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他用漫長的歲月，把自己鍛造成了一塊沉默而凌厲的鐵。記憶的裂縫瓦下聽風(fēng)，細(xì)語生煙。新柴濕木，舊巷新院，緘默。盡顯歲月無言。</p><p class="ql-block">總角之年，晨曦入戶。麥田里的幾根淺草沾著蒼綠的青苔、昨夜的露水。新茶還在灶上煙火裊裊。太爺輕快地點上一支煙，提鋤挽袖，推開斑駁的木門。帶著煙味的他臨走前總會摸摸我的小腦袋："放學(xué)在巷子拐角等你喲！"暮色降臨時，我背著明黃色的書包，撒歡兒似的一路跑到巷子拐角，總會看見太爺急急忙忙將嘴里的煙卷拿下，好讓我給他一個親昵的擁抱。我的手攥著他的小指，我揚起嘴角，和太爺依偎著回家去。</p><p class="ql-block">金釵之年，白光淺影。時隔多年，太爺老了很多，雙鬢皆白。太爺提起鋤頭："放學(xué)老地方等你。"殘陽下，我一如既往地走到巷子拐角，卻沒看到那蒼老的身影，我疑惑著，朝巷子盡頭跑去。他回頭，吃驚地看著我，許久才反應(yīng)過來，傻傻地笑："你瞧，我給忘記了，老了啊。"回家的路，是我牽著他走的。</p><p class="ql-block">我很害怕外公，或者說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讓我從來只敢遠(yuǎn)遠(yuǎn)地觀望這個看似瘦小的老人。</p><p class="ql-block">他總是穿著好似永遠(yuǎn)也洗不干凈的外套，褲子上總是灑落著一枚枚細(xì)小的洞眼。我知道，那里曾有點點鐵星閃爍著綻放了最后的光輝。他的皮膚黝黑，泛出如鐵塊一樣的光芒。頭上只有幾根零星的"枯草"。即使沉默時，他的瞳孔的最深處也依舊燃燒著熊熊的爐火。他是一尊鐵鑄的雕像，屹立在我的生命之中。</p><p class="ql-block">鐵，就是外公的生命。</p><p class="ql-block">我到過外公的小屋，我是懷著朝圣般的心情去往那里。那時，我特別愛看武俠小說，卻不愛那些白衣飄飄的劍客，倒是對他們手中的劍情有獨鐘。劍客終會老去，顫抖的手再也握不住沉重的劍，而劍卻屹立在風(fēng)中，穿越歷史，那是因為曾經(jīng)鑄造它的那個人，嘔心瀝血。</p> <p class="ql-block">小屋破敗了，外公老了，他卻不曾放棄，依舊在他的小屋中歌唱。紅磚的小房子硌在一憧憧漂亮的磁磚房中。陳舊的紅磚，手輕輕一摳，便簌簌地往下落紅色的粉末，如同鐵銹一般。</p><p class="ql-block">鐵銹了。</p><p class="ql-block">回家看看，四處都有外公跳動的心。外公的菜刀，外公的烤火架，外公的晾衣架……甚至有用了幾十年的舊物，還仍舊稱手……</p><p class="ql-block">外公，把自己鑄成了一塊有著厚重鋒芒的鐵。</p><p class="ql-block">現(xiàn)今，怕是少有人能把自己藏在那小屋之中，一日又一日地敲打著自己。</p><p class="ql-block">俗世中有多少鐵匠鋪淹沒的塵埃之中。</p><p class="ql-block">記得外國建筑師安東尼·高迪在修筑教堂時，有人覺得花費了太長的時間，高迪卻說："我是在為上帝工作。"懷著一顆虔誠的心，去為自己的信仰付出，當(dāng)高迪離開人世，教堂未完工，而今日，那幢美麗的教堂，成為了巴塞羅那一顆璀璨的明珠。</p> <p class="ql-block">碧玉之年，秋水天長。我本以為太爺?shù)倪z忘只是因為家務(wù)繁忙，或是老年人記憶力下降，可是他接二連三地遺忘﹣﹣忘記新煮的熱茶，忘記已收割的莊稼。直到有一天放學(xué)，我走在他身邊，他卻詢問我的名字。無辜的眼神顯得那么陌生，那么無助。我突然意識到我的世界與他的記憶之間劃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縫。時間不會因為你的祈禱而停下腳步。