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整整下了大半個春季，春景卻愈發(fā)濃。我站在臺階上，望著雨幕下的茵茵綠草地，巴不得赤腳去踩踩那流淌綠意的水，丟棄面具，脫掉盔甲，化作春天的花、草、云朵和雨絲，融入風(fēng)，融入雨，飛過山川河流，飛過星辰大海。</p><p class="ql-block">我跑去辦公室，跟LB說：我要上春山，抽竹筍。</p><p class="ql-block">LB正在看文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滿口答應(yīng)。</p><p class="ql-block">今年四月的雨比往年下得大且頻。</p><p class="ql-block">我嘟囔了一句：希望天公作美。</p><p class="ql-block">他順著我的話應(yīng)了聲，會的。</p><p class="ql-block">我興高采烈地去約小伙伴，大伙兒不約而同地躍躍欲試，還計劃多帶些好吃的。</p><p class="ql-block">記得孩童時，一過春分，草木漸繁榮，青菜果蔬青黃不接，剛冒出來地面的小春筍，成為那個季節(jié)的主菜。</p><p class="ql-block">大人們給上學(xué)的孩子們一人備一只籃子，一把鐮刀，放學(xué)后，或扯一籃豬草，或砍一小捆柴。</p><p class="ql-block">更有能干的鄰家姐妹，回家時，胳膊上挽著一籃竹筍，衣服和頭發(fā)沾滿荊棘的籽，蓬頭垢面，凱旋的笑容鋪滿晚霞。</p><p class="ql-block">我又羨慕又妒忌，眼巴巴地干瞧著。</p><p class="ql-block">大姐和二姐也毫不示弱，第二天必定也有沉甸甸的一滿籃筍，深綠色的，淺褐色的，長的，短的，毛茸茸的草屑和新鮮的泥土摻雜在籃內(nèi)。</p><p class="ql-block">我跟著姐姐們的后面，屁顛屁顛的，得意洋洋，揚眉吐氣。</p><p class="ql-block">那是個比誰家的柴垛多，誰家的豬養(yǎng)得肥，誰家的稻谷產(chǎn)量高的年代。</p><p class="ql-block">小時候的我，為此非常煩惱。上春山，怕刺，怕墳堆，怕山里的蠕蟲假餌，最最怕滋溜溜的蛇。</p><p class="ql-block">總不理解鄰家的哥哥姐姐妹妹，為什么敢往最密的刺蔓叢里鉆，往最深的山里去？</p><p class="ql-block">離開農(nóng)村后，我不眷戀農(nóng)村的農(nóng)事，比起那些我不會、不懂的事兒，我更喜歡多讀幾頁書，多寫幾個題。</p><p class="ql-block">幾十年蝸居在高樓層疊，百尺高墻之中，對春天，春事、春趣，局限于公園里錯落有致的花圃，人工建設(shè)的山村水榭，以及自己種的綠植。</p><p class="ql-block">LB告訴我，他家后山遍地是筍。我問，真的？真的么？他說，你去了就知道。</p><p class="ql-block">我的眼前，已然有一片密密麻麻、粗壯的、唾手可得的春筍，參天的大樹，馥郁芬芳的花卉，蝴蝶，蜜蜂，花香鳥語……，哈，都是我想要的。</p><p class="ql-block">出發(fā)的前晚，先生做了一盤竹筍炒臘肉，味道極佳，我忍不住吃了又吃。沒想到，夜半時，胃不溫不火的隱隱作痛。</p><p class="ql-block">先生拿來彩色的膠囊丸兒給我吞服，說：明天別去拔筍了，吃一餐就胃痛。</p><p class="ql-block">我自然聽不進他的建議。我是個愛睡覺的加菲貓，那晚迷迷糊糊、磨磨唧唧到清晨，便和小伙伴們一起出了發(fā)。</p><p class="ql-block">昨日大雨，次日半晴，一行20來人，前前后后分成三撥，我們最先啟程。</p><p class="ql-block">一個小時后，汽車從柏油路駛?cè)肷呈〉?。只見遠(yuǎn)處山巒疊嶂，延綿起伏，合圍著雨后清晨的山村，蜿蜒的小路延綿向田野。</p><p class="ql-block">大地置于一個煙波浩渺的圓環(huán)中，空氣里凝結(jié)著水霧，半明半暗。遠(yuǎn)處的景色隱秘，朦朦朧朧，近旁，田間地頭的莊稼，墨綠，茂密，每棵禾苗的葉尖兒上，都綴著晶瑩剔透的露珠。