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隨想

母親今年七十六了，身體還算硬朗。 自從24年前父親去世后，她便一個人過生活，雖然當時我們?nèi)值芏家殉杉伊I(yè)，但她不愿跟孩子們一起住，堅持要一個人獨居。 這20多年來，她一刻也沒有停止勞作，種菜、種藥草、種苞谷洋芋，她每年的收成養(yǎng)活她自己綽綽有余，種的菜除了賣還常常周濟我們。 我們多次要她不要這么勞累了，但她總是說坐不住，搞點勞動身體還好一些。在我看來，她并非坐不住，她是有一種對自己身份的不安全感。當了一輩子農(nóng)民，交了幾十年公糧和農(nóng)業(yè)稅，假如每月她也能拿哪怕1000塊的養(yǎng)老金，她照樣可以每天打打牌，跳跳廣場舞來打發(fā)時光。 　　母親的身上具有絕大多數(shù)中國農(nóng)民身上所具有的優(yōu)秀品質(zhì)，那便是勤勞和節(jié)儉。自我記事起，印象中的母親總是起早貪黑，總是忙忙碌碌的，遇到農(nóng)忙時節(jié)，更是沒日沒夜。幾年前，她在勞動時把腿摔骨折了，幾個月才好，我便極力反對她再下地勞動，她便說，大哥說的，適當勞動一下身體還好些。可我知道，她是做不到“適當”的。以前，她搞累了，偶爾也向我訴訴苦，自從我反對她勞作后，現(xiàn)在從不向我訴苦了，有時對我愛人訴苦后，還要反復叮囑她，千萬別對我說。 母親十分節(jié)儉，對于這點我不知開導了她多少次，但總是收效甚微。前幾年她隨我進城，幫我?guī)Ш⒆?，負責接送孩子上學，有一次我竟然發(fā)現(xiàn)她在街上撿紙盒飲料瓶之類的垃圾帶到家里來，我狠狠地責怪了她，她很委屈，說：“我還不是覺得這些東西扔了可惜了，撿這個賣比我種包谷要強多了?！甭牭剿f到這里，我的心里便隱隱作痛，在她的眼里，我們?nèi)值芗词褂绣X，這錢也是我們的，她自己仍然沒有，我們給她再多的錢，她也認為必須要本來就屬于自己的用起來才有尊嚴。 我們?nèi)值?，大哥和二哥在外面工作，回老家相對就少一點，我隔的近，每每談及這些事，我便時常頂撞她，總覺得她的觀念要改變，盡管目的是想她多休息，把日子過悠閑一點，但我的方法卻很粗暴，粗暴到她難以接受。 　　有一次，她和鄰居為山田界址鬧了矛盾，絮絮叨叨地給我說，我最初還是想開導她，給她說了很多的道理，從各方面給她說不要和別人計較，不值得。但在這個事情上她就是不聽，她對土地是那樣的執(zhí)拗，我想給她講“三尺巷”的典故，但我知道她可能聽不懂，即使聽懂了估計也無法改變。我便開始煩她說這事，她再說的時候我便不理她。有一天她看我不不理不睬的，突然就情緒失控，邊哭邊對我說：“我看了滴，養(yǎng)兒不要太很噠，沒得用?！痹谒劾铮覀?nèi)值茉谕饷娑际怯谐鱿⒌?，她接著說：“你看，易莫秀家里也是三個兒子，雖然都讀不到書，但他們都是勞動的好手，她在屋里是多么享福。只怪你爸爸死早噠！”她的意思是我們?nèi)值茈m然讀書很（很，土家語，厲害有出息的意思），在外面都有體面的工作，但她卻還在受旁人的欺負，并且自己的兒子還不站在她那邊，不幫她說話。她說完這句話，我的眼淚嘩嘩地掉了下來，是啊，我們再厲害有出息，對她來說，又有什么用呢？ 這個局面對我來說始終無解，我總不至于回去幫他找鄰居吵架，去把他們占我們的那一小塊地搶回來。 　　母親對土地的執(zhí)拗同樣源于她的不安全感。她常說：“這是我們家僅存的老業(yè)，我給你們守起，萬一以后政策變了，萬一又搞大集體，你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還可以回來，這幾畝三分地還能養(yǎng)活自己。我便和她爭論，我說再怎么也不會回到那個時代，改革開放是基本國策。她根本不聽我的這些觀點，她說，當年土改誰會想得到？