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隊里，盡是十七八歲的姑娘小伙。日子久了，眼神碰著眼神，心里頭就冒出點啥。<br><p class="ql-block"> 她姓吳，叫曉景。名字是她父親從蘇東坡題畫詩《春江曉景》里選的，盼她如拂曉的景色般潔凈。平日里，她不大言語，常?？s在排練廳的角落，安安靜靜地看。眼神像是蒙著一層薄霧，里頭藏著東西，叫人想猜，又不敢貿(mào)然去戳破。那年月，她選擇了沉默，守著那份心里的寧靜。</p><p class="ql-block"> 我總是偷著瞄她，那舞動的影子，看得人心頭發(fā)燙。可那會兒，男女之間，心思都掖著藏著，像懷揣著一塊焐熱的石頭。起初，不過是點點頭，隔著半臂遠的客氣?！ ?lt;/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天，我盯上了她軍裝前襟的扣子。那會兒，幾顆真正的膠木軍扣，稀罕著呢。我跑斷了腿，找了三枚寶貝。散場時，心快跳到嗓子眼兒，攥著手絹包走向她，手心的汗把布洇出個圈。</p><p class="ql-block"> 她看著我，帶著疑惑。 “你……你打開看看……”我嗓子眼發(fā)干。</p><p class="ql-block"> 她遲疑地接過去，一層層剝開。三枚軍扣露出來。她的眼睛倏地亮了。 “送給你。”我搶著說。</p><p class="ql-block"> 她抿嘴笑了，聲音輕如耳語：“謝謝?！澳恪矚g就行?！蔽叶浒l(fā)燙。</p><p class="ql-block"> 她低下頭，臉頰緋紅：“喜歡。”眼神躲閃著，又悄悄瞟我一眼?？諝饫?，甜絲絲的。</p><p class="ql-block"> “其實……”她忽然開口，像是要化開那點甜膩，“……你那天來宣傳隊，我就認(rèn)出你了。是俺同班同學(xué)的哥哥，咱們住一條街。小時候，我常去你家院里玩呢?！蔽夷X子里使勁翻騰，晃過個扎羊角辮的影子。哦， 當(dāng)年那個小丫頭，現(xiàn)如今竟亭亭玉立，就在我眼前站著呢。</p> 打那起，一個十六歲的花季少女，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像是突然踩進了春天的薄霧里，懵懵懂懂戀愛了。排練場上，眼神碰得勤了，舞步也湊得更近了；散了場，嘰嘰咕咕的話也多了起來。是音樂，是舞步，悄沒聲兒地，把兩人拴緊了些。<br> 散場的夜，黢黑。<br> 我推著自行車，陪她回家。走過喧囂褪盡的大同街，大巷口靜得出奇，偶爾“叮鈴”一聲，自行車鈴飄過，又沉進夜色里。<br> 拐進青年路，兩排法國梧桐撐著天，葉子沙沙響，月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肩上。我們緊挨著，慢慢悠悠，一路走過我家的楊家大院、兒時念過書的青年路小學(xué)、鐵門緊鎖的天主教堂，還有她曾經(jīng)的母校公園巷小學(xué)……每一塊磚石，都沁潤著歲月的印記。<br> 到了青年路和宣武路的岔路口，東北角那個小院，就是她的家了。路不遠，我們卻總想把它抻長。<br>徐州人管這叫“壓馬路”。不趕路，慢慢逛。 邊走邊聊，我才知道她也喜歡看書，尤其是那些“禁書”。她捧著書，人就鉆進故事里了，眉眼間的書卷氣清清冷冷，像蒙著晨露的葉子。<br> 我們常在故黃河邊、云龍湖畔， 偷偷摸摸地談書里寫的故事。從《巴黎圣母院》的宗教與愛情，到《安娜·卡列尼娜》的悲劇命運；再從《紅與黑》里于連那顆燒焦的心，到《飄》中斯嘉麗的堅韌與成長 … …<br> 我們坐在故黃河岸邊的柳樹下，她念一段于連躲在教堂里的心思，風(fēng)裹著河水的潮氣，吹得書頁嘩啦響，倒像故事里的人在搭話。 她還喜歡唱歌，尤其是那些外國情歌。嗓子也好，是那種少有的女中音，嗓音亮堂又渾厚，像蘸了蜜的棗，甜里帶點沉。<br> 我們有時去云龍公園的草坡，有時躲在快哉亭人少的角落。得先左右看看，確認(rèn)沒人，那些歌就從嗓子眼兒里淌出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紅莓花兒開》《小路》《喀秋莎》《哎喲，媽媽》《小夜曲》 ……歌聲裹著晚風(fēng)，像一只小船，載著我們飄向遠方。 <p class="ql-block"> 她最愛唱《梅娘曲》。有時，我會拿起柳琴給她伴奏。每次唱道：哥哥、你別忘了我呀，</p><p class="ql-block"> 我是你親愛的梅娘，</p><p class="ql-block"> 你曾坐在我們家的窗上，</p><p class="ql-block"> 嚼著那鮮紅的檳榔。</p><p class="ql-block"> 我曾輕彈著吉他，</p><p class="ql-block"> 伴你慢聲兒歌唱……</p><p class="ql-block"> 每到這時，她眼里就汪著水光，聲音柔得能擰出水來。那聲音繞著，把空氣都泡軟了。</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標(biāo)語糊滿了墻，人心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愛情是啥，不太懂，也許是命里注定。這情愫悄無聲息，像從石頭縫里掙出來的小草芽兒，頂開了壓著的土疙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