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父親逝世一周年白浪 <p class="ql-block"> 父親，楊樹帆，又名楊大鎮(zhèn)，筆名白浪。1930年10月出生于云南省威信縣麟鳳鄉(xiāng)果羅壩，2023年4月3日在昆明病逝。享年93歲。</p> <p class="ql-block"> 上世紀初，云南省威信縣住著一戶遠近聞名的書香門第人家，家有四個兒子。他們家坐落在麒麟山上，房屋遠看像一本翻開的書。</p><p class="ql-block"> 長子楊映暲，為地方有名的中醫(yī)醫(yī)生，開藥鋪為百姓做著扶危濟困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次子楊映曦，又名楊旭九，系云南省法政學校畢業(yè)，后進京趕考考中成為貢士，回來后任鎮(zhèn)雄縣教育局局長。民國時期，參與了鎮(zhèn)雄縣志的編寫，鎮(zhèn)雄現(xiàn)公園門口原有一篇碑文，內(nèi)容系他親筆。后他調(diào)任貴州某地知士、貴州某縣縣長、威信縣縣長等職。 歷史資料上描述他的相貌天庭飽滿，地闊方圓，氣質(zhì)溫文爾雅。父親說，二伯爺有個大花園，名為"旭園"。</p><p class="ql-block"> 幼子楊映暐（舊時排行第三稱為幼子)，又名楊思沛、楊雨農(nóng)。畢業(yè)于云南陸軍講武學堂，與朱德元帥、葉劍英元帥為同窗校友。爺爺從云南講武學堂畢業(yè)后，隨即就去了四川帶兵（護國軍），級別為旅長。后因家境殷實，家業(yè)需要打理，按祖輩要求回到威信棄武經(jīng)商。我們沒見過爺爺，從父親那里得知，當兵出身的爺爺愛騎著一匹高大的駿馬，手持鋼鞭。他的這匹馬非常厲害，奔跑起來的聲音是"踢踢踏"三聲響的節(jié)奏，如果騎馬的人手端一碗水，碗中的水一般不會往外灑。</p><p class="ql-block"> 季子楊映暉（排行第四)，時任威信縣秘書長、國大代表、云南省參議員。</p><p class="ql-block"> 1930年10月，幼子楊映暐家迎來了一個男孩的誕生，名楊樹帆（原名楊大鎮(zhèn)），這個男孩便是我的父親。之前，奶奶已生育了父親的姐姐（我的姑媽），父親的降臨成為了家中的長子，后來奶奶又生下了三個叔叔，兩個小姑，一共七姊妹。這是一個人丁興旺，族稷繁榮的大家庭。</p> <p class="ql-block"> 父親4歲開始發(fā)蒙讀書，由爺爺楊映暐為他挑選家庭教師在家授教，從背誦《三字經(jīng)》、《春秋》、《左傳》、《史記》、《古人觀止》等經(jīng)典章節(jié)開始啟蒙。四年后，父親正式入私塾讀書。記得父親八十多歲的時候?qū)簳r所背誦過的《前赤壁賦》、《后赤壁賦》仍倒背如流。</p><p class="ql-block"> 12歲，赴四川求學。由于爺爺?shù)睦砟钍遣辉试S兒子們就近讀書，并且學成歸來后須先教書三年，再從事其他行業(yè)。作為長子，爺爺對其要求自然也高，父親在12歲時，爺爺就安排送他赴四川求學。奶奶舍不得孩子這么小為了讀書就離鄉(xiāng)背井，于是以找人算了八字不吉利，自己也做了一個不好的夢為由，在父親出發(fā)前的一夜跟爺爺哭，不讓孩子走，但最終拗不過爺爺，奶奶只有在父親衣服內(nèi)襯縫上點錢送他出門，含淚送了一程又一程。一年左右因四川省多數(shù)區(qū)域瘧疾盛行(當時俗稱川擺子，死了很多人)，年幼的父親不幸被感染上，聞訊后四伯爺火速派人用滑桿將他抬回家，回到威信時父親早已不省人事，處于昏迷。</p><p class="ql-block"> 13歲，在昭通求學。父親帶病去昭通治療期間，父親的堂五哥以試試看的想法給他報名參加了省立第二中學的入學考試，父親以當堂八股文的作文《各言爾志》被張希魯先生看中，成為了張老先生的得意門生。父親幾次跟我們回憶起與這位語文班主任老師的趣事：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他們常常在垂柳依依的小河邊散步，張老先生邊走邊吹笛子，笛聲悠揚，宛如天籟，洗盡塵俗；畢業(yè)時，原以為老師對學生都是一番叮囑或祝福，沒想身為滇東北著名考古學家的老先生執(zhí)筆：吾聞威信有銅鼓二三，汝子回去一訪焉！每言至此，父親哈哈大笑講不下去，開心的淚花在眼里閃爍，語短情長。