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親的懷念</p><p class="ql-block"> 慈母生于1937年農(nóng)歷七月初三，逝于2024年農(nóng)歷冬月十九，享年八十八歲。娘家是中陽縣原張家莊鄉(xiāng)前塌上村，兄妹三人，母親最小。母親共生育四子三女，1961年與父親結(jié)婚，風(fēng)風(fēng)雨雨走過了六十三年。</p><p class="ql-block"> 母親生不逢時，正是國破家亡，兵荒馬亂的年代，和千千萬萬的中國民眾一樣度過了動蕩和苦難的童年，前半生很苦。</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個會過日子的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物質(zhì)匱乏，民生凋敝。一到春二三月，我們家甕見底，缸里空，吃了上頓沒下頓，但母親總能把窮日子過下去。夏天挽苦菜，冬天腌咸菜，她會把秕谷和玉米混起來磨成窩窩面，把苦菜拌在窩窩里，既耐飽又好吃。榆錢錢、槐花花、苜蓿都當(dāng)飯吃。母親把苦菜蒼苗腌制在大甕里喂豬，采集老來紅、灰調(diào)（都是些野草）喂豬，去機關(guān)食堂里倒泔水喂豬，想方設(shè)法一年賣一頭肥豬（這是全家一年所有開銷的主要經(jīng)濟來源）。母親還會紡花織布。記憶里無數(shù)個深冬夜里，醒來起夜的時候，母親還在織布機上一顫一顫地織著布。她把南瓜皮用碎碗片刮掉，一切兩瓣，用刀子把南瓜瓣鏇下來，然后在腦畔上（屋頂）支起個架晾曬，晾干的南瓜皮長長的，白白的，扎成捆，一捆一捆地掛在墻上，第二年青黃不接的時候食用，有時還拿這些南瓜皮送親戚朋友。母親用高粱桿秸綴鍋蓋、莢篦、針線盒盒。這些器具都是生活必不可少的。母親還會把廢舊報紙書刊浸濕搗成紙漿，然后捏成框框或罐罐，盛放米面。母親把襪子縫補的層層疊疊，冬天穿上不凍腳；母親在深冬的夜里，在煤油燈下給我們兄妹們縫補衣服，母親說，笑破不笑舊，我們小時候的衣服總是補丁納補丁。母親把自己織的布染上色，給我們縫過年的新衣服。有一年臘月，母親把自己辛辛苦苦織的一卷布托人給我們兄妹們裁剪過年的新衣服，結(jié)果那個婦人狠心的把布偷占不少，本來綽綽有余，結(jié)果布卻不夠。母親回到家傷心的哭，盡管窮的叮當(dāng)響，但母親發(fā)誓一定要自己家買縫紉機。后來大姐出嫁了，我們七拼八湊跑到陜西買回縫紉機。我們家人口多，確實需要。</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個勤勞的人。農(nóng)業(yè)合作社時期，婦女也得下地干活。母親沒有幫手，我們兄妹們是挨身身，一個比一個大一腦袋。母親上地的時候，無人照看，只得是青蛙背蝌蚪，大的照小的。有時大的拴柜腿，小的綁搖車。一次，大哥照看小妹，小妹從我家院畔掉到供銷社腦畔，足有五六丈高。窮人老天保佑，小妹被土崖上一株葛針架住了，耳朵扎個窟窿，并無大礙。現(xiàn)在想想都后怕。</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種南瓜的好把式。南瓜展蔓了，需要掐支蔓，需要培土，而這個工作必須在大中午才好，這樣不傷藤蔓。因此，烈日下母親揮汗如雨的形象深深烙在我的記憶里。小時候，我們家自留地（農(nóng)業(yè)社時期每家有且只有一小塊土地，其余都歸集體）里種的南瓜大得像洗臉盆，紅彤彤的，瓤口特別甜，一到秋天，我們用平車往回運，一車一車的，回到家里，好的紅的垛起來，嫩的爛的鏇成南瓜皮。一垛垛的南瓜，成為我們家最豐收的標志，成為全家口糧問題的基礎(chǔ)保障，瓜菜半年糧嘛。到我們家竄門的羨慕不已，母親拿老南瓜送人，頗受人歡迎。大概受母親的影響，我自從成家后，一直種地種菜，特別是南瓜，從沒間斷，我們家現(xiàn)在一年四季的蔬菜基本上是自給自足，除非過年時買點。這樣生活開銷就減少了很多，這也是我能積攢下錢的秘密。母親下地回來從不空手，不是摟著玉米茬、高粱桿，就是抱著樹枝枝、鐵砍蒿（一種耐燃的柴禾），要不這么大的家戶，燒火做飯取暖怎么解決呢？</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個節(jié)儉的人。做飯的時候，她總會把南瓜瓤，山藥皮，爛白菜幫葉保存起來喂牲畜，把南瓜籽掏出來晾干賣錢，把山藥淀粉沉在盆底積少成多。飯桌上、鍋碗里殘存的飯粒，母親都要倒入雞盆或豬槽，洗鍋的時候，第一遍肯定要倒在泔水缸里喂豬。收秋的時候，地上掉下哪怕一顆豆豆，母親總會彎腰拾起來，顆粒歸倉。母親總會把桃子、杏的核拾起來晾在窗臺上賣錢，總會把吃不完的桃子、杏晾起來，曬干以后特別好吃。