后來搞大集體誰會想的到？再后來包產(chǎn)到戶，誰又會想的到？你就想的到以后的事情？我無言以對。母親沒讀過多少書，但她總是從歷史的角度看待問題，而我這個政史專業(yè)的卻沒有歷史觀，我感覺自己越來越?jīng)]得底氣，或許我錯了？ 這正如母親所說，都是我爸爸死早了的原因。母親的性格非常要強，但父親在世時，母親對他卻特別依賴。父親讀的書比她多，又在單位工作，母親十七歲便嫁給他，她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幾乎都是在父親的影響下最終形成的。 記得1981年，我們這里也搞了包產(chǎn)到戶，當年的收成就翻了幾番，此后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那時父母四十歲左右，都還年輕，盡管忙碌，但母親漸漸從滿臉的憂愁變化成了一副溫柔平和的樣子。從老屋走到公路上有幾十米的一段土路，母親便在路旁種了長長的一壟各色花草，尤其喜歡種的就是格?；?，因為它的花朵艷麗，花期又長。她會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來拔草施肥，精心呵護。我小學初中那些年，每每放學回家，首先映入眼簾的總是那路旁盛開的格桑花，穿過花叢，在夕陽中看到的是母親溫柔平和的笑臉，那是我記憶中最幸福的時光。 　　母親一生要強，做什么事都生怕輸給了別人。養(yǎng)豬她要比別人養(yǎng)的大，農(nóng)活要比別人做的精，單產(chǎn)要比別人高，就連手工針線活，她也要比別人做的好、做的精。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她要強的性格對養(yǎng)活我們兄弟三人具有重要的意義。當年搞大集體時，她在生產(chǎn)隊掙的工分都和強男勞動力的相當，就是因為生產(chǎn)隊分糧食是按勞動力按工分來分的，而我們家里有三個孩子是吃閑飯的，為了盡可能多地分到糧食，唯一的途徑就是使勁掙工分。 后來包產(chǎn)到戶，因我們家是后來搬家過去的，周圍的鄰居大多都有土改時分到的田地，他們都錯誤地認為會恢復到人民公社化前的狀態(tài)，因此在分山田時，母親感受到了來自各方的歧視，于是她便和鄰居爭，和干部吵。結(jié)果搞得那一年我們和周圍鄰居的關(guān)系都很緊張。 每遇到這種情況，父親往往就充當了和事佬的身份，在家里給母親熄火，在外面幫忙說好話賠不是。當然，母親本性善良，后來和鄰居們都相處的不錯。 　　父親在世時，母親要強易怒的個性與父親平和理智的個性起到了中和的作用。盡管她凡事要強，但在大事上，從來都是父親做主，即使有時有點小爭吵，但很快她就會覺得自己無論是在知識和閱歷方面不及父親而回到父親的觀點上來。父親的過早離世對她來說就如天塌下來了。 父親去世后，母親在情感上沒了依靠，在處世上失去了方向。她在我們認為完全沒必要的情況下，她更加拼命地勞作，和鄰居的關(guān)系也逐漸緊張。我們?nèi)值軐λ膽B(tài)度截然不同，大哥遵從順者為孝的原則，母親說什么他都表示贊同，即使內(nèi)心不贊同口頭上也表示附和；二哥主打一個模糊，不贊同也不附和；我對母親的觀點，不贊同的就堅決反對。而我與母親隔的又最近，她本來經(jīng)常要在我這里尋求支持的，我卻常常反對，她對我的不滿意我明顯能夠感覺的出來。她為了說服我，常說這樣幾句話：大哥說的……二哥說的……而我仍然不為所動，我想，她那時對我是多么地失望。 　　大約在十年前，她在勞作時不小心摔斷了腿。她給我打電話，說她的腳只怕摔出問題了，我趕忙開車回去，我一看就知道骨折了，她開始并沒意識到有這么嚴重，還強撐著挪到了屋里，我心疼的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因為平時我最反對她下地勞動，她怕我責怪她不小心，反復給我說：我都不要緊，就是給你們找麻煩了。 