</p> <p class="ql-block"> 1950年初，父親參加了昭通地委第一批干訓班的培訓，同年3月，被上級委派接管鎮(zhèn)雄行政工作，到縣政府秘書科。同時期，父親又被派去參加了解放軍第15軍43師128炮兵團“征糧剿匪”的行動，并榮立了二等功。后來這個兵團改為隸屬云南軍區(qū)的昭通警備區(qū)。再后來，昭通成立了解放軍各縣人民武裝部后，昭通警備區(qū)公安團、昭通警備區(qū)又改為昭通軍分區(qū)。在“征糧剿匪”的一次戰(zhàn)斗中，父親不幸腿部受傷，患難與共的戰(zhàn)友洪景申伯伯果斷地撕碎自己衣服為父親簡單包扎后，決然背著父親轉(zhuǎn)移，直到把父親背到了安全地帶。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戰(zhàn)爭打響，洪景申伯伯被派往朝鮮戰(zhàn)場。起初兩個月，洪景申伯伯不僅給父親寫了信，同時還寄來了他在朝鮮的珍貴照片。最后一封信，他告訴父親，如果兩個月內(nèi)收不到他的信件就不要聯(lián)系他了，可能他是犧牲了……1953年7月，抗美援朝戰(zhàn)爭結束后，父親通過組織尋找洪景申伯伯的下落，但都一直無果。父親離開之前幾年，父親再次提起景申伯伯的時候，大女兒對父親說，要不咱們?nèi)ブ醒腚娨暸_《等著我》欄目尋求幫助，也許有望找到。父親經(jīng)過兩天的考慮后說：“不用找了，估計他已不在人世了，當時他去朝鮮戰(zhàn)場的時候是孑身一人，也不會有后代。"一回想到景申伯伯，父親心臟就開始負重，很是讓人擔心，考慮到父親冠心病的問題，只有停止尋找。</p> <p class="ql-block"> 1953年5月，在紀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fā)表十一周年活動期間 ，應組織安排，23歲的父親出演了鎮(zhèn)雄第一部大型舞臺劇《白毛女》中的男主人公王大春。演出結束，父親獲得了廣泛的贊譽。建國五周年，父親憑借一篇《山鄉(xiāng)巨變》的征文獲得了云南省征文大獎，由此被調(diào)到了云南省日報社做編輯記者，同時是云南省人民廣播電臺的特邀記者。在這期間，他在一次中老邊界的記者招待會上，最近距離目睹了恩來總理和陳毅部長的演講，父親每每提起這件事情的場景，說起“文武雙全”的偉人風采，他總是一副神采奕奕，容光煥發(fā)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 1957年6月，父親被打成“右派”去了鎮(zhèn)雄，正準備出國留學、風華正茂的他從此走上了一條艱險坎坷的人生路。1961年，他再度被劃為“沒有改造好的右派分子”，進學習班、接受批斗、住牛棚，成為了父親的生活常態(tài)，最后發(fā)配到一個不通公路、不通郵差與世隔絕的鄉(xiāng)村做了一名小學教師。在這里，年過三十歲還戴著“右派”帽子的父親，認識了同樣為“地主子女”的母親并結為夫妻，生養(yǎng)了我們姊妹5人。在父親被反復批斗期間，他們的二女兒因急性痢疾而未得到及時救治而夭亡，喪女之痛不言而喻。由于“成分”不好，一次母親背著生病的哥哥去看醫(yī)生，醫(yī)生家在母親一聲聲的呼喊求救聲中，從看見窗戶里亮著燈到燈被關熄......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面對命運的坎坷和生活的艱辛，父親沒有沉淪，他繼承大伯傳教的中醫(yī)理念，發(fā)奮讀書，閱盡身邊只要能買到、尋到的中西醫(yī)學書籍。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肚子都吃不飽，哪還有得起書，群眾家里有一兩本醫(yī)學書的，都吩咐孩子說“快給楊老師送過去”。艱難的歲月里，高知的他，積極學習醫(yī)學知識，并將自己學到的技能不遺余力地治病救人，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經(jīng)他救治的老人、年輕人、孩子不勝枚舉。鄉(xiāng)親們喊一聲“楊老師”淚流雨下的、送洋芋玉米的、下跪感激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一個肩背藥箱、一套注射器、幾顆針灸銀針、一支筆、一沓紙就是他治病救人的工具。