</p><p class="ql-block">田間眾橫交錯的小溝，細(xì)水緩緩，一個老農(nóng)，扛著鋤頭，慢悠悠地走在田壟上。仰望天空，更像一個巨大的穹窿圓蓋，籠罩漫無邊際的一切。兩個圓環(huán)合為一體時，人類便是他們熱吻的結(jié)晶么？</p><p class="ql-block">我們像一粒粒微塵，漂浮在混沌飄渺的仙境中，如夢似幻，亦真亦假。</p><p class="ql-block">曲折的小徑繼續(xù)向前，綠樹成蔭處，偶爾露出一幢房屋，大門半掩著，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影。</p><p class="ql-block">LB從清晨中徒步迎來，發(fā)際微潤，雙肩浮著晨光，眼鏡片上粘了一層薄霧。</p><p class="ql-block">抵達目的地后，我們幾個迫不及待要一睹春山的風(fēng)采。</p><p class="ql-block">這里的人們先富起來了，沿路的家家戶戶庭院別墅，洋樓林立，可惜大多數(shù)都關(guān)門閉鎖，門口的青草依依。</p><p class="ql-block">LB邊走邊告訴我們，這是樟樹，那是楝樹，這是榕樹，那是紫藤……，我們好奇地瞧瞧這棵，摸摸那棵。</p><p class="ql-block">路旁的草叢中，有叢叢的矮小的折耳根，紫色的葉兒，脈絡(luò)分明，好漂亮，在綠草中特別搶眼。我蹲下身，同行的山哥問：野生的，要扯嗎？</p><p class="ql-block">我點點頭，山哥說，敢情正好做盤涼拌折耳根。</p><p class="ql-block">我的嘴巴“o”成一個圓。LB說，山哥是個寶藏級的廚師。</p><p class="ql-block">有村民走過來，與LB熱情招呼。LB說：我們要去山里抽竹筍。村民上下打量著我們，說：你們這行頭，哪能進山呢？我剛抽了一籃，要不你們拿去？</p><p class="ql-block">我理直氣壯地說：謝謝大叔，我們要自力更生，自食其力。</p><p class="ql-block">LB、山哥和伙伴們哈哈大笑，我問他們：我說錯了嗎？他們說，沒說錯。我拍拍胸脯：拿來主義，不是我的風(fēng)格。</p><p class="ql-block">又過來一個村民，聽說我們?nèi)ド嚼锇沃窆S。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笑了，走了。</p><p class="ql-block">我們談笑風(fēng)生，繼續(xù)前行。</p><p class="ql-block">久雨的山路濕滑，泥濘，山上的藤蔓互相纏繞，有的攀爬綠樹。穿插生長的楠竹，搖撫直上云霄，楠竹的筍，許多已長成丈余高的嫩竹，脫下的深褐色的筍衣，已卷曲、萎縮，裸露的竹節(jié)，清新，碧綠。</p><p class="ql-block">不知名的灌木、雜草凌亂橫徑，枝條間零星開出朵朵小花，白色的，黃色的，偶見一朵粉色的。如果這茂密的叢林，聽得懂人話，定會嘲笑我們的無知。</p><p class="ql-block">越往深處走，叢林越發(fā)茂密，越發(fā)靜寂，隨處可見的枯樹橫臥，落葉厚積，踩上去，蓬蓬松松的，一不小心，一窩水“滋”的一下濺到褲管上。</p><p class="ql-block">連綿久雨，山坡出現(xiàn)條條小的溝壑，黃的分化石裸露，股股細(xì)流，潺潺而下，濕漉漉的空氣中，夾雜著泥土的芬芳，微涼，幽深。</p><p class="ql-block">交談聲和嬉笑聲，驚起林中的小小鳥，灰褐色的身影“倏”的一下，消失得無影蹤。我們突如其來的造訪，驚擾了山中的寧靜。</p><p class="ql-block">行在山中，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嫩綠的葉兒，低首嗅嗅山花的清香，順手摘幾朵握在手，樹木和雜草上的水滴浸濕了鞋面。</p><p class="ql-block">穿梭在漫山遍野的叢林中，小路荊棘塞途，并未見LB說的“很多筍”。偶見幾根纖細(xì)的，躲在荊棘從或草叢，我們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虜獲在手。</p><p class="ql-block">樹林里許多老樹、老竹枯倒，腐爛的粗干上，長出多種菌類，大小不一，顏色各異。