我緊急把她送下城，在醫(yī)院拍片、CT、打石膏，全程她沒哼一聲，反而多次重復“給你們找麻煩了”這句話。她越說我的心里越是難受，我后悔以前對她的頂撞，導致她在這種情況下忍著疼痛而對我表達歉意。 母親特別怕麻煩我們，即使受傷后也僅在我家待了一個多月，等到搞復查后，她便堅決要在一邊住，怎么勸都不聽。她拄著拐杖，堅持生活自理。 也正是因為這次受傷，她終于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老了，在我們?nèi)宕蔚膭裾f下，她逐漸減少了勞動的強度，偶爾也去跳跳廣場舞，打一點小牌來打發(fā)時光。 　　人們常說：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卻要用一生來治愈。母親的童年是不幸的。 最近幾年，我在同年邁的大舅和二舅的閑談中，大致理清了他們家族的歷史和母親的成長經(jīng)歷。母親幼年喪父，經(jīng)歷大饑荒，然后輟學，小小年紀便進生產(chǎn)隊勞動。她要強、固執(zhí)、不服輸?shù)男愿裥纬稍谶@里便可以找到答案，一切都歸結(jié)為兩個字：生存。 他們家是在民國初年從四川遷過來的，我外公是遷過來出生的第一代。當然我沒有見到過外公，但小時候，聽到幺外公偶爾保留的一些四川口音，對此我總是充滿了好奇。 據(jù)大舅說，外公當年在中營鄉(xiāng)的一個小地名叫長沖的地方，租種了朱姓地主大約十來畝的土地，還有一棟五進三間的草房子，每年交1500斤包谷籽。大舅說，那時只要人勤快，一家人吃飽飯還是沒問題的，遇到災荒年，還可以申請減租。大舅說，那時不叫租地，叫課地，交租叫交課。后來搞土改，外公家劃為貧農(nóng)，從地主家沒收的土地和茅草房又分給了外公。地還是那地，房子還是那房，人也還是那些人，包括交公糧也還是1500斤。大舅說唯一的不同就是給地主交的租是他們自己派人來用騾子馱的，而交公糧要自己背到鎮(zhèn)上去。 　　大舅說，在47年的時候，國民政府開始在我們這一帶大量抓兵，外公自感這次要抓他，他一天寢食難安，成天焦慮如果自己被抓走了，家里三個待哺孩子靠什么養(yǎng)活。某天，他干脆徑直去找了民國時期中營鄉(xiāng)的鄉(xiāng)長朱子豐，告訴他說：“我家里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我抓走了，娃兒們也就死路一條，你幫我想個辦法？”朱子豐沉吟了一會兒，說：“你的情況也是特殊，這樣吧，到時抓你后你找個機會跑了，回來給我說一聲就行了。” 后來抓兵的果然抓了外公，當隊伍行軍到恩施的一個叫什么堡的地方（大舅記不清了），外公終于找到一個機會跑了。他在山上躲了三天，確認隊伍已經(jīng)走遠，才沿路乞討回到家里，然后他去給朱子豐匯報，據(jù)說朱子豐就回了三個字：知道了。大舅說外公在世時，常常念起朱子豐，說朱子豐這個人并不太壞。我祖父也曾提到過他與朱子豐的一次交往。他因有一事需求助朱子豐，就帶了一小塊肉，一根肋骨的那種，去時剛好他在午睡，看門的，或者是警衛(wèi)就進去給他通報。朱子豐并未起床，只是大聲對警衛(wèi)說：“你叫他把肉就掛在門外的釘子上，他的事我給他辦?！焙髞硎乱厕k成了，祖父說：“朱子豐是個守信的人?！?lt;/p> 　　祖父還說過這樣一件事，他說當年我的幺外公在朱子豐家做長工，幺外公勤奮有靈氣，深得朱子豐喜歡，朱把他是當干兒子對待的。土改時朱子豐失蹤，一直了無音訊，而幺外公因有做長工的經(jīng)歷，被發(fā)展為貧協(xié)主席，各種控訴階級剝削和壓迫，還主持了分地主家的浮財運動，祖父說，幺外公那時為了圖表現(xiàn)，分浮財時故意不給我外公，也就是他的親哥哥分。 