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讀《金瓶梅》之七十一 閑談二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二代是指官二代。官二代是個聲譽不好的指稱，一說到官二代，人們首先想到那些飛揚跋扈，欺男霸女的惡少。近的不說，遠的如戰(zhàn)國名將趙奢之子趙括、唐朝名相房玄齡之子房遺愛、清代大思想家龔自珍之子龔橙等，都干過禍國殃民，為人不恥的事，官二代因他們蒙羞而背黑鍋。實際上官二代多數很優(yōu)秀，他們不僅有真才實學，并因政績卓越而流芳千古，例如西漢牧羊的蘇武是代郡太守（省長）蘇建之子，北宋以清慎勤著稱的宰相呂夷簡是大理寺丞（最高法副院長）呂蒙之子，唐朝大書法家褚遂良是通直散騎常侍（大約相當于國務委員）褚亮之子等等，現實生活中我們也看到絕大部分的二代們在兢兢業(yè)業(yè)努力工作，以不辜負父輩的榮耀。</p><p class="ql-block"> 一個在京城工作的朋友告訴我，他家鄉(xiāng)（地級市）的二代們在皇城根下很厲害：一是這些二代大多繼承了父母的基因，聰明正干，積極向上；二是家里有雄厚的物質基礎，有房有車，不用為房貸發(fā)愁，沒有生活壓力；三是大多有不錯的工作崗位，要么是公務員，要么在企業(yè)拿高薪，有良好的發(fā)展空間；四是父輩有強大的人脈資源提供支撐，為他們營造了良好的工作環(huán)境；五是他們在官宦環(huán)境中長大，耳濡目染，深諳人情世故，在場面上游刃有余等等。這個朋友不無贊賞，說這是一個有前途有發(fā)展?jié)摿Φ娜后w。</p><p class="ql-block"> 讀《金瓶梅》之七十一，遇到一個二代，何永壽。</p><p class="ql-block"> 何永壽是何太監(jiān)的侄子，因太監(jiān)無后，何永壽就親同兒子，是一個標準的二代。對照朋友列的五條，何永壽差不多都具備。</p><p class="ql-block"> 一是自身條件優(yōu)越。“何千戶忙整衣迎接出來，穿著五彩妝花玄色云絨獅補員領，烏紗皂履，腰系玳瑁蒙金帶，年紀不上二十歲，生的面如傅粉，眉目清秀，唇若涂朱。趨下階來，揖讓退遜，謙恭特甚。西門慶升階，左右忙去掀簾，呼喚一聲，奔走后先應諾。二人到廳上敘禮，西門慶令玳安揭開段盒，捧上贄見之禮，拜下去說道：適承光顧，兼領厚儀，所失迎迓。今早又蒙老公公直房賜饌，威德不盡。何千戶忙頂頭還禮，說：小弟叨受微職，忝與長官同列，早晚得領教益，為三生有幸。適間進拜不遇，又承垂愛，蓬蓽光生。令左右收下去?！焙斡缐鄄粌H一表人才，而且情商特高，他自幼在官宦人家生活，耳濡目染，對官場的人情世故，禮數往來樣樣精通，又謙恭又特會應對，不亞于今天985畢業(yè)又被選調到基層歷練過幾年的二代們，個個都是人才人精。</p><p class="ql-block"> 二是物質基礎雄厚。何永壽上任要買房子，何太監(jiān)全包了。當知道夏提刑的房子要賣時，何太監(jiān)連價都沒還就接了過來?！拔鏖T慶道：老公公吩咐，要看多少銀子宅舍？何太監(jiān)道：也得千金出外銀子的房兒才夠住?！睋f《金瓶梅》中一兩銀子相當于今天200元人民幣，按此計算，千兩銀子也就是20萬人民幣，相比今日房價，不是個大數字，但你若想到那時候一個丫鬟也就五兩銀子，你就知道這千兩白銀是個天文數字，不是一般百姓能拿出來的。當西門慶報出1200兩的價格，何太監(jiān)眼都沒眨，說：隨大人主張就是了，…今日是個上官好日期，就把銀子兌與他罷。20個丫鬟的價格，在今天無可參照，不過書中寫到：門面七間，到底五層，儀門進去大廳，兩邊廂房鹿角頂，后邊住房花亭，周圍群房也有許多，街道又寬闊…。清河雖然是一個小縣城，但這樣的院落在今天沒有個大幾百萬也是買不到手的。</p><p class="ql-block"> 三是工作崗位重要。副廳級的公安局長，不要說一般人，即使西門慶，也是打拼多年，花了很多銀子，攀上了蔡太師才得來的。