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親碎憶</p><p class="ql-block"> 王玉亮/文</p><p class="ql-block"> 父親去世25年了，每逢過節(jié)，對他的思念就像陳年的老酒更加濃烈，在世的音容笑貌，一顰一蹙時?？M繞在腦海，久久難以忘懷……八十年代，人民生活還不富裕，農(nóng)村農(nóng)忙過后大部分勞力都會找點事做，男的到城里蓋樓砌磚、打地瓜石、賣地瓜秧糠等，女的在家用高粱秸編席夾子、涼席、趕集賣果子等，有一首民謠“前桃園的瓜子，后桃園的糠，東疊莊的羊肉湯”，就是當(dāng)時的真實寫照。我的父親也不例外，他做的“驢蹄子”燒餅非常好吃，遠(yuǎn)近有名。父親把老屋的西間騰出來，拾掇干凈，在外開了一個門，作為做燒餅的操作間。把一摟粗的泥瓦缸底部鋸個圓門，橫臥在已壘好的灶臺上，缸口緊貼墻壁密封好，外面包裹著一層厚厚的粘土，起到保溫的作用。當(dāng)天晚上，母親舀水，父親和面，大瓷盆里面粉中間挖個坑，倒上適量的水，讓水慢慢向周圍洇，再用手劃著圓圈依次向外擴展攪拌，等到一塊塊的面疙瘩粘合在一起，變成臃腫的面團，一遍遍地搋下去，翻上來，來回重復(fù)若干次，直到面團濕潤光滑無干面了才算完成，再蓋上籠布餳一夜。第二天凌晨三四點鐘，父親早早起床，先把無煙煤點燃，等到缸壁燒得通紅，挽起袖子把母親碼好的“驢蹄子”面胚子，右手捏著用力按在炙熱的缸壁上烘烤，半個小時的功夫，外焦里嫩香酥可口的燒餅次第出爐了。父親把烤糊的、形狀不好看的、殘缺的燒餅留下來全家吃，好看的、顏色純正的讓母親天亮?xí)r拿到中心街口賣，也可以用小麥換。有一次天朦朧亮，我下床出來小便，從虛掩的門縫里看見母親用棉花醮著藥水正在給父親手臂敷藥，疼的父親呻吟著“輕點，輕點”，原來父親挽著袖子往爐子貼燒餅胚子時，不小心被爐口的壁沿燙傷。我悄悄溜回被窩，難以入眠，感到燒餅好吃，來之不易。父親還賣過地瓜葉糠。秋忙過后，秋風(fēng)翦翦，凌晨三四點起床，用籠布包裹著一沓地瓜面煎餅，推著獨輪車到幾十里外的山村集市、偏僻村莊收購地瓜葉糠，傍晚滿載而歸，第二天再到周邊的集市去賣，每斤掙幾分錢的差價。過晌時已基本賣完，收拾好麻袋和桿秤，來到集市熟食攤一隅，稱上幾兩豬頭肉，點一盤油炸花生米，打上二三兩散酒，滋滋地呷起酒來，邊喝邊聊，直到兩頰泛起紅暈，人漸稀疏，才推起獨輪車顫顫悠悠回家，此時，幸福和快樂就在父親的酒杯里。</p> <p class="ql-block"> 父親與本村一塊販糠的還有八、九個人，猶如一個車隊，早上一塊走，傍晚不一起歸，因為有賣的快的，有賣的慢的。父親賣得比較快，問其原因，他總是笑瞇瞇地說“做人要誠實本分，咱掙的是良心錢，斤數(shù)又夠秤，買的人多，當(dāng)然賣得快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這樣賣糠的，也是這么做人的。父親是村里有名的“大好人”、“大老實人”、“熱心人”，干活板正實在、不偷工減料、不磨工?；?、屋頂修繕、蓋屋壘墻、耕地播種、只要求助于他，再忙也要放下手中的活，義不容辭地去幫忙，當(dāng)然也不是白幫的，雇主會管頓飯喝場酒。</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蓋屋的“磚”家。每次村里有蓋屋的找他幫忙，都安排他“把大角”（大角，屋的四個墻角，這個位置很重要，技術(shù)差的人不會安排）。父親用手錘和鏨子把大青石鑿刻得火星四射，白痕斑駁，有角有棱，作為墻角的柱石，每壘一層，就瞇著一只眼吊吊線，不能有半點傾斜，在中間砌墻的“大工”要依大角的高度去壘，所以“把大角”，既要嚴(yán)謹(jǐn)又要快。父親常教誨我們：蓋屋，地基一定要夯實，大角不能斜一點，用心壘好每一層，該使“丁石”的使丁石，該使“拉石”的使拉石，中間要填實，這是他蓋屋的秘訣，不也是做人的道理嗎？人生如蓋屋，用誠實守信鋪好地基，用堅韌執(zhí)著，不畏艱難作為石材，壘好人生每一步，把握好正確的大角（目標(biāo)），努力建好自己心中的“愛心小屋”、“溫馨小家”。</p><p class="ql-block"> 我曾踹過父親一腳，現(xiàn)在回想起來，后悔不己。當(dāng)時，我滿懷信心能考上小中專，結(jié)果榜上無名，感覺辜負(fù)了老師和全家的期望，心情郁悶，早上蒙頭睡懶覺,父親不了解情況讓我起床給他一塊去地里翻地瓜秧，叫了三遍見我無動于衷，就直接把我的被子拽走了，我羞惱成怒，一絲微掛從床上暴跳起來，一腳把父親踹了個趔趄，差點摔倒。父親到院子里找了根木棍要來打我，被母親攔下，數(shù)落了我一頓，避免了一場父子斗。事后想想，有些后悔，這是我唯一的一次與父親正面沖突，也是最后一次。 </p><p class="ql-block"> 父親不不會趨炎附勢、溜須拍馬，在生產(chǎn)隊常受人欺負(fù)，忍辱負(fù)重，六十七歲那年，大病一場，康復(fù)后力不從心，不能再干重活，又過兩年，后背左肩處長出一個“癤子”，越長越大，形如雞蛋，晚上痛的睡不著覺，只好到市中醫(yī)院做了手術(shù)，術(shù)后情緒時好時壞，有時胡言亂語，有時像三歲的孩童在院子里小便，母親發(fā)現(xiàn)后用高梁秸抽打他的后背“啪啪”直響，他也不覺地疼，只是對著母親“嘿嘿”地笑?？粗赣H的憨樣，心里不是滋味，感到父親老了，傻了，再也不是以前的父親了。</p><p class="ql-block"> 1999年秋，我當(dāng)兵的第六個年頭，驚悉父親病危的電話，急匆匆的從河南往回趕，到家時父親已永久地閉上了雙眼，聽母親說父親臨終時還念叨著我，喊著我的乳名，沒能見到父親最后一眼，留下終身的遺憾，感到深深的自責(zé)愧疚。 </p><p class="ql-block"> 父親1921年11月出生，終年78歲， 今年時逢去世25周年，把心中零碎記憶溢于筆端，以寄哀思。</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