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兩條人命 <p class="ql-block"> 私塾先生名叫李孝儒，是李莊人，他開辦的學(xué)堂就在李莊村，離王莊只有三里的路程。學(xué)堂院子里有兩個茅房，一個給學(xué)生用，一個是老師專用。茅房都是旱廁，就是在地上挖個坑，坑的邊沿放兩塊磚，上廁所時蹲在磚上即可方便。</p><p class="ql-block"> 老師年紀(jì)大了患有腿疾，每次上廁所蹲一會兒就會腿腳發(fā)麻，站不起身。于是他就在茅坑前面栽了手腕那么粗一根木樁，以便于起身時抓住木樁向其借力。</p><p class="ql-block"> 這天傍晚，王炳堯拿一把鋸子偷偷溜進(jìn)老師的茅房，把那根木樁貼著地面鋸斷了一半，又抓一把細(xì)土將鋸過的茬口掩蓋。此時，不仔細(xì)查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木樁被人動過手腳。</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老師去上廁所。方便完了起身時，抓住木樁一用力，“咔嚓”一聲木樁斷了。老師被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茅坑里。</p><p class="ql-block"> 私塾先生愛面子，跌入茅坑這么丟人的事情，他害怕傳出去讓人笑話，因此也不敢呼叫，想試著自己爬起來。怎奈他年事已高，腿腳本來就不方便，現(xiàn)在四腳朝天，屁股卡在糞坑里，一個人根本沒辦法出來。越是掙扎，屁股越往下陷，臭氣沖天的糞便越往上涌，都快淹沒到了他的胸口，糞便里的蛆蟲順勢爬得他滿身都是。</p><p class="ql-block"> 等到學(xué)生們聽到動靜來到茅房時，掙扎那么久也折騰累了加上臭味熏的，老師已是奄奄一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學(xué)生們七手八腳把他拽出茅坑，又跑去喊來他的家人，給他擦洗干凈拉回家去。老師從此一病不起，沒過多久就一命歸西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得知這又是王炳堯作的惡，把老師都給氣死了。就把他五花大綁，菜刀架在脖子上，拉他來到老師的靈堂。說要當(dāng)場砍下他的人頭，用來祭奠老師的亡靈。</p><p class="ql-block"> 老師的家人怎能讓他干出這樣的事來?反過來又替他求情，說孩子還小不懂事，我們家人都不計(jì)較，你就饒他這一回吧！</p><p class="ql-block"> 王炳堯本來只是想捉弄一下老師，沒想到卻讓老師丟了性命。靈堂前菜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幕，讓他感到了觸及靈魂般地恐懼。從此以后，他淘氣的性格有所收斂，開始用心讀書了。</p><p class="ql-block"> 但這件事也給他留下了一個壞名聲，以至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了氣死老師的王炳堯心術(shù)不正，鬼點(diǎn)子極多。別人家的男孩，十六七歲就訂親的訂親，娶妻的娶妻。他都快二十歲了，還沒有媒人上門提親。</p><p class="ql-block"> 后來，有一對外地逃荒來的母女，流落到了王莊村。王炳堯的父親將她們收留，讓她的女兒嫁給了王炳堯。</p><p class="ql-block"> 王炳堯身上背負(fù)的第二條人命，名叫張大成，家住張堤口村。張大成是縣城火車站的貨場裝卸工。這天，卸完了一批貨，他和幾個工友靠著墻跟曬著太陽閑聊天。過了一會兒，感覺身上瘙癢，就脫下棉襖翻出里子來抓虱子。</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衛(wèi)生條件差，身上生虱子的人非常普遍。特別是在鄉(xiāng)下，幾個人聚在一起靠著墻跟在暖洋洋的太陽底下，邊聊天邊抓虱子的場景很是常見。</p><p class="ql-block"> 別人抓到虱子，都是隨手就弄死它。用兩只大拇指的指甲蓋把虱子夾在中間，用力一擠，隨著“啪”地一下輕微的響聲，虱子爆裂，指甲蓋上隨即染上一點(diǎn)鮮紅的血絲。</p><p class="ql-block"> 張大成抓到了虱子，卻不馬上取它性命，而是把十幾個喝足了鮮血，肚皮脹得油光锃亮的大虱子放在手心里玩耍，嬉笑著挑逗它們。一個工友調(diào)侃說，拿回去配上幾個青菜葉子，可以燒一碗味道鮮美營養(yǎng)豐富的虱子湯了。</p><p class="ql-block"> 此時的張大成，不知那根神經(jīng)出了毛病，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問題，隨即口中就蹦出一句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話來。他說:“哎，你們說，毛主席他老人家身上會不會也生虱子呀?”</p><p class="ql-block"> 此言一出，剛才還是一片歡快的氣氛，瞬間凝固。工友們個個臉色沉了下來，沒有一個人敢搭他的話茬了。張大成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出言不遜，可能要闖禍了。</p><p class="ql-block"> 果然，等到傍晚下班后，幾個帶著紅袖章的人涌進(jìn)住處，將他五花大綁拉了出去。第二天就在階級斗爭大會上宣布，張大成侮辱偉大領(lǐng)袖，被打成現(xiàn)行反革命。</p><p class="ql-block"> 貨場裝卸工，雖然干的是苦力活，但那可是吃國家商品糧的正式工。就因?yàn)橐痪湓?，張大成成為了反革命分子，被關(guān)了兩個月的禁閉，工作也被開除，勒令他返回農(nóng)村老家接受勞動改造。</p><p class="ql-block"> 回到農(nóng)村，除了參加生產(chǎn)隊(duì)勞動，隔三差五還要被社員群眾拉到批斗會上去批斗。經(jīng)常和他一起被批斗的，就是王炳堯。他們雖然不在一個村莊，但同屬姜莊大隊(duì)。只要大隊(duì)里開批斗會，就把他倆拉到一起同臺批斗。