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長篇小說《樂天地》修訂本（15）</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吳 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五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洪小樂進(jìn)市街小學(xué)校羨著裝</p><p class="ql-block">駱瑞德上爐臺(tái)老君廟說祭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節(jié) 老君廟會(huì)</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駱禾愛幻想。他常想如果不是伊藤夜入古城，把他“請(qǐng)”到市街，“請(qǐng)”上爐臺(tái)，他會(huì)怎樣？他和他的馥兒會(huì)怎樣？幻幻之中，似乎很自然地，把當(dāng)初叔父壞了他和馥兒好事的怨尤，飄飄乎乎地歸到了伊藤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他咧嘴咬牙。</p><p class="ql-block"> 沒人跟說話，他就隔著格子門，問洪小樂，想不想你娘？想不想回古城？小樂在格子門的那一邊，明確地回答他：我想娘，但我不想回古城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出了一件大事。奉天的張大帥的專列在皇姑屯被炸了。</p><p class="ql-block"> 駱府張氏夫人安排好了駱青才在工科學(xué)堂繼續(xù)深造的事宜，情緒低落地回到古城。</p><p class="ql-block"> 有一日，駱瑞元正在琢磨如何攆走美惠子，張氏閑問道：“老爺，好長時(shí)間你不去奉天走動(dòng)，那西山的礦照辦得如何，沒聽你說起？”駱瑞元答道：“上次眼見辦成，被駱禾攪了，拖到現(xiàn)在。如今局勢(shì)緊張，恐怕還要拖下去。我已經(jīng)請(qǐng)?zhí)锷较壬雒娲蛲P(guān)系了?！睆埵嫌謫枺骸澳闾玫荞樅蹋皇沁M(jìn)了煉鐵廠嗎？那煉鐵的股份，駱家也該得了吧？”</p><p class="ql-block"> 駱瑞元似夢(mèng)中被提醒，恍恍然，臉上的褶子便松開了許多。</p><p class="ql-block"> 他們到西廂房找美惠子。駱瑞元說：“堂弟駱禾已順從了伊藤先生，進(jìn)了煉鐵廠。駱家的煉鐵股份，該有一個(gè)說法了……”</p><p class="ql-block"> 張氏隨道：“我想……老爺可以不休你！這樣……你代表駱家去找伊藤先生，要煉鐵的股份。股份要到手，你就回來。要不到，你就別回來了?！?lt;/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順從地答應(yīng)了……</p><p class="ql-block"> 等她再出西廂房，變戲法似的，竟穿著黑色的警察服，蹬著長筒黑皮靴，腰帶上還掛著皮槍套。臉換兇相，無有血色地向上揚(yáng)著，驚得兩人一時(shí)目瞪口呆。</p><p class="ql-block"> 原來伊藤把美惠子送回駱府前，已經(jīng)把她安排到了警察署。</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將皮靴子在甬路上踏得山響。她也不說話，蔑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瞬，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駱府大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洪寡婦進(jìn)廟以后，陳琳兩口子在元興客棧的大棗樹下搭了一個(gè)棚子賣餡餅，洪振山和陳表姐也幫著打下手。</p><p class="ql-block"> 陳琳賣餡餅，用了心計(jì)，在食客面前，借洪寡婦進(jìn)廟說事兒：咱那妹子不一般……以前確有一個(gè)老仙，就是傳說中的老白太太，跟隨著磨她，頭發(fā)都磨白了。她的各樣劫難，還有遭的那些罪，咱都看見了……如今仙緣理順了，一切都好了。咱的外甥女，得老白太太賜福，到熱鬧市街過好日子去了。咱那妹子名聲也大了，連日本人大官家里的小姐都進(jìn)廟來見她……</p><p class="ql-block"> 古城里愛聽下巴嗑（閑言碎語）的閑人圍著他，吃他的餡餅。得意時(shí)，他甚至胡亂吹噓：咱妹子帶仙兒能治病，能解救遭了災(zāi)禍的人。都是有名有姓的……咱怕惹了那仙兒，不敢告訴你們就是了……</p><p class="ql-block"> 他每天靠神神秘秘的噱頭招人圍著。如果有人相信了他的話，想求仙兒查事辦事，他就謊說，你今天吃的餡餅里有肉，仙兒不給看，等哪天你不吃肉的時(shí)候再領(lǐng)你去找咱妹子。</p><p class="ql-block"> 這樣神乎其神地騙著食客，每天賣不少餡餅。他喜滋滋地笑著。借著迷信人的嘴，他的餡餅的聲名也遠(yuǎn)播了出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事傳到娘娘廟玄真道長耳中，她把洪寡婦叫到寮房，私下談話說：“聽說你家兄長在古城里市面上，替你亂報(bào)帶仙名號(hào)，胡打妄語，只為買賣牟利。長此以往，于你住廟不利……”</p><p class="ql-block"> 洪寡婦急忙解釋：“我從來沒說自己帶了什么仙兒，更沒有以仙神自居。只求廟里清靜，請(qǐng)道長照顧……”</p><p class="ql-block"> 玄真嘆氣道：“世事無常，本道也難說能長久照顧你……”</p><p class="ql-block"> 離了寮房，洪寡婦心起波瀾。