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煙

見賢思齊

在我老家，陜西關中， 6月上、中旬，火辣辣的太陽底下，鄉(xiāng)人們忙著收割小麥。經(jīng)過收割碾打一整套程序，新麥拉回來了。這還沒完，新麥要攤鋪開來晾曬2—3遍，曬到麥粒用牙齒咬起來咯嘣響，才可以裝倉儲存了。麥子晾曬過程中，需每隔半小時左右翻一遍，以便均勻受熱。這便用到一件農具——曬耙，與釘耙相似，但橫木上嵌著方的木齒，通常有7—9個木齒。用曬耙拉麥子，快捷又省事，這里面也蘊含著勞動人民的智慧。 在我大約5、6歲的時候，全家（包括我在內）熱切期盼著能有一個曬耙，這樣晾曬麥子時就不用巴著臉去借別人家的曬耙了。 舅舅家的村子緊鄰我們的村子，一溜煙功夫就可以打個來回。那時候外公外婆尚在世，大舅母已迎娶進門，而小姨尚未出嫁，一大家總有八九口人，都在一個鍋里攪勺。外公和幾個舅舅都是村里有手藝的人，家里勞力又多，自然光景比一般人家要好得多。因而舅舅家的農具相對齊全，且制作考究。與此同時，我們家基本上還是一窮二白的狀態(tài)，印象中除了一桿鐵杈、一把掃帚外，再沒有能拿的出手的農具。 然而晾曬麥子也確實需要一個曬耙。我不知道當時父親是怎么和二舅商量的，總之，二舅答應給我們制作一個新曬耙，我們?yōu)榇撕苁歉吲d，也熱切期盼著這個新曬耙。于我而言，甚至超過了對公社百貨門市部櫥柜里那些小人書的渴盼。 那應該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獨自去舅舅家。我還記得當時父親鄭重地囑托我，除帶著一根木棍和一塊木板，作為制作曬耙的原材料外，更是帶著神圣莊嚴的使命。 “我爸說，……”，到了外婆家，我剛一開口，一大家人，包括外公外婆在內，全都笑了起來，小孩子家哪里經(jīng)見過這種場面，我面紅耳赤，磕磕巴巴地說出了來意——請二舅為我們家打制一個曬耙。在眾人笑聲中，二舅接過木棍和木板，瞅了瞅，隨意丟在屋檐下。我又回答了外公外婆的一些問話，便飛奔著回家了?；貋砗笙蚋赣H母親復述了經(jīng)過。 但是，這個事才開頭，后面的曲折大大超過了我當時的想像。 我們在滿懷期待中過了3—4天，父親又打發(fā)我去舅舅家，看看曬耙打好了沒？ “我爸說……”我期期艾艾，剛一開口，一大家人就全樂了?！斑€沒咧……”二舅跟沒事人一樣嘻笑著說。我有點失望，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外公、外婆，舅舅、舅母的問話。接下來也沒太多逗留，悻悻回家了。照例向父親母親復述了經(jīng)過。 又過了四五天，我們想當然地認為，曬耙應該打好了。父親讓我再去一趟。老實說，我有點不大情愿。然而父親說，一定得去，曬麥子還等著用呢。于是，我磨蹭良久，踅磨著前往舅舅家。 “我爸說，……”一大家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澳惆质菃?，曬耙做好沒有？……”外婆笑吟吟地替我說了后面的話?！班拧⑧?，對……”，我感激地應道，眾人又笑作一團?！斑€沒有哩……”，二舅不慌不忙地應道。 回來向父親回復，父親臉色已不大好看，“咋能這樣呢？你二舅咋能這樣呢？……”父親很有些不滿。 又過了4—5天，我又以“使者”的身份前往舅舅家。也不知當時二舅是真得很忙，還是別的緣故，結果還是未動工。父親就有些惱了，當著我們的面，埋怨著二舅的怠慢。 又過了3—4天，我又去，還是沒有動工，我們全家都沉不住氣了。父親母親都抱怨二舅太不拿我們的事當事了，這樣的活，對手藝人來說，也就是半晌功夫。 又過了2—3天，又去，依然沒有結果。這已經(jīng)是第六次了吧。我漸漸覺得我夾在中間，已經(jīng)成為一個笑料了。 第七次，還是沒有結果。我們基本是不抱太大希望了。父親卻沒有放棄，似乎和這件事較上了勁。 我后來讀三國演義小說，讀到魯肅受東吳派遣三番五次出使蜀國，向劉備諸葛亮討還荊州的故事，不知怎么就聯(lián)想起這件事，覺得當時的我就是那個憨厚可笑的魯肅。 第八次，不等我開口，舅舅一大家人已知道我來意，全都笑翻了。我的窘迫難堪，已不能形容，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眾人笑過后，二舅似乎有些惱怒，“你爸就是啄啄得緊……”，隨手拿起自家的一個曬耙，“拿去吧，給你們家用……”。我沒想到事情到最后竟然有了轉機，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頓時，所有的失落、沮喪、挫折感一掃而光。拿起曬耙，飛奔回家，那種輕快的心情，也是語言無法形容的。 后來再捋這個事，我猜測，一定是外公外婆出面干涉了，背地里數(shù)落了二舅。兩位老人在我印象里始終是和藹可親的，明里暗里對我們家的幫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道得盡的?？傊?，這也算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再后來，在父親母親的辛苦操持下，我們家日子是越來越好。我還清楚地記得，實行家庭聯(lián)產承包責任制的1984年，父親一下子添置了許多農具，包括兩桿鐵杈，三把揚場的木锨，三把掃帚，特別是兩把11個木齒的曬耙，厚重又結實。我們一下子變得“財大氣粗”起來，以至于左鄰右舍碾場時都要來家里借農具。母親那時常常戲謔父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干多大的莊稼呢……我又猜測，也許父親一直記得曬耙的事，心里暗暗憋著一股勁。 誰有都不如自己有，自己有方能不仰人鼻息。這是我后來悟到的。 彈指間，幾十年轉瞬即逝。如今，父親已經(jīng)乘鶴西去。是非成敗轉頭空，功過任人說?！耙簧獜姷陌职郑夷転槟阕鲂┦裁础备枥锶缡浅?。父親，您一生剛強，卓爾不群，卻顯得特立獨行、格格不入，您在世時我們何曾真正理解過您。當您真正撇下我們遠去，再重溫您過去的點滴教誨，不能不讓我們痛徹心扉，淚雨漣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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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煙

見賢思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