我們家周圍有好多棗樹，秋天棗子紅了，母親把紅的大的串成棗串串，掛在窯馬面上；把小點的棗兒或不紅的晾在鍋臺上，或者裝在袋子里，放到席子底烘焙，一但烘焙熟了，甜津津的，真好吃。秋天里，母親忙著收秋，根本不可能按時吃晚飯，我就裝上兩口袋棗子，上學(xué)去了，下了晚自習(xí)才吃飯。中華民族勤勞節(jié)儉的美德，在母親身上不折不扣的體現(xiàn)著，熠熠生輝！</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這些美德深深的影響著我們兄妹們，直至現(xiàn)在，我們生活習(xí)慣很節(jié)儉，絕不大手大腳，絕不鋪張浪費。村里人，或者我的同事，都說我鐵公雞，一毛不拔。任由人說吧，我總覺得節(jié)儉是好習(xí)慣。近兩年，大兒子和小兒子在縣城和市里買了兩套房子，裝修下來二百萬多，小兒子還定婚，除過公積金貸款，我只借了四萬，這些錢都是牙縫里省出來的，都是母親給我積攢下來的?。?lt;/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個慈善熱情的人。她從來不舍得打罵我們，父親脾氣不好，我們兄妹們稍有不對一說二打，為了庇護我們，母親常常受氣。比如回家遲了，或者犯錯了，父親就不讓我們吃飯，母親總是瞞著父親，把飯蓋在灶臺上，等父親下地了給我們吃，或者偷偷送出來。記憶里，母親很少發(fā)火，更不會打罵我們。母親也是個熱情的人，她待人真誠，家里來了人，把最好的拿出來招待。母親愛抽煙，小時候家窮，她抽的是自家種的旱煙葉子加工成的。來了竄門的，她總是熱情的把煙框框裝滿，連同火柴盒盒一起遞到人家跟前，管夠抽。后來我們家情況好轉(zhuǎn)了，我們都長大成家，母親抽紙煙，同樣來了客人，母親總是把煙盒盒和打火機放到客人面前隨便抽，她還不停的把煙遞到客人面前，直到客人說：“不抽了，不抽了，干的不行了?！庇辛讼『焙贸缘臇|西，母親總會給年紀大的人分享。別人對我們的好，母親時刻放在心上，總要找機會報答人家。她親手制作的南瓜皮、秸稈鍋蓋經(jīng)常送人，這些東西無不體現(xiàn)著母親的樸實真誠。</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一位重視教育的人。我們家窮，營生多，上初中的時候，考到離家四十里外的金家莊中學(xué)，這是一所縣直中學(xué)，教學(xué)質(zhì)量好，雖然我們村也有中學(xué)，但母親堅決讓我外出讀書，她說家里營生多，怕耽誤我上學(xué)，事實也的確如此。我們鄰村的前岔，有個人叫賀存貴，小名候臉，家里很窮，他母親討飯供他讀完師范，母親也以賀母為榜樣，常常鼓勵我：“候臉的母親討吃供候臉讀書，我也是！”每次開學(xué)前的晚上，母親滿村里借錢。母親常說：“你一放星期我就發(fā)愁?！蹦欠N年代，那種家庭，怎么不愁呢？可以說，我上學(xué)的每一分費用都滲透著母親低三下四的卑微，蘊含著母親望子成龍的期盼，凝聚著母親為出人頭地的執(zhí)著。我?guī)煼懂厴I(yè)了，母親欣喜地說，自從我教上書，家里過年再沒上門討債的，母親臉上洋溢著自豪和幸福。母親沒文化，她不會講大道理，她只用樸素的語言教育我：“念書和吃飯一樣，摟收到你肚子里，別人不會搶走！”是的，學(xué)到的知識就是你增加的才干，就是你改變命運的資本！</p><p class="ql-block"> 我小時候特別調(diào)皮，在學(xué)校經(jīng)常挨訓(xùn)，有時老師留在辦公室不讓回家吃飯，寫檢查；有時老師打得鼻青臉腫。但母親從不去學(xué)校找老師，反而教訓(xùn)我：“日頭下來照窗臺，先生不打不成才！”“直是你不好好的，老師為什么不打別人？再不好好的，我還要交老師往死里打！”母親就是這樣深明大義，這是對我們的大愛?。?lt;/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最疼愛我們的人。小時候，早上吃窩窩頭，母親總是給我們兄妹一個一個地把窩窩頭和山藥蛋扎在碗里，調(diào)好，遞到手里，有誰不在，她就蓋好放在鍋臺上。偶爾吃一頓好飯，比如湯面里熬點羊肉，母親總是把肉夾出來給我們吃。那時候，我們身上都有虱子，深夜里，母親在煤油燈下給我們捉虱子。母親專注的神色，“梆”“梆”擠虱子的聲音，指甲上紅通通的虱子血都清晰地留在記憶里。年年這樣，夜夜這樣……“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p><p class="ql-block"> 母親親人沒夠，她親誰都真心實意，親誰都毫無保留，傾其所有，親誰都面面俱到，無微不至。