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姨夫逝去，兒子繼而夭折，說不說我二姨也成了尅夫星，敗家的不祥之物，加之老鼠嚙咬衣服，新婚之夜坐塌馬桶等等系統(tǒng)列不瑞之事，迭加起來，在一個城市不大，家族名氣卻很大，傳統(tǒng)保守意識又很強的小縣城，二姨的名聲就差了。就現(xiàn)在說二姨是克夫星，掃帚星也是必然的，再加上婚嫁和生育之后，自己的年齡也逐漸大了，所以二姨在縣城里面要再找門當(dāng)戶對的人家就很難了，愿意娶她的，她又看不上人家，七搭八岔，眼高手低，歷史總是這樣的。</p><p class="ql-block"> 從過去的道理上說，二姨嫁過去以后就是婆家的人了，如果改嫁的話，張家是有這個權(quán)利的。魯迅小說里的祥林嫂，就是在丈夫祥林死后，婆婆為了給小叔子結(jié)婚換彩禮錢，強行將她嫁給賀老六。</p><p class="ql-block"> 二姨的婆家還是開明的，只是明顯的不喜歡這個兒媳了，沒有了孫子，承祧不了香火，膝下寂冷，后繼無人，人家絕嗣了，老兩口孤獨悲苦，所以任由二姨去留，并不干涉。</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最灰心的是二姨，不但要承受接連喪失親人的悲痛，還需要忍受世人的白眼。婆家無法住了，娘家也難以久留，老家是不能待了，干脆一個人拎了一只皮箱到了上海。人生地疏，寡婦失業(yè)的。時時局也不太好，有人看二姨端莊，為其牽媒，二姨本是端來吃請來坐的人，也沒中意的，遂斷了再嫁這個念頭。也真是能放下身段，先是到紗廠做了工人，做三班很苦的，后來因有點文化，就做上管理工作。</p><p class="ql-block"> 三姨出嫁沒費什么周章，后來也嫁人去上海了，到文哥開始的時候，生了六個千金，老二與老三與我年齡相近，處的也一直非常好。</p><p class="ql-block"> 隨后是小姨，小姨當(dāng)時還上高中，因為我外婆也不怎么會做家務(wù)，又因我母親一直沒有出閣，所以一直由我母親承擔(dān)照顧小姨上學(xué)諸事。因為家里窮了，就給小姨說了個人家。那家人家倒不是大戶，村里面的種田人家，夠吃夠穿，大概是中農(nóng)的水平吧。這夫婿據(jù)說丑點，倒是國家重要人材，從美國回來的飛機機械師，那時修汽車的就是高級技術(shù)人員了，何況修飛機呢。聽說小姨當(dāng)時心里是老大的不愿意。不過看見家庭里面日漸衰落的樣子，便違心地屈從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聽說，我的小姨夫抗戰(zhàn)時，凡是有機場的地方，他大多去過，小姨說大城市就不說了，甚至如湖南芷江之類的很多小機場都去過。九寨溝是90年代建才起來的旅游景點，小姨說，三十年代小姨夫就在松潘機場待過。不過，4.9之前，小姨隨小姨夫撤到那個島上去了。初時，信函還可以通過香港中轉(zhuǎn)，后來就徹底斷了音訊了。</p><p class="ql-block"> 小姨嫁了以后，不久，我娘也終于出閣了，三十歲上生了我姐，三十二上又得了我。</p><p class="ql-block"> 外婆應(yīng)該是跟我舅舅的，但是舅舅混的很不好，他先是在戴埠個人做郎中，屬于穿長衫，人稱先生的人，收入還可以。老人們說，戴埠是個好地方，當(dāng)?shù)卣f“金張渚，銀羅埠，失了本，歸戴埠”意思這個碼頭的繁華能東山再起。后來，當(dāng)?shù)鼐桶阉麄冞@些社會閑散有技人員集中起來了，開辦了醫(yī)務(wù)所之類。</p><p class="ql-block"> 我那個舅舅，他也是散漫慣了的人，喜歡喝茶，泡澡，聽唱京?。ㄟ@個現(xiàn)代人大概就不太懂了，當(dāng)時在南方大多是時髦的城鎮(zhèn)青年的喜好，聽京劇屬于追劇，我的父親和我的舅舅都善于唱京戲拉京胡，是京劇票友，都是玩錢的，反正也不算好詞）。我那個舅舅就屬于這種人。