷或匆匆別離的憂傷，都可以坦然接受，從容以待了。</p><p class="ql-block"> 如果心智的成熟，是在重重風雨中一步步收起愛和感動的觸角，這世界，會變得多么荒涼！</p><p class="ql-block"> 安靜、自信，而非枯寂、麻木，時刻保有感知一切悲喜的彈性與鮮活，擁抱喜悅，也痛飲蒼涼！讓自己成為自己。喜歡尼采在一本書的前言中的一句：“現(xiàn)在我請你放棄我而去尋找你自己，只有當你完全離開我時，我將回歸于你……”</p> <p class="ql-block"> 優(yōu)秀的人，深奧的教義，高妙的藝術……當我相遇這一道道亮麗的光，往往將之奉為皋臬，亦步亦趨，常常忘記自身也是本自具足的，若我的心智沒有被這光照亮，會多么多么可惜！</p><p class="ql-block"> “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p><p class="ql-block"> 當我不再附著于美好，而讓自己成為美好，那我就不只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而是發(fā)明了自己。</p> <p class="ql-block"> 感恩月光的甘冽，你這雪一樣晶瑩剔透的佳釀，令我想起那個去湖心亭看雪的癡人，也想起那個雪夜訪戴的妙人，乘興而往，興盡而返，與諸多美好的相逢，讓我看見自己內心沉睡的光，也滋生穿越春夏秋冬的勇氣與力量。我已不再盼望與你重逢，因為你，已在我的生命中。</p><p class="ql-block"> 感恩你這美麗的孤影，感恩你的驚鴻一瞥！你的出現(xiàn)就是某種預言或啟示：相逢的意義，不僅在于彼此照亮，更在于讓彼此也成為光，讓自己再多一些真誠與善意，多一些豁達與包容，讓漫漫長路上那些有緣與我們相逢的人，也被溫暖和照亮。 </p><p class="ql-block"> 2023年11月17日夜于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