放在今日，大學畢業(yè)考上公務員已是鳳毛麟角，如果分在基層，十年八年熬一個鄉(xiāng)長也就是個科級，再往前走，副縣長重用為統(tǒng)戰(zhàn)部長或宣傳部長，再挪個縣委辦主任或組織部長，然后再挪個常務副縣長或副書記，這才有可能攀登縣長這個位置。此后主政一方，三年縣長，三年書記，在走向副廳級之前的這六年，火災水災、重大交通事故、爆炸塌方等安全生產事故；醫(yī)療事故、學生食品安全、上訪告狀，群體性事件；商人圍獵、請客送禮、金錢美女、行賄受賄；跑官要官、買官賣官、結交政治騙子等等，一切如在黑夜里，不知有多少個陷阱在途中等待著，一著不慎，輕則處分，仕途受挫；重則移交司法，面臨牢獄之災。何永壽一出道就身居要職，官居高位，他越過的不僅是官場上多少人一輩子望塵莫及的臺階，還有無數難以避開的挫折。</p><p class="ql-block"> 除了這些基礎條件，更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非二代所沒有條件去領悟的東西，道可道，非常道，官場中的非常道也。</p><p class="ql-block"> 何永壽有這個條件。</p><p class="ql-block"> 西門慶和何永壽接受了任命，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何太監(jiān)請吃飯。</p><p class="ql-block"> 何太監(jiān)是宮中紅人，不知道有多少大臣諸侯要巴結他，他卻屈尊去請一個小小的提刑吃飯，這頓請便有官場學問?？h官不如現管，何太監(jiān)需要西門慶去關照他的侄子，“我家做官的初入蘆葦，不知深淺，望乞大人凡事扶持一二”。把官場比作波詭云譎，深淺難測的蘆葦蕩，雖說不是他的發(fā)明（中庸哀公問政中孔子把政事比作蘆葦），但他隨手掂來，當是深宮揣摩幾十年的心得。何太監(jiān)和西門慶在酒席上你推我讓，給何永壽演繹了一課官場現形記。</p><p class="ql-block"> —— 西門慶展拜四拜，請公公受禮。何太監(jiān)不肯，說道："使不的。"西門慶道："學生與天泉同寅晚輩，老公公齒德俱尊，又系中貴，自然該受禮。"講了半日，何太監(jiān)受了半禮，讓西門慶上面，他主席相陪，何千戶傍坐。西門慶道："老公公，這個斷然使不的，同僚之間豈可旁坐。老公公叔侄便罷了，學生使不的。"何太監(jiān)大喜道："人甚是知禮，罷罷，我閣老位兒傍坐罷，教做官的陪大人主席就了。"西門慶道："這等學生坐的也安。"于是各敘禮坐下?！缓笞笥宜藕蚓企?，上坐。何太監(jiān)親自把盞，西門慶慌道："老公公請尊便。有長官代勞，只安放鐘筋兒，就是一般。"何太監(jiān)道："我與大人遞一鐘兒。我家做官的初入蘆葦，不知深淺，望乞大人凡事扶持一二，就是情了。"西門慶道："老公公說那里話！常言同僚三世親。學生亦托賴老公公馀光，豈不同力相助。"何太監(jiān)道："好說好說。共同王事，彼此扶持。"西門也沒等他遞酒，只接了杯兒，領到席上，隨即回奉一杯，安在何千戶并何太監(jiān)席上。</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節(jié)絕佳的官場二人轉，西門慶和何太監(jiān)都有絕佳的展示。何太監(jiān)作為主人，從接受拜禮，安排座次到把盞敬酒，提出主題等，不顯山不露水，駕輕就熟，自不待言。有戲的是西門慶，據說那時候請客不似如今的圓桌團團坐，而是一人一桌，大概是這個擺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門慶】</p><p class="ql-block"> 【何永壽】</p><p class="ql-block"> 【何太監(jiān)】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何太監(jiān)讓西門慶坐主客席位，他自己坐下邊一席相陪，這一席乃是主席即主人的位置。而何千戶呢，則坐在旁邊一席，也就是旁坐，一個低級座位。