角落的鐵鋤生銹，野草瘋長。太爺飛快老去，背影蹣跚，行動不便。太爺不再與人交談，總一個人待在角落里。有人靠近他，他要么害怕，要么拒絕。他雙眼渾濁，空洞無神，生活也無法自理，被安置在小小的房間中。記憶的裂縫被撕開更大的口子，過去的記憶漸漸占領(lǐng)裂縫的邊緣。忘記晨起鋤地卻還忘著那片表田，忘記我的名字卻想著等我放學(xué)。與其說是患病，我更愿意相信太爺只是太留戀過往的美好而不愿面對年老的現(xiàn)實，想回到從前。</p><p class="ql-block">又一個夕陽西下，太爺因執(zhí)地穿上布勤鞋，不顧家人勸阻，一路跌跌撞撞她走到巷子拐角。我悄悄地跟上，他卻停下腳步，望向?qū)W校，似乎等待著什么。他站了好一會兒，一動不動。我問太爺："太陽都落山了你怎么還在這兒呀？"他回答："等…囡囡，放學(xué)。"南風(fēng)起，薄霧生，模糊了視線。雖然太爺無法感受現(xiàn)在，但我猜他的回憶是甜美的，是快樂的。我愿常常拉起他的手，告訴他："我會陪著您，太爺。"</p><p class="ql-block">縱使我與太爺被記憶的裂縫阻隔，但那份溫暖一直都在，填滿我和太爺共同的記憶，填滿生命的遺憾。</p> <p class="ql-block"> 再次相見是接到不久的消息，我哭了，哭得悄無聲息。亮晶晶地擠在眼圈眼上，一會兒功夫練個大淚離開了眼睛，慢慢的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希望別人不要看我。你填滿了我的整個童年，再見面你卻變成了個盒子。我還記得當(dāng)天，我和爺爺剛跪拜完給你葬花，小時候總以為長大可以好好孝順那些愛我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是我我依然無法接受。有些思念是一輩子.....</p> <p class="ql-block"> 相機里邊的爺爺是彩色的，照片里的爺爺白色的。"你還有遺憾嗎，你敢不敢回答，又是一年盛夏。"刻在記憶里的遺憾，是細(xì)碎的星光，是太陽灑下的碎屑。太陽慢慢落下屋檐，天空藍(lán)漸漸暗淡了。天上綴滿了閃閃的星星，像細(xì)碎的流沙鋪成的銀河，躺在青色的天空上，原來爺爺已經(jīng)沉睡了，但是他答應(yīng)會化作天使給我摘星星的。冷落的街道是無盡的哀傷。</p> <p class="ql-block"> 太爺?shù)墓腔液泻苄?，很小，里面很輕很輕。我拿著心里說不出的心酸，我全程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我努力克制，不希望別人看到我的外表。時間中，我是憂愁的，那仿佛是被烏云彌漫的天，我神情恍惚。我在思考著關(guān)于死亡的終點，人死后，靈魂是否會四處游蕩，而另一個世界的肉體又是否會被埋葬在土塵之中永遠(yuǎn)的沉睡，或許是否會被火化。我開始畏懼著死亡，人為何會生老病死，臉從稚幼變得蒼老，黑發(fā)染上白色，仿佛這就是時間的見證。</p> <p class="ql-block">淚濕闌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障嘤U。短雨殘云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而我不是李白啊，寫不出月亮的明，也寫不出河的水切，可你離開我時，我的淚劃過臉頰?？晌也皇抢畎讓懖怀鍪篱g的繁華，寫不出對你無盡的思念，我甚至沒有思緒去想多余的事。但我是知道一個我愛你，我想你，而我因為遺憾沒能回來和你見上一面，我知道你最想見的人是我，而我的遺憾是，在你走之前沒有見到你。讓你失望了，可你從來不覺得我失望，你覺得我是個驕傲。我最心痛的遺愿就是沒能在你走的時候見到你，我覺得你到此最想見的人都是我，可我還是來晚了，就差一步，僅此一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