</p><p class="ql-block">我們幾個中年女生幾次忍不住想采摘，均被男士們制止：越艷毒性越強。嚇得我們趕緊縮回了手。</p><p class="ql-block">我許多年未上春山，許多植物已在記憶里模糊，比如紅楓樹與香椿樹分不清，路旁茂盛的麥苗誤以為是韭菜……，男士們?nèi)⌒ξ?，四體不勤，五谷不分。</p><p class="ql-block">沿著山邊有一條溝渠，渠中水流緩緩，兩旁的雜草蓬生，渠底的水草茂盛，隨水搖搖淼淼，我不禁想起一句：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p><p class="ql-block">又走過一道山梁，終歸沒有遇見“筍林”?？偹銢]有兩手空空，左手幾根細(xì)竹筍，右手一把野花，褲腿半濕，背脊汗涔，我們從村尾迂回。</p><p class="ql-block">田邊地頭的地米菜開出了白花，黃花菜開出了黃花，我們終歸是來得晚了些。</p><p class="ql-block">此時，田野的霧漸漸消散，片片稻田碧色連綿，清澈的流水從這條溝交匯到那條溝。</p><p class="ql-block">田隴上，許多不知名的野草野花，我們發(fā)現(xiàn)了叢叢的野芹，毫不猶豫地又扒拉扒拉扯了一大把。</p><p class="ql-block">其他伙伴們已聚齊，LB再帶我們?nèi)チ硪黄e置田，大片大片的野芹，極為豐茂。</p><p class="ql-block">這次我們變聰明了，又是雨靴，又是剪刀，又是籃子，一頓大刀闊斧，又割了滿滿一籃。</p><p class="ql-block">滿載而歸的我們，回到LB家的自留山，偌大的一片山，一半菜園，一半樹林，菜地已歸置成了整齊的方塊。</p><p class="ql-block">桂花樹林中，好些低矮的嫩嫩的紅紫色的香椿，小伙伴們又是一頓掐呀，擼呀。男士們站在路邊，看著我們，一直笑。</p><p class="ql-block">到了午飯時間，我們有幸品嘗到精于廚藝的義工靜姐的手藝。</p><p class="ql-block">大大的圓桌，擺得滿滿的。香酥綿柔的紅燒肉，冒著氣泡的干鍋牛腩，汩汩的干鍋野藕，農(nóng)家小炒肉，手抓扇子骨，醬汁羊排，干鍋雜魚，臘肉、臘腸和臘魚，野菜雞蛋餅，野菇燉老鴨湯……，青翠欲滴的時令蔬菜，新鮮出爐的涼拌折耳根，惹得我垂涎欲滴。</p><p class="ql-block">LB捏了兩塊紅油臘魚，提前滿足我的味蕾，還有靜姐自蒸的肉包子，自釀的糯米酒。</p><p class="ql-block">大伙兒論資排輩，圍桌而坐。LB站起來，宣布主題：以誠會友，成長都有；另：此處無領(lǐng)導(dǎo)，無上下級，無關(guān)工作，主打一個“快樂、放松”。</p><p class="ql-block">我們傳習(xí)中國的待客文化：煙、酒、茶、牌，大家端起酒杯友好熱情，自由自在，真誠互?？谔枺汉群貌缓鹊?。觥籌交錯，好不盡興。</p><p class="ql-block">平常，我們只認(rèn)識工作中的彼此，此刻，在誠摯的互動中，認(rèn)識生活中的彼此。笑聲，推杯換盞聲，溢出了小山村。</p><p class="ql-block">酒酣耳熱，大伙兒麻利組織了牌局，我這個喝酒門外漢、打牌門外漢，均沒逃過這些局，新的口號即時產(chǎn)生：不論輸贏，只論開心。</p><p class="ql-block">我究竟低估了靜姐的甜而爽的糯米酒，不過多時，我開始有點兒飄飄欲仙，又說又笑又鬧，和鄰座的小W邊打牌邊唱歌邊拍桌子，禁錮已久的心，八面來風(fēng)。</p><p class="ql-block">隔壁的男士們輪流放下手中的撲克，來觀摩我的牌技，我的嬉鬧。</p><p class="ql-block">50+的我，在瓊漿玉液的慫恿下，滿面春風(fēng)，肆意灑脫，妥妥成了大伙兒眼中的“顯眼包”。</p><p class="ql-block">大伙兒一起笑，這才是真正的你：靜如處子，動如脫兔。</p><p class="ql-block">生活不就是如此么？偶爾，你笑笑我，我笑笑你。</p><p class="ql-block">愿余生的我們：踏山海，挽風(fēng)浪，從南至北，四季更迭，就這樣生活在旅途中，繁星為燈，心向遠(yuǎn)方，追尋自由、熱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