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老了本來就瞌睡少，再加到一個新環(huán)境，而且?guī)讉€人心情又特好，不知道什么原因，人世間很少有人因為進監(jiān)獄當囚犯而心情好，這些老人是另類，也算是創(chuàng)了歷史，開了新河，估計一則他們一輩子的生活艱辛難言，不如監(jiān)獄里，另外，現(xiàn)在年老體弱，再無力自我供養(yǎng)，小輩們自己也被日子所困，無力顧及老輩，有的則根本無敬老供老之心，只要有吃住保障，就是這些老人人生旅途最后一段的最高祈求了。他們這一宿幾乎沒怎么睡覺，到后半夜后輪流去門口看三星，按他們自己的說法，他們一輩子唯一弄通的事是一看三星的位置就知道時辰，前后差不過半個鐘，進進出出看了幾次后，說差不多了，可以行動了，幾個人又出去拿起掃把掃院子，沙沙，刷刷刷……</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正在睡夢中，夢見他去參加高考，找不到考場，進去這個說不是進去那個說不是，都是他認識的老師，卻不告訴他去哪個考場，他快急哭了，他去年考上了個不錯的大學，沒上，想補習再考個更好的，這下完蛋了，急得哭醒了，隱隱聽到這聲音，不知道還是夢還是醒了，他在腿上掐了幾下，沒感覺，有點麻木，睡姿不對易做夢，又把頭抬起離開枕頭在空中左右甩了幾下，確定自己確實是醒來了，從噩夢醒來，全身僵硬難受，又聽到沙沙刷刷聲從弱到強，又從強到弱，他不明白這是啥事，監(jiān)獄里值夜班好幾年了，第一次遇到這事，就坐起來悄悄揭起窗簾往外看，一看是新進來那幾個人，不知道為何又在掃院子，剛掃過沒幾個小時，這種地方啥怪東西都有，正常的怎么可能來這地？也不礙事，就讓掃去吧，反正不是發(fā)泄胡鬧搞破壞就行。這樣，他就又躺下，噩夢應該被這幾個人完全打斷了，能好好睡覺了，可是就在監(jiān)獄長剛?cè)胨瘺]多久又被吵醒，聽到當當當有人敲門，而且喊報告領(lǐng)導。</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誰？”</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報告領(lǐng)導，新來的罪犯！”</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問啥事？</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有要事稟報！”</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下床打開門，問啥事？</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報告領(lǐng)導，要不要出早操？”</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一愣，說：“就這事？”</p><p class="ql-block">這幾個老人：“報告領(lǐng)導，就這事！”</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說：“要出早操要出早操，還太早，先回去回號子里去，聽我的哨聲，我哨聲一響，都來我這，統(tǒng)一集合出早操，好嗎？”</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報告領(lǐng)導，出早操要不要走正步？”</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一愣，說：“要走正步要走正步，還太早，聽我的哨聲，好嗎？”</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報告領(lǐng)導，走正步要不要喊口號？”</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又一愣，說：“走正步要喊口號要喊口號，還太早，好不好？”</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報告領(lǐng)導，走正步喊口號時要不要雙拳擺到倒數(shù)第二個扣子位置？”