我小時有一次上學(xué)，在溝里等班車，中午的時候，太陽火辣辣的，人都躲在家里或樹陰陰，這時候班車快來了，突然母親端著一碗飯給我送來了，我不但沒有吃（等班車的人很多，在公眾面前吃飯是否沒面子吧），反而哭罵母親，嫌她多事。當(dāng)時候，等車的人都責(zé)怪我沒良心，說：“你不吃了罷，為什么要哭罵，她還不是親你，她怎么不給其他人送？”唉，媽媽，我這樣火您，錯怪您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您常常無奈的說：“真是親了，要不你的這種偶脾氣（壞脾氣），早把你鬼子子夠了！”您還說：“不要把“親”字當(dāng)成“怕”字?！眿尠?，現(xiàn)在想想我從小到現(xiàn)在對您發(fā)脾氣，真的是懊悔不已??！您走了的這九天里，我時刻懺悔，欲語淚先流，整天以淚洗面！</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個極具責(zé)任感且深明大義的人。五十四歲那年，大姐不幸病故，隨后姐夫也離世，丟下三個外孫，最大的十七，最小的三歲。母親毅然把外孫們接到身邊撫養(yǎng)。那個時期，母親是多么的難啊，眼里含著淚，心頭流著血，但她老人家上善若水，克服重重困難，頑強地把孩子們撫養(yǎng)大成了家。我們小時候很窮、很苦、很可憐，父親脾氣不好，與親戚本家的關(guān)系緊張，門里門外我們兄妹們不受人待見，只有母親像一只老母雞一樣，張著翅膀護佑著她的兒女。后來我們有了下一代，下一代又有了下一代，母親的慈愛光芒，輻射著、輻射著……</p><p class="ql-block"> 愛是雙向奔赴的。母親慈善地像菩薩，她把愛無私地灑向她的兒女和孫子、外孫。這愛，是種子，它會生根發(fā)芽結(jié)果。母親老了，她的孫子、外孫們逢年過節(jié)都來看望。每當(dāng)節(jié)日，母親家里仿佛就是超市，一條條香煙、一箱箱餅干、一件件牛奶成堆成垛；雞蛋、罐頭、奶粉以及各類水果五花八門，應(yīng)有盡有。兩位老人的衣服，冬是冬，夏是夏，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lt;/p><p class="ql-block"> 母親在農(nóng)歷九月十六失去知覺，不會說話，不會吃飯，我們一直守候在老人家身邊。喂水喂奶喂飯，洗頭洗臉擦身，尿不濕、隔尿墊，時刻給老人家替換，絕不讓她老人家受罪，六十三天如一日。母親的兩個侄兒（我的表哥）看望母親的時候，說：“你們照顧的很好，一點味兒都沒有，你們辛苦啦！”我們不辛苦，我們應(yīng)該的。 母親癱瘓在床的日子里，孫子外孫們，有的放下手頭的工作趕來探望，有的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打視頻看，用各種方式表達對老人家的關(guān)心和牽掛。</p><p class="ql-block"> 薄雪輕撒，大地縞素；寒風(fēng)含悲，河流嗚咽！2024年12月19日農(nóng)歷十一月十九16時30分，慈愛的母親走完了她八十八歲的人生旅程，不幸辭世，與我們永別。母親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我們兄妹悲痛萬分，我們強忍著淚（我們當(dāng)?shù)氐娘L(fēng)俗說淚水掉在亡者的尸體上，下了陰曹地府會受罪的），我和哥穿上衣，兩個妹妹穿下衣。我們把母親的壽衣拉的展展的，沒有絲毫的褶皺，該扣的扣，該系的系，整整齊齊的。然后把她老人家裝殮在棺柩里，讓她老人家體體面面的去天堂！安放母親的暮窯，是我和哥哥一镢頭一镢頭打開的，哥哥把暮窯修理的光光滑滑的，把暮窯挖的寬寬的，深深的，讓她老人家舒舒服服的住進去！</p><p class="ql-block"> 母親現(xiàn)在離開我們遠去了，她老人家睡過的床空空的，她老人家住過的房子空空的，我的心里空空的……我再也沒有媽媽啦，再也找不到媽媽啦，再也不能在朋友圈里夸我臨近花甲之年的人還父母雙全……母親逝去的哀痛是無比沉重的，無法補救的，但母親一生勤節(jié)節(jié)約，吃苦耐勞的精神；與人為善，熱忱待人處世方式；熱愛生活，不畏艱險的品格，是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是推動這個社會不斷進步發(fā)展的不竭動力。老人家勞苦功高，恩深似海，她的離世，是我們心中永遠的痛！愿母親一路走好！ </p><p class="ql-block"> 2024年12月27日農(nóng)歷 甲辰龍年冬月廿七 泣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