當(dāng)時會多，他最不耐煩的就是開會。時縣里面在沙河修一座大型的水庫，動員了很多人上工地，很累，也很餓，我的舅舅也去工地現(xiàn)場，為民工服務(wù)。這座水庫后來嫣然轉(zhuǎn)身，嬗變?yōu)槊麆亠L(fēng)景天目湖，并拔擢創(chuàng)造了兩道名菜，叫天目湖魚頭；探尋雁來蕈.溧陽人家鄉(xiāng)的味道，此乃后話。</p><p class="ql-block"> 按說我這個舅舅也應(yīng)該吃點兒苦，活該后來受罪，他一副公子哥兒的脾氣，硬是不愿意聽領(lǐng)導(dǎo)的，不愿意開會，人家批評他，竟然拂袖而去，把工作就扔了，那可是飯碗呀。他心想，肚皮里有本事，哪里吃不得一口飯。</p><p class="ql-block"> 不想當(dāng)時吃公家飯的，到醫(yī)院看病有發(fā)票才能報銷；農(nóng)村人口袋沒錢，不到萬不得已看不起病，遂沒有了收入，日坐愁城。他老人家還好玩?zhèn)€新奇的，一個老人家玩起了無線電，先是礦石機，后來又玩半導(dǎo)體二極管三極管之類的，偏偏縣里又買不到零件，請人到無錫上海去買高頻頭低頻頭三極管之類，還讓人家舉報了，說是搞什么特五用具，斗了個不亦樂乎。老頭倒也精，于文開始前就作了準(zhǔn)備，外公是名士，所攢東西也多，一天夜里拉出去，燒了個凈光。我娘說，其中有李清照的真跡。</p><p class="ql-block"> 舅舅活不了，我二姨就經(jīng)常接濟他，當(dāng)然我外婆就不愿意住在跟他兒子住在溧陽了，本來老太太也就是享福的人，就到上海跟了我的二姨。那時外婆尚不很老，能給二姨做個飯，老小寡婦過了一段很清靜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所以這也是我對外婆不恭的原因，她本應(yīng)為女兒著想，勸二姨她重新嫁個人，也是一家人家，她住過去，二姨便從此更絕決的掐滅了再尋人的念頭。</p><p class="ql-block"> 聽我娘給我說，我小時候是去過上海的，大約是三四歲的樣子吧，好像是上海大自鳴鐘那個地方。（大概我懂事晚，我小時候的事情，一概記不得了，直到現(xiàn)在，我上小學(xué)時的同學(xué)我都記不得有誰）。我娘說我姥姥見了我也很開心，抱過我，說這孩子得沉得沉的，像塊石頭一樣，長得也方方富富的，會有出息（這老人家可看走眼了）。我娘得子晚，見了外孫，肯定是會說點好話的，順?biāo)饲槁铮僬f也有骨血的成分。山西大同人好說個：“送親說好話，溜溝不挨罵”。</p><p class="ql-block"> 后來五歲上我就來山西了。直到六十年代末年，一直沒有回過南方，一來事多，回去一次挺費時間的，光坐火車單趟就得兩三天，二來也是沒錢，單人單程的車票20塊，來回40塊，一家來回一趟，車票就得100多，那時一個月十塊錢都攢不上。</p><p class="ql-block"> 60年代末，太原亂成一團。一到下午街上都沒有人了，我爸怕我搗亂出事，就讓我去上海住幾天，于是我就去了二姨家。這次去已經(jīng)是大小伙子了，姥姥是一點也不喜歡我，大概一是因為我是外姓人，二是因為我性直，從不于人說好話，反正我也沒有感覺到這老人的慈祥。二姨倒是喜歡我這個梗勁，說咯小赤佬實在，我倒喜歡，我跟姐姐說說，就給了我吧。然后自己就笑了，大姐就一個兒子，哪能舍得給我呢。</p><p class="ql-block"> 二姨有個鄰居徐家，男人徐家阿爸過去在上海外灘給外國人拍照片，賺了不少，后來到中學(xué)里教英文，女人的是松江有錢人的小姐，那兩口人太好了，看看我是山西窮地來的，常給我好吃的。徐家姆媽鼓涌二姨，儂一家頭，（獨身）把這小人要過來，小豬人好，你好有個靠。大姐那頭，好好說說，等于幫阿姐養(yǎng)，阿拉上海戶口值銅鈿，將來給小人在上海找個干的，也是幫大姐忙。又說，你要是要過這小人，我拿小青（她女兒）給你做新婦。</p><p class="ql-block"> 其實就是我媽愿意，她也要不到我，外婆一定會阻攔，因為在外婆她心里，他們童家的人才是主要的。