</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的睡意完全被打跑了，有點煩，可是一想到這幾個新來的人在看守所學到了一些規(guī)矩，說明看守所那邊也沒他想的那么混日子，這樣，省去了他這邊的很多麻煩，再加，這幾個人的表現(xiàn)從大方向來說，愿意重新做人，值得鼓勵，自己的一點睡意和罪犯改造大事比不算啥，大多數(shù)新犯人一進來的入獄教育最麻煩，要死要活，看見啥都不順眼，好像不是自己犯了罪，是監(jiān)獄里的人或東西把他們害成了罪犯那樣，特別抵觸，有的破壞公物傷人，有的要自殘，得用器械約束很久。</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要擺到第二個衣扣要擺到第二個衣扣，好嗎？不過現(xiàn)在還早，還有五個多小時天才亮，不要急，好嗎？對你們幾個來說，十年時間足夠，我估計還用不完，從這頭到那頭，足足有余，都不要急，好嗎？”</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報告領(lǐng)導，好好好！”</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我每天有很多大事考慮，很費腦筋，讓我多迷糊迷糊，好嗎？”</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報告領(lǐng)導，好好好！”</p><p class="ql-block">這幾個老人就又回到他們的號子里，監(jiān)獄長上床睡回頭覺。</p><p class="ql-block">回到號子后，這幾個老人不想睡覺，再又沒事可干，沒想到離出早操還有五個多鐘頭，看來三星看錯了，估計是新地方星星位置不一樣的緣故，在床上躺了會后下床來疊被子，郭大炮給他們講過部隊里疊被子的事，當時他們聽著好像是勁沒處使的無聊事，現(xiàn)在看來，有必要，同樣的事在不同場合意義很不同。</p><p class="ql-block"> 這幾個人把一輩子的細心和技能用盡，互相幫忙拉扯，把被子都疊成方豆腐塊，棱角都用唾沫打濕捏了好幾遍，好像燙衣斗燙過那樣筆直分明，站在門口看，互相檢查比對，手指伸長量，弄了好幾遍，都把枕頭擺放在同一側(cè)，看上去真像回事，這時，聽到哨聲響了，幾個人在號子前排好隊，走著正步喊著一二一到監(jiān)獄長值班室前面的院子里。</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里有史以來出現(xiàn)這種情景，因為從沒要求過，監(jiān)獄長和獄警都先是一吃驚，然后非常滿意地看著這幾個人，其他犯人匆匆忙忙跑來，有的還在整理衣著，都被這幾個人弄懵了，不知道他們是干嘛的，咋回事。</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你們幾個新入獄的罪犯站到最前頭來！”</p><p class="ql-block">這幾個老人正步走到最前頭，在原地踏正步，嘴里還是喊一二一，踏了會，領(lǐng)頭的一個說“預備……立定！”，都停下，站直垂下手目視正前方。</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這是新入獄的幾個犯人，還沒幾個小時，僅僅這幾個小時的表現(xiàn)看，他們有積極改造重新做人的強烈愿望，這樣很好，我提出口頭表……”</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的話音還沒落，指導員跑過來了，問哪幾個是2146號子里的。</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就是這幾個新入獄的！”</p><p class="ql-block">這幾個老人：“報告領(lǐng)導，我們是新入獄的罪犯！”</p><p class="ql-block">指導員：“我要對你們幾個口頭表揚一次，你們的被子疊得方正有型，號子地面原來坑洼不平雜亂不堪，搞得很整齊干凈，大家都應該學習重視勤務的精神，開了個好頭！”</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疊被子，搞衛(wèi)生？”