田間地梗、崎嶇小路、羊腸小道，都留下了父親背著藥箱為山里百姓奔忙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為此，作為“右派”的父親又被扣上了一頂“拉垮合作醫(yī)療”的帽子，他治病不要錢就是證據(jù)，父親又被剝奪教師資格再次被發(fā)配到一個水庫農(nóng)場接受勞動改造，文人手中的筆變成了鏟子鐵楸。盡管大女兒已經(jīng)到了上學的年齡，父親也只能把她帶到農(nóng)場，以便擠出時間教她讀書，而媽媽則帶著弟妹留在了原地，艱難度日……大女兒在那個農(nóng)場同父親度過了幾年艱難困苦的難忘歲月，幾年后政策變化，父親又得以回到學校執(zhí)教。 </p><p class="ql-block"> 從農(nóng)場回到學校任教，父親依然沒有放棄治病救人的操守，為了讓病人能夠及時得到藥物補給，每個周末，父親帶著孩子們?nèi)ド揭昂庸炔伤?，采集回來的藥，帶著家人清洗制作打磨。制作藥是有很多講究的，有些藥要九蒸九曬，有些藥要炒糊，有些藥要用蜂蜜水炙過才能用。</p><p class="ql-block"> 后來出世的我，記得如何識別兩面針和三顆針是在鎮(zhèn)雄的一峭壁上拉著藤(保險繩)聽父親講解的，他還曾教我識別一味名為八爪金龍的治療急性扁桃體發(fā)炎的特效藥(這種藥鮮為人知，所以市場藥鋪里幾乎沒見過)，查閱好幾本藥書也沒找到蹤跡，因多年不見原型我已記不得它的樹葉等細節(jié)模樣，但因反復咀嚼過我永遠記得它的味道。當時在一個崖下洞口進去不遠處，它的藤盤在一棵樹上，藤靠近那棵樹樹枝的位置就有須像爪子一樣"抓"住樹，須多數(shù)為八根，取下藤切開，顏色呈黃色。</p><p class="ql-block"> 由于父親勤奮好學，善于觀察研究，總結經(jīng)驗和方法，經(jīng)他治療痊愈的人不計其數(shù)，經(jīng)他被醫(yī)院診所下了病危通知書而救活的人可知凡幾，他成為了當?shù)匕傩辗Q頌的神醫(yī)，許多患者都是慕名前來。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幾十年來，父親先后治愈了可實名的糖尿病初期患者、甲亢甲減患者、系統(tǒng)性紅斑狼瘡初期患者、“三高”初期患者、先天性心臟病幼兒、類風濕患者、煤管炎患者、慢性腸胃炎患者、手腳麻木不能動彈、急性風疹患者，以及醫(yī)院久治不愈的腹瀉患者，皮膚病，肺結核，性病患者等……那些從外地慕名前來我們家附近租下房子守著父親治病的患者，是對父親最大的信任，那些遠道而來求助于父親的患者是對父親最大的認可。 </p><p class="ql-block"> 中華醫(yī)學博大精深，父親掌握了它的精髓，懸壺濟世，救助生靈，普撒大愛，這是父親除了教書育人之外最好的修為和修行。直到1979年，粉碎“四人幫”后，父親才被徹底平返昭雪，摘掉了“右派”的帽子，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但青春韶華已逝去22年，前前后后受影響30年。</p><p class="ql-block"> 父親80歲時我曾跟他開玩笑，爸爸，你年輕時可真浪漫，筆名白浪，大海里白色的浪花，我腦海里想象著那個波瀾壯闊的場面。只見他一邊做著手里的樹枝畫，一邊說，我這白浪，是白白的浪費......我也問過，爸爸，你為什么改自己的名字，從楊大鎮(zhèn)改為楊樹帆，他回答，樹起生命的風帆。</p> <p class="ql-block"> 徹底平反后，已近50歲的父親，謝絕了云南省人民日報社和省人民廣播電臺發(fā)出的歸隊邀請和昭通地區(qū)的調(diào)任，謝絕了公安局、司法局、宣傳部等多家部門的邀請，由時任的縣委書記親自登門委托，任鎮(zhèn)雄縣第二中學校長，實行了鎮(zhèn)雄教育史上唯一的一任校長負責制。 </p><p class="ql-block"> 正式做了人民教師的父親，愛教職工、愛學生如子，他不僅教書，更著重育人，對于那些家境貧寒的學生，他更是照顧有加。有一個黃姓的學生，家庭十分貧困，不得已向?qū)W校提出了輟學申請，父親得知消息后，便翻山越嶺去做家訪，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父親向他父母提出孩子可以住在我們家與我們一起吃住，他才得以繼續(xù)上學。后來，這個孩子考上了四川警察大學，畢業(yè)后被分配到四川瀘州做警察，再后來做了一名警察教官。