西門慶是客人，又是何永壽的領導，由何太監(jiān)主陪，何永壽坐下席，這個安排合規(guī)矩也合情理。但聰明如西大官人卻有他的想法，他說：“斷然使不得，同僚之間，豈可旁坐?！?按西門慶的建議，座位調整如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西門慶】</p><p class="ql-block"> 【何太監(jiān)】</p><p class="ql-block"> 【何永壽】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西門慶依然在客人位置，而主人的位置，讓何永壽坐了，何太監(jiān)反倒坐在旁邊的位置。表面上看，何太監(jiān)坐到了旁席，但由于何永壽作了主陪，何太監(jiān)就在旁陪位置上成了一個監(jiān)席的長輩，本來的低級位置反而成了高級位置。何太監(jiān)大喜，夸贊西門慶知禮，說：“罷罷，我閣老位兒旁坐罷，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lt;/p><p class="ql-block"> 迎來送往，飯局酒席，是官場活動的一個重要部分。吃什么菜不重要，喝什么酒重要；喝什么酒不重要，能請到哪些重量級人物參加重要；請到誰固然重要，座位不要擺錯更重要，倘若國宴，你把位置擺錯了試試，那是天大的事。</p><p class="ql-block"> 三杯兩盞之后，何太監(jiān)請西門慶對侄子“扶持一二”，看似客套其實是真情。西門慶回對：“同僚三世親，亦托賴老公公馀光”，一句話把兩個意思都說的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 何太監(jiān)這場宴請，是給何永壽鋪路，也是何永壽“初入蘆葦”的第一課。何永壽一句話也沒說，一個是自己的叔叔，一個是頂頭上司，該表達的意思，叔叔都表達到了，他只需聽，只需看，看這兩個官場老手如何你來我往，如何應對。何永壽從此正式步入官場，“海闊憑魚躍”了。</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官二代的優(yōu)勢，尋常人家的孩子哪見過這場面，即如沒喝過茅臺沒抽過華子。經歷影響視野，經歷限制想象，宮中的事，永遠不是平民百姓所理解的?！叭松鷣硎瞧降鹊摹保皇且环N理想價值追求。人生來是不平等的?！吧笔瞧降鹊模际且粋€生命的誕生，“來”是不平等的，后天各有各的環(huán)境。若往前追溯，“生”也是不平等的，同是一個生命，基因卻不相同。即如今天，張三生在京城王公大臣家，自幼接受最好的教育，輕輕松松上了清華北大；李四生在大山深處，草棚瓦屋，大字不識，能上個中學就不錯了。叔本華說，人的命運出現差別有三個原因，一是人格差別，包括健康、力量、外貌、品格、氣質、教養(yǎng)等；二是人擁有什么，如財產等；三是在他人的評價中是什么樣。他人評價不敢說，官二代在前兩條中絕對占有一定優(yōu)勢，例如健康、外貌，受教育的環(huán)境條件等。官老爺娶太太，大概率不會相貌太丑，后代的長相大多說的過去。不要小看容貌，容貌是人生來就不平等的一個重要因素，譬如何永壽，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男有官相，女作明星，都與臉皮有很大關系。</p><p class="ql-block"> 何永壽們有這么多優(yōu)勢條件，社會輿論對他們苛刻一點在情理之中，李將軍的兒子如果出生在貧民家庭，調戲一個歌女會有滿堂喝彩，人們會贊譽他的勇氣和陽剛之氣。大眾有理由對二代們有更高的要求，更嚴的監(jiān)督。這也是社會對江山社稷的期望，如果二代們能這樣看問題，他們會欣然接受，心理平衡，更加低調，更加努力。</p><p class="ql-block"> 別人沒有的，你都有了，總不能這個世界歸你獨占吧。</p><p class="ql-block"> 老天爺是公平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