本想請(qǐng)哥哥帶著振山出去做正經(jīng)的生意，沒想到他在家門口鬧騰，還敢拿仙神賺錢，也不怕遭來報(bào)應(yīng)！她忙入大殿燒香祈禱，求眼光娘娘保佑……</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吉野美惠子乘坐著警察署的三輪跨斗摩托車，風(fēng)馳電掣般沖進(jìn)了古城。</p><p class="ql-block"> 她來調(diào)查中日合辦田山煙館被炸的案子。丁文鑒作為案子的“苦主”，出主意道：“抓不住陳家三兄弟，可以從駱禾下手。他們搞破壞，很多都是駱禾在背后唆使的?！?lt;/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道：“我也覺得，什么事都有駱禾的影子。伊藤先生特別指派我來調(diào)查駱禾，調(diào)查洪寡婦！”</p><p class="ql-block"> 她又問田山，希望他提供有力的證據(jù)。</p><p class="ql-block"> 田山說：“我只聽說駱禾不愿意去煉鐵。是被伊藤先生逼著去的。至于別的事，沒有根據(jù)的話，我不能亂說?！?lt;/p><p class="ql-block"> 又說：“煙館墻倒屋塌，他已不在乎了，正要退出丁家煙館的股份，將來到樂天地開更大的煙館。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要替駱府老爺?shù)椒钐烊ゴ咿k礦權(quán)，就要離開古城了?！?lt;/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一聽提起駱瑞元，臉色驟變，起身就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丁文鑒的女兒小瑛，對(duì)摩托車感興趣，噌地一下跳上了后座。美惠子也不攆她，車子一溜煙到了元興客棧。</p><p class="ql-block"> 陳琳正烙餡餅，見摩托車駛來。美惠子一身警察裝束，利索地跳下車，艷氣緊逼……他驚恐地垂下了頭。</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細(xì)看過去，見陳琳羞紅了面，竟看出了洪寡婦的漂亮勁來。</p><p class="ql-block"> 陳琳誤以為，美惠子是又來替吉野說媒的。他早就盼著的。</p><p class="ql-block"> 待美惠子開口，陳琳方知是調(diào)查駱禾在鐵廠消極怠工的事。他趕緊替妹妹開脫：“咱妹子早跟駱禾沒啥關(guān)系了。她領(lǐng)了仙，早不在三界之內(nèi)了。那個(gè)駱禾，咱以后多幫你看著他，有啥事都告訴你。”</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愛聽這話。她眉目流光，嬌聲問道：“她大哥，瞧你，賣餡餅?zāi)軖甓嗌馘X？你不要干這個(gè)了，我給你找個(gè)差事吧！”</p><p class="ql-block"> “啥差事？”</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含笑不語。她把目光盯在幫忙的洪振山身上。</p><p class="ql-block"> 洪振山被盯得發(fā)毛。他搓一搓手，一轉(zhuǎn)身，三把兩把爬上了大棗樹，一直到樹頂，只是轉(zhuǎn)眼間。</p><p class="ql-block"> 小瑛跳下摩托車說：“吉野姑姑，這傻小子，當(dāng)年他還打過我。你帶我去當(dāng)警察吧！回頭，看我怎么收拾他！”</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看了小瑛一眼：“不行！你看你這一身肉，那能當(dāng)警察？”</p><p class="ql-block"> 小瑛來了精神，說道：“姑姑別看我胖，我可不笨。我上樹去，把他捉下來，你就帶我當(dāng)警察。”</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戲弄小瑛：“你上吧！你能捉住他，我就帶你走?！?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瑛自告奮勇上樹去捉洪振山。她將披肩當(dāng)繩子似的捆在腰間，又老道地往手心里啐了兩口吐沫，然后一縱身上了棗樹，還是小時(shí)候跟洪振山學(xué)的那兩下子。</p><p class="ql-block"> 洪振山見有人與他比試，在樹上哈哈大笑起來，他順勢(shì)悠向小瑛所在的枝干上，接著就左右蕩起來。</p><p class="ql-block"> 小瑛從沒玩過這種招式，就覺得整個(gè)世界都旋轉(zhuǎn)起來。她慌忙地抱住樹桿，閉著眼睛喊，臉兒嚇得煞白。</p><p class="ql-block"> 振山不算完，猛一震顫，小瑛撒手就從樹上掉下去。這一個(gè)閃失，把美惠子都驚出一身汗。</p><p class="ql-block"> 沒想到，振山一個(gè)下沖，腳勾住樹，倒著身子抱住了小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在樹下喊道：“大外甥，你下來吧。當(dāng)年就敢攆我。我看你小子是塊料。跟你舅舅到樂天地當(dāng)警察去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瑛回到煙館，告訴她爹：美惠子戲弄她，騙她上樹，反讓烙餡餅的陳琳去當(dāng)警察，還讓他帶上外甥。</p><p class="ql-block"> 丁文鑒聽了直運(yùn)氣，罵美惠子好色早有邪心，罵陳琳也沒長啥好心眼兒。</p><p class="ql-block"> 小瑛想起樹上被洪振山摟抱，感覺猶在，便帶著羞色地說：“洪家的大小子，長得五大三粗的，真有勁！像個(gè)男人樣！吉野姑姑