</p><p class="ql-block">指導員：“對，我檢查勤務時看到，我提議大家馬上去參觀一下！”</p><p class="ql-block">這樣，監(jiān)獄長和指導員以及獄警帶大家去2146號子參觀，大家都眼前一亮，幾張床上的被子疊成方豆腐塊，整齊有型，床單拉得一點褶皺沒，臉盆洗漱工具和鐵桶笤帚等都整齊擺放在各自位置，地上很干凈。</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我給你們口頭表揚兩次，不錯不錯，回頭是岸回頭是岸！”</p><p class="ql-block">指導員心想這幾個新來的還沒入獄教育，怎么會這些事情的，是不是幾進宮的老油條。</p><p class="ql-block">指導員：“你們怎么會這些的？都是第一次來這里吧？”</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報告領(lǐng)導，這么點事對我們來說不在話下，這里沒一個好東西，誰愿意來幾次？”</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有點被逗樂，又感覺在罵自己。</p><p class="ql-block">監(jiān)獄長：“你們幾個一進來就有悔改愿望，很好，要么把你們安排另外一個號子，這個2146別人嫌是你要死了的寓意而拒絕，大多時間空著，只關(guān)死刑犯用，地被他們用腳踢出的深坑差點穿透到美國那邊了！”</p><p class="ql-block">這幾個人：“報告領(lǐng)導，對我們來說這不是什么事，我們一輩子從來不信邪！”</p><p class="ql-block">其他犯人也被這幾個老頭逗樂了，有的在捂住嘴偷偷笑，有的在琢磨這是從哪來的幾個冒失貨，看著年齡模樣舉動都一樣，好像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老古董，似乎不知道這是啥場合。</p><p class="ql-block">再說那些被帶去參加新渭縣總結(jié)大會的老人，先一晚被伍書記招待，一起吃飯，一同聊天，激動不已，伍書記的平易近人和隨和讓他們也算開了眼，第二天他們被帶到新渭縣人民大禮堂參加大會，這次大會隨了他們的心愿，他們認可的伍書記坐在中心位置，上次劉敬琳坐的那位置，前面有“首長”位牌，這次入場儀式也上次也一模一樣，他們還是被安排到前排領(lǐng)導位后幾排，不過穿著五花八門，有些邋遢，進入禮堂時沒人鼓掌，讓他們心里有點失落感，說明穿著很重要，有點后悔把影視城給的衣服塞進炕洞里糟蹋掉，心想回去得弄身影視城那樣的衣服，萬一以后還有機會出來見人的話正規(guī)些。全部人員坐滿后大概九點半，會場響起《歡迎進行曲》，縣領(lǐng)導們進入會場，男的都穿一模一樣的黑夾克，女的穿黑小領(lǐng)西裝，很整齊，伍書記走在最前頭，顯得很精神，全場響起熱烈掌聲，也有歡呼聲，伍書記向大家揮手致意，隨從們也有幾十個，到臺上后也都和上次劉敬琳的隨從們那樣站定不動，等伍書記落座后他們才一個個按照位牌入座，看著很過癮。</p><p class="ql-block">隨后主持人宣布“新渭縣貫徹落實牛子孺省長視察暨劉敬琳書記講話精神動員大會”開始，全場起立，唱國歌。</p><p class="ql-block">這些老人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該怎么做，不需要轉(zhuǎn)頭前后看，都很整齊地站起來，神情和臺上的那些人一樣，甚至更嚴肅莊重，不過不會唱，嘴里摸搭著一張一合。</p><p class="ql-block">唱完后主持人說禮畢，請坐下，他們也隨著坐下。</p><p class="ql-block">大會第二項，領(lǐng)導介紹，伍書記是第一個，魏縣長，虎書記，馬主任，廖主席……局長部長巡視員調(diào)研員……，很好非常好。</p><p class="ql-block">大會第三項，請伍書記講話。</p><p class="ql-block">會場響起熱烈掌聲。</p><p class="ql-block">伍書記首先向各位問好并通過各位向全縣一百三十萬廣大人民群眾問好。