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倏忽之間，春天夏天秋天的行程，似乎只在咫尺之間。昨天，看看花兒開了謝了，楓葉綠了紅了，幾場風(fēng)雨，一個回眸，江南開著梅花的臘月，裹著春天的夢想，又帶著新年的憧憬，象鐘擺一樣準時來到人間。</p><p class="ql-block"> 臘月，是走過一年的歲杪，也是迎接新年最后的彩排。人生奔流到海的千萬里，臘月，總是聚集親情的溫暖驛站，更是任思緒神馳萬里的最后港灣。</p><p class="ql-block"> 剎那間，我想起了母親的臘月。</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臘月，總是從針線開始的。</p><p class="ql-block"> 記得年少，我與一個單薄的年代相逢，一年到頭，衣衫襤褸，除了青蔥的臉龐，滿身沒有色彩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夜半闌珊，弦月掛在天邊，母親把屋內(nèi)屋外的事拾掇好了，提過裝著針頭線腦的小竹籃，把我破舊的衣服一件件擺在小桌上，一盞微弱的燈光，照見母親專注的神情，母親一針一線上下翻飛，將我手肘的窟窿，縫進無邊的撫愛，又將膝蓋上的破洞，補上千般的柔情，將我年少的胴體，縫補得雖綴滿補丁，卻又溫馨妥貼天衣無縫。</p><p class="ql-block"> 母親一邊做著針線，一邊告訴我縫縫補補的坊間格言：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p><p class="ql-block">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 ，意恐遲遲歸。誰討草心，報得三春暉” （唐．孟郊）。從那以后，我醍醐灌頂，知道鶉衣百結(jié)人生也是可以縫補的。</p><p class="ql-block"> 弦月滑過屋檐，母親還在燈下，縫補生活，縫補歲月，縫補一家人的四季冷暖。一盞燈，將母親慈愛的身影，投映成墻壁上的一幅剪影。</p><p class="ql-block"> 以后的許多年，我象一只鳥，飛向了更遠的天空。母親的臘月，總是廚房忙碌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有星羅棋布的湖泊，蓮藕是水鄉(xiāng)最好的珍饈。滴水成冰的臘月，母親把蓮藕放在粗糙的陶片上，來回擦拭成藕泥，滲入炒香的芝麻，做成軟糯的藕圓，又將藕切片，夾上肉餡，在油鍋里炸出金黃的藕夾。</p><p class="ql-block"> 最牽動鄉(xiāng)愁的美味，是排骨藕湯。那燉湯的陶罐，是沒有上釉的陶罐，透出黝黑古樸的顏色。母親把排骨和姜片炒得香氣四溢，倒進陶罐，放上切好的藕塊，用爐火細煨慢燉，濃郁的藕湯，除了烹調(diào)的手藝，還有母親和藕湯一樣濃郁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兒子沒有回家，母親燉了一遍又一遍，但從不舍得嘗一口。</p><p class="ql-block"> 街頭，熙熙攘攘回家的人流，母親站在街沿石上，挺直佝僂的腰，把雙眸瞇成一條縫，尋覓人潮涌動中的兒子。</p><p class="ql-block"> 夕陽晚照，余暉在母親頭頂跳躍，踮起的腳跟，飄動的白發(fā)，還有眼神中的焦灼與期盼，投影在十字路口的苦棟樹下，幻化成一幅至愛的剪影。</p><p class="ql-block"> 如今又是一個臘月，母親卻離我千里萬里。我象母親一樣，站在思念的十字街頭，眺望母親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寒冷的臘月，在我的心房，擺滿了藕圓、藕夾、藕湯…，那是母親留給我一輩子的味道，溫暖如故，歷久彌香。</p> <p class="ql-block">2024年2月4日于墨爾本古風(fēng)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