</p><p class="ql-block"> 在王炳堯看來，和張大成同臺批斗是他的恥辱。因?yàn)樗X得，自己沒有罪，挨批斗是被冤枉的。即使有罪，也只是貪污了幾十塊錢，并不是什么大事。張大成就不同了，他是政治立場問題，犯的可是滔天大罪！兩個人不可同日而語。</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又開批斗會，他倆都被五花大綁，胸前各自掛上牌子。一個寫著“貪污革命果實(shí)的資本主義走狗——王炳堯”，另一個寫著“罪大惡極的現(xiàn)行反革命分子——張大成”，被斗志昂揚(yáng)的社員群眾押去游街。六個村莊全游了一遍，最后聚集在姜莊小學(xué)的操場上開現(xiàn)場批斗大會。</p><p class="ql-block"> 大會一開始，就讓他倆跪在臺上。社員群眾輪流上臺神情激昂地聲討他倆的反革命罪行，說到激憤處就照著二人一陣拳打腳踢，然后再吐他們一臉口水。</p><p class="ql-block"> 批斗會結(jié)束后，社員群眾各自散去，空蕩蕩的操場上留下了被打得鼻青臉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的王炳堯和張大成，他們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此時已是傍晚時分，太陽早已偷偷地藏入西方天邊的樹叢之中。四周的空氣陷入一片沉寂，偶爾在朦朧中傳來幾聲蟲鳴，顯示這世界還有生命存在的跡象。王炳堯大睜著雙眼，茫然地凝視著昏暗的天空，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靜靜地躺了許久，感覺體力稍微有些恢復(fù)，王炳堯想要爬起身來趕緊回家去。正在這時，身邊傳來張大成微弱的問候聲:“你還好吧？”</p><p class="ql-block"> 聽到張大成說話的聲音，王炳堯就覺得惡心，他羞于和這樣的人為伍。要不是自己渾身酸痛，連站起來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他才不愿意近距離和這種人躺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像驅(qū)趕蒼蠅一樣，用十分厭惡的口氣說:“滾一邊去，你這個萬惡的反革命分子，不要和我套近乎?！?lt;/p><p class="ql-block"> 張大成覺得，同為天涯淪落人，大家同病相憐，相互關(guān)照一下打個招呼也沒啥。沒想到都這種地步了，這家伙還如此自命不凡，把界線劃得這么清，別人關(guān)心他，他還不知好歹。于是便冷笑一聲，輕蔑地說:“你有什么了不起？自以為很高貴嗎？那還不是和我一樣的挨打受罵？”</p><p class="ql-block"> 兩個人不同罪，卻享受同等待遇，被無差別的批斗。這正是讓王炳堯感到憤恨不平的地方。張大成的幾句話，正好戳中了他的痛點(diǎn)，同時也點(diǎn)燃了他心中憤怒的火焰。他心想，老子挨了別人的打，今天要在你身上找回點(diǎn)便宜。于是他從地上一躍而起，一下子撲倒在張大成身上，劈頭蓋臉扇了他幾個耳光。</p><p class="ql-block"> 在批斗會上挨打也就算了，現(xiàn)在竟然平白無故地挨他王炳堯的耳光，張大成怎能咽得下這口氣。于是兩個人在地上滾翻著撕打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他們的體力本來就沒有恢復(fù)，打了幾個回合，更是累的氣喘吁吁，渾身冒汗。王炳堯已經(jīng)占到便宜，想要主動停手，一翻身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蓮埓蟪赡目狭T休?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教導(dǎo)我們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然后突然撲身壓住王炳堯。</p><p class="ql-block"> 王炳堯招架不及，被張大成趴在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一陣鉆心的疼痛讓王炳堯瞬間爆發(fā)出一股力量，他猛的一下將張大成從身上推下去，然后一翻身騎在身下，雙手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地摁在地下。</p><p class="ql-block"> 張大成使勁掙扎，他越掙扎王炳堯就越傾其全力死命地摁住。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張大成慢慢地不再動彈，他才松開手。</p><p class="ql-block"> 手松開了，他還是不動。把手伸到他的鼻孔處探試，發(fā)現(xiàn)沒有了氣息，原來他已經(jīng)死了。王炳堯這才意識到自己殺人了。</p><p class="ql-block"> 他心中非?？只?，趕緊爬起來想要逃離這里?？墒莿傋吡藥撞?，又停下了腳步。心里想，如果就這樣走開，明天人們發(fā)現(xiàn)張大成死在這里，必定會追查到自己頭上，因?yàn)樯鐔T們離開的時候，都知道只有他和張大成兩個人還留在這里?，F(xiàn)在即使要走，也得想個辦法，以證明他的死和自己無關(guān)。</p><p class="ql-block"> 此時天空已經(jīng)完全黑暗下來，四周萬籟寂靜。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到他和張大成打架并掐死對方這件事情。王炳堯一動不動站在夜色之中，大腦卻在高速運(yùn)轉(zhuǎn)一刻也沒有停留。過了一會，他又慢慢回到張大成身邊，伸手往他身上一模，發(fā)現(xiàn)他用來束腰的，是一條棉布帶，隨即有了主意。</p><p class="ql-block"> 他把張大成的尸體拖到了旁邊的一間教室里，讓他在窗戶底下靠墻坐在地上。然后解下他的束腰帶，一頭挽個套，套住了張大成的脖子，另一頭拉緊了綁在窗戶上。這樣就制造出一個張大成上吊自殺的假象，然后才匆匆逃離了現(xiàn)場。</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