伍書記說牛子儒省長親臨新渭指導，是新渭一百多萬干部群眾的光榮，是新渭有史以來的大事件，必將載入新渭史冊，必將產(chǎn)生深遠持久影響，必將激發(fā)新渭人民掀起第二次發(fā)展高潮實現(xiàn)歷史性跨越，必將結(jié)出豐碩成果，是新渭歷史的轉(zhuǎn)折點，劉敬琳書記的講話內(nèi)容深刻，含義豐富，高屋建瓴，高瞻遠矚，指明了新渭發(fā)展方向，劃定了新起點確立了新目標，全縣人民無不深受感動和鼓舞，縣委縣政府要制定具體措施，落實牛子儒省長對新渭的期望和劉敬琳書記對新渭的要求……</p><p class="ql-block">伍書記的講話時而被掌聲打斷，這些老人最愛聽伍書記講話，他們的掌鼓得火辣辣的，有幾次別人還沒鼓，他們就拍手，隨后別人也跟著拍，他們心里感覺很愜意很舒暢，竟然能在這么大的場合領(lǐng)起頭，很過癮，一輩子甚至幾輩子都沒夢到過，他們的膽子也越來越大，鼓掌更頻繁，每次都能引起別人隨著鼓掌，會場的人雖然都不知道這些穿著花貓一樣，氣色土灰神情萎靡的鄉(xiāng)下老者們都是啥角色，不過他們占據(jù)會場前一大片，肯定還是有些來頭的，看到他們拍手，大家也就跟著隨幾下，會場歷來就是如此，這就是開會的唯一意義，鼓掌，越大的會越如此，臺下的就是來給臺上鼓掌的，鼓掌的節(jié)點并不重要，任何時間鼓掌都不會出政治問題，不管講的話聽不聽，掌不能不鼓，所以，只要有人鼓，大多數(shù)人就不自覺地跟著拍幾巴掌，這是慣例，也不費啥力氣，既來之，也就這。</p><p class="ql-block">這些老人聽著聽著也不懂，聽不出啥名堂，除了操心鼓掌，也再沒事干，人的心不能閑著，他們這次沒觀臺上人的麻衣相，他們在挨個揣摩那些人有啥背景，通過啥關(guān)系，才能坐在臺上，靠山是肯定有的，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這就很難估摸到深淺，送禮肯定也是少不了的，這些人送禮肯定不是送清油雞蛋豬坐蹲羊后腿這些，是好煙好酒說不定還有他們想不到的更值錢的，這些人一年能弄多少，幾萬？幾十萬？本肯定隨便能賺回來，賺不回來誰想擠破頭當官，就算是本村村長，大隊書記，和其他人比，鶴立雞群，只要能沾到公的邊，日子就不一樣，背靠到公家就不一樣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隔壁村史老五被表哥介紹到鎮(zhèn)交警隊看大門，人送的雞蛋清油吃不完，半年就攢幾缸，周圍幾個村的人辦摩托車電動車拖拉機牌照交罰款都得麻煩他，偶爾回來幾天，被挨家挨戶請去款待，輩分小的都喊五爺五爸五太爺五祖，輩分比他他大的喊他五爸他五爺他五大爺他五祖，不知怎么巴結(jié)才到位，更別說臺上這些人……</p><p class="ql-block">想著史老五，聯(lián)想這些人，這幫老人腦海里都騰起一團霧，眼迷迷蒙蒙看不清，身子輕輕飄飄不知處，伍書記后面的講話幾乎聽不到，好像很遙遠，如隔山飄來那樣，只是聽到好像提到貓，一提到貓，這些人心里就有激靈，耳邊似乎聽到貓叫，眼前似乎看到貓的樣子，那發(fā)光的眼睛，光很亮，幽幽地，很深邃，如幾萬年前的燈籠，讓人喜歡又害怕，熟悉又陌生，真實又虛幻，他們感覺這是幻覺，他們太想貓了造成的，伍書記怎么可能會在這么大的大會上提到貓呢？</p><p class="ql-block">牛子孺調(diào)研后，無定市委市府聯(lián)合下發(fā)了《無定市委市府關(guān)于貫徹落實牛子儒省長調(diào)研精神，挖掘各區(qū)縣本地優(yōu)勢建設(shè)特色產(chǎn)業(yè)，提振村容村貌，加快我市什錦川等新農(nóng)村建設(shè)步伐的若干意見》紅頭文件，隨之，新渭縣委縣政府發(fā)布《新渭縣委縣政府關(guān)于轉(zhuǎn)發(fā)“無定市委市府關(guān)于貫徹落實牛子儒省長調(diào)研精神，挖掘各區(qū)縣本地優(yōu)勢建設(shè)特色產(chǎn)業(yè)，提振村容村貌，加快我市什錦川等新農(nóng)村建設(shè)步伐的若干意見”的若干意見》以及《新渭縣關(guān)于貫徹落實牛子儒省長調(diào)研暨劉敬琳書記講話精神，挖掘各鄉(xiāng)鎮(zhèn)本地優(yōu)勢建設(shè)特色產(chǎn)業(yè)，提振村容村貌，加快建設(shè)我縣什錦川等新農(nóng)村建設(shè)的落實意見》紅頭文件，《落實意見》里確定在什錦川建設(shè)“貓故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