</p><p class="ql-block"> 舅舅一共有三個孩子，大的是姑娘，下面兩個小兒子，我的大表姐和大表哥，性格尤直，見不得半點促里促狹的事。小表哥則反的厲害，人渣一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溜須拍馬，坑蒙拐騙樣樣精通。</p><p class="ql-block"> 那時，外婆家有本《濟公傳》，被我翻的爛熟，自然外婆也非常熟悉這本書。外婆說我的小表哥就是書中的華云龍。華云龍，名忠，字云龍，綽號乾坤盜鼠，西川路江洋大盜，文武全才，采花大盜，濟顛和尚火燒華清風(fēng)，華云龍?zhí)佣荩詈笤谇莞磺?，押解臨安斬首示眾。</p><p class="ql-block"> 小表哥小時，在外婆的促策下，把小表哥弄到上海，過繼給了二姨。其實這也好處多多，替舅舅減輕了負擔(dān)，給二姨增加了依靠，小表哥上海戶口前途光明。卻不知這小表哥骨子里頑劣促狹，他不是平常小男孩的頑劣，盡管人小卻招招陰損，偷東偷西，惹到四鄰不安，也不知道士紳人家怎么會出這種不肖子孫。于是二姨和外婆商量就把小表哥送回去了，盡管回來了也不是鄉(xiāng)下人，可溧陽戶口與上海戶口的含金量是天壤之別。</p><p class="ql-block"> 大約是1973年吧，我又去上海二姨家，沒幾天小表哥竟然也來了，他可是被攆回去之后十幾年第一次來。那時他做知青下放在本縣山里一個叫C岕的地方。據(jù)說山里太窮了，糧食不夠吃，分紅更是少的可憐，窮的不行了，山中有柴，挑上一擔(dān)走幾十里山路出來賣兩個錢。（不過幾十年后，我專門去過這地方，江南丘陵，滿眼綠色，空氣清新，林木茂密，房舍儼然，炊煙裊裊，交通便利，恍若“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仙境。）</p><p class="ql-block"> 這次小表哥來上海。誠懇的向外婆和二姨檢討了自己過去種種的不是，訴說了自己在農(nóng)村艱難慘淡的生活，說自己已經(jīng)認識到錯誤并改過了，好一個浪子回頭金不換，搏的外婆老淚縱橫，交口贊譽。小表哥說。山里竹子多，可以賣一批竹制品來上海。其中有南方人睡覺的一種竹床，南方人叫簟，竹簟。</p><p class="ql-block"> 外婆在上海，經(jīng)常有上海溧陽籍的人來探望她，也有從鄉(xiāng)下來的，娘家人為多，有些人依然是恭恭敬敬的叫外婆為大小姐。這些人聽外婆講她孫子能買到竹簟，紛紛定購，一個窮知青當(dāng)然是墊不起的，就預(yù)先把簟金給了我小表哥，當(dāng)然不僅僅是買簟，溧陽還有種珍稀特產(chǎn)叫雁來蕈，人們也定了不少，總之，包括外婆和二姨給的，也包括買東西的貨款，小表哥是荷包滿滿的去了，外婆則沉浸在孫子步入正道的喜悅之中。</p><p class="ql-block"> 大概三四年以后，我去上海，閑聊間我問起我小表哥，那次買簟買雁來蕈的事情給大家辦的圓滿嗎，兩人聽了，破口大罵，這個強盜騙了人了，直到現(xiàn)在一點兒消息都沒有。當(dāng)時哪里是看老人的，純粹就是來騙錢的。她在鄉(xiāng)下，仗著城鄉(xiāng)戶口，勾引山里妹子，把一個的肚子搞大了，人家逼著結(jié)婚，口袋里又沒有一分錢，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也斷了一門親路。</p><p class="ql-block"> 聽說結(jié)婚以后他并不安定。四處勾搭女人。老婆氣憤不過服毒死了，娘家是蘇北遷到山里的，把小表哥打了個半死。逼著厚葬了的女人。后來，知青回城，分配了工作，搞壞事更加便利，又被人抓住，毒打一番，更要勒掯財物，拿不出來，單位又要處理他，自感壞事做盡，喪盡天良，無法度過目前的難關(guān)，遂懸梁而死，留下一雙兒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