</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他的執(zhí)教生涯中，無論被組織調(diào)到哪里，哪里的教育面貌就煥然一新，教學質(zhì)量突飛猛進。教師這個職業(yè)深深地刻在他的靈魂里，在九十多歲心梗病危之際，父親的囈語內(nèi)容都是曾經(jīng)講臺上的話語。他的學生中人才輩出，桃李滿天下，春園暉四方。他的學生有警察、教師、醫(yī)療工作者、政府要員、科技人員、個體經(jīng)營者，他的各地學生總是不斷以不同形式問候和看望他，這是父親生命長河里獲到的最大開心和欣慰。</p><p class="ql-block"> 父親以“鎮(zhèn)雄教育界泰斗”之尊號，云南省優(yōu)秀教師和全國優(yōu)秀教師的榮譽稱號離退后，60歲受鎮(zhèn)雄縣政協(xié)返聘三年，進入教育工作巡查組，在這期間他累計撰寫了近十萬字的調(diào)研報告，為鎮(zhèn)雄教育做出很大貢獻，被行業(yè)內(nèi)尊為“鎮(zhèn)雄教育第一人”。</p> <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一生，泥濘崎嶇，坎坷不平。雖然平凡得沒有輝煌成績，但祖輩的家風家訓傳承給了父親浩然正氣、堅韌不拔的品格。大伯爺傳教給父親的中醫(yī)理念技能，在他勤勉好學的身上得到了極致的發(fā)揚光大，讓太多的生靈受益得利，是我們楊氏后裔永遠的榜樣。 </p><p class="ql-block"> 父親從離開工作崗位那年開始， 便開啟了行萬里路、讀萬卷書之路。帶著一支筆、一個筆記本、一部照相機、一張銀行卡、幾件換洗衣服，便帶著媽媽游走在祖國的大江南北，每次出行至少一個多月，多則兩個多月的時間，不受約束，豪放不羈，身影幾乎遍及全國各地。在完成對祖國河流山川的飽覽和閱讀了各地名勝古跡后，于80歲那年帶著媽媽又創(chuàng)造出了徒步半登頂、全程下泰山的奇跡，他們做到了許多老人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p> <p class="ql-block"> 父親是一個時尚的老頭，他能熟練使用QQ、微信為人治病或交流，會收發(fā)郵件，在拼多多上購物回家，在家里弄些小發(fā)明，想出一些生活小妙招。他讓我們從小覺得天底下父親是無所不能的人，笛子、二胡、手風琴、口琴等多種樂器遞給他就開始演奏，維修家電、做木工、縫紉、補皮鞋、做菜等樣樣事他都做得有模有樣。身邊人評價父親是一個非常愛學習的人，他從不閑坐，沒事的時候手里都是拿著一張報紙。</p><p class="ql-block"> 父親教導我們，人生要做好三件事: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讀書的人好好讀書，工作的人好好工作。父親也教導我們，一個人在任何環(huán)境下都不能放棄自己。他用自己三十年的坎坷人生證明了這一點，盡管命運多舛，絕不放棄自己，不隨波逐流，勇敢面對，逐光而行，直至絕地逢生。</p> <p class="ql-block"> 父親偉岸，父愛如山，如今卻陰陽相隔，悲傷難以釋懷。夢里我到處找尋終于見到了他，他躺在一張床上看著我，慈愛地說:幺兒，你來看我了？夢中我不知道這種情況下我可不可以哭，只有強忍住即將決堤的淚水哽咽著說，嗯。</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父親逝世一周年紀念日，去年的昨日此刻，我們還心存僥幸，以為過幾天住完院就能帶他回家。昨日此刻，我奔跑在血液科的路上，哭著請護士跑快點送血去救他，此景此痛難以言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個人真正的離去不是死亡，而是被遺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思緒紛亂，語無倫次，不成文。 生命不止，銘記不息，此情生生不息，希望來世能夠再與他相遇。致敬親愛的父親，也致敬天底下帶領自己的兒女不畏任何艱難困苦，從逆境中奮發(fā)向上、向陽而生的每一位英雄般的父親。</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內(nèi)容來自姐姐的前期整理寫作，家人的講述，及部分查閱威信縣歷史文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