從我記事起，幺外公就是很慈祥的一個人，他慈眉善目，說話輕言細語，所以我一直對祖父的話存疑，加之外公去世那么早，我也無處求證他到底是為了圖表現(xiàn)還是情勢所迫。誰知道呢？畢竟，“時代的一粒灰塵，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也就是那一年，十四歲的大舅加入了民兵組織，不過因為他年紀尚小而沒有成為基干民兵，他的親家那時就是基干民兵，他們一起參與斗地主刨地主婆的墳。他說他親眼看到他的親家在把地主婆的棺材板打開后，偷偷把地主婆的金耳環(huán)扯下來揣到褲兜里。 　　土改后，外公一家日子照樣過，也還算平靜。后來，人民公社化運動開始，土地勞力入社，開始搞大集體。再后來大辦鋼鐵，家里的鐵鍋火鉗都去煉了鋼，緊接著又搞大兵團運動，生產(chǎn)隊里的勞力全部集中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勞動，稱之為“大兵團”。那時，大舅被抽出去修公路，二舅在外讀書，母親有了十一二歲，她每天一個人步行三里多路，去生產(chǎn)隊大食堂打飯，回家喂一個一歲多的弟弟。大食堂的食材很快就開始枯竭，母親每天打回來的飯就是菜葉和包谷粉子拌在一起蒸的，而且包谷粉子越來越少。外公為了養(yǎng)活那個只有一歲多的孩子，每天打飯后，就小心地把菜葉上的包谷飯粒抖下來，自己只吃菜葉，將飯粒帶回家喂小孩。沒多久外公開始出現(xiàn)嚴重的營養(yǎng)不良，全身開始浮腫，終于在某一天倒了床。 生產(chǎn)隊食堂的大師傅叫魯某清，三代貧農(nóng)，根正苗紅，深得信任，是當時有名的積極分子，還光榮地加入了組織。他堅持認為外公是裝病的，所以連續(xù)三天不給他打飯?？蓱z的外公，終于餓死在了1960年那個寒冷的冬月。不久，母親下面的那個一歲多的弟弟也死了。那年母親13歲，三年級讀完剛剛進入四年級。 　　外公去世后，母親只能輟學，她說她那時是多么地想繼續(xù)讀書，她說她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她說她的同學雖然那時讀書不如她，但他們不是在教書就是在當醫(yī)生，她說她當時只要能把小學讀完都可以有一個體面的工作。但現(xiàn)實中沒有如果。 外公去世的時候，大舅在外地修路，幾個月后才回來，得知外公是魯某清不給他飯吃餓死的，氣得破口大罵，找了一把刀沖出去要把魯某清殺了，外婆喊了好多人才把他摁住，好說歹說才沒有發(fā)生另一個悲劇。第二年，二舅去當了兵，母親則正式進入生產(chǎn)隊，成為了生產(chǎn)隊員，那年她十四歲，也是入社限定的最低年齡。 大集體勞動時都是臨時組成各種小組，母親入社時，因年紀小身體單薄，于是常常沒人要她，備受歧視的她便暗自發(fā)恨，一個人做也要比別人做得好。生產(chǎn)隊還有一個與她有相同經(jīng)歷的姐妹，她們同病相憐，于是經(jīng)常兩人搭檔成為最小的一個小組，她們搶著做重活累活，這既是為了多掙一點工分，更多的是要證明自己。也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煉就出了母親要強不服輸?shù)膫€性。 　　母親虛歲十八的那一年嫁給了我父親，次年大哥出生，再次年文革開始。那時我父親在生產(chǎn)大隊當會計，竟然成了紅衛(wèi)兵的批斗對象，她多次背著大哥去參加父親的批斗會。母親說，那時最慶幸的是父親只站在臺上挨批，但從沒被整過，因為父親并非“地富反壞右”。母親說她后來只要一回憶起當年批斗會上整人的情景她都會渾身發(fā)抖。她說那時要挖一個“三清團”的反革命組織，搞群眾揭發(fā)，把揭發(fā)出的人搞到臺上批斗，有一個叫陶某升的積極分子，將臺上一個人用繩子吊，用皮帶抽，逼他交待同伙，那人被整的實在受不了了，就隨口說了一句：“我的同伙就是你！”話音剛落，從臺下沖上去十來人，直接將陶某升摁倒，然后把他曾經(jīng)用過的整人方式反過來又在他身上用了一遍，而且隨后的幾天批斗會上，每次都拿他先開刀，說他才是隱藏在群眾中間罪大惡極的壞分子。母親說，這是她一生看到過的最富戲劇性的結(jié)果，陶某升從此再也沒有翻身過。母親說：“幸好你爸爸和他們一家人都心腸好，從無害人之心，不然他在那個局面下，怎么可能善過？” 1970年，我父親到了二十多里路外的一個小公社當了供銷社的售貨員，那時我剛出生，大哥也才五歲，母親既要在生產(chǎn)隊辛勤勞動，還要帶三個幼小的孩子，假如不是她要強不服輸?shù)膫€性，這種苦又有幾個人能走得過來。在我幼小的記憶里，我很小就在母親的帶領下參與了生產(chǎn)隊的勞動，像撕包谷，撿洋芋，背石灰，背瓦等等，。記得有一次我在門口挖一塊地，也就是給套種洋芋的空行間松土，那時放學早，每天回家我便扛著鋤頭去挖，挖了好幾天，最后在生產(chǎn)隊申報工分，那會計望了我一眼，說：“那就給你媽加兩個工分吧?！币膊恢业哪莾蓚€工分在年底分紅的時候能夠分到幾毛錢。 母親雖然性格要強不服輸，但她心地卻很善良，在我幼小的記憶里，母親就特別愛幫助人。生產(chǎn)隊里，哪家屋里搞世業(yè)，她要么送一背簍洋芋，要么送一升黃豆，要么送一包精心曬干的干菜，她總是輕描淡寫地說：給你湊個菜。遇到哪家屋里有重病的病人，她會帶上一斤白糖，一把面條，或者從儲藏包谷籽的那個木缸里摸出十來個藏了很久的雞蛋，然后親自送去，還要寬慰一番。我們家住在大路旁，常有路過的人因天黑借宿的，母親也是盡力提供方便，盡管我們那時自己也什么都沒有。 　　母親的命運迎來轉(zhuǎn)機的時刻其實和絕大多數(shù)中國人一樣，那便是終于迎來了改革開放，盡管我們這里來得遲一點。1981年，我們這里包產(chǎn)到戶，當年我們的收成就翻了幾番，養(yǎng)的肥豬也比上一年重了一倍。從那年起，我們的日子一天天地好了起來。家里買了電動鋼磨，終于把那個笨重的石磨淘汰了，隨后買了黑白電視機，過年時，我們一家人終于可以開開心心地坐下來，嗑瓜子，看電視，有了真正的休閑時光。這才是生活?。?lt;/p> 母親臉上愁苦，憂心忡忡的神情漸漸消退，一步一步明朗了起來。改革前，母親因她那堅毅，要強不服輸?shù)男愿窠鉀Q了我們的生存問題，后來她又用勤奮，善良溫暖了我們，我們?nèi)值苷窃谶@樣的環(huán)境下成長，最終走出農(nóng)村。不管我們后來對自己所走的道路如何不滿意，站在她的角度，她都是一位成功的母親。 　　前天是母親七十六歲生日，她隨大哥去了武漢，我記得這是在父親去世后，母親第一次不在家過的生日。大哥發(fā)來消息，說給母親搞了個體檢，除了因年輕時過度勞累而累積起來的勞傷病外，她的肝臟血液等指標，比我們年輕一輩的都還要健康。 愿母親健康長壽！ 　　就在大哥給我發(fā)消息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境里浮現(xiàn)的是這樣一幅畫面：在一個溫暖的秋日，一個少年在夕陽下奔跑，一位母親正在在大門口張望，母親面容溫暖慈祥，農(nóng)舍簡樸溫馨，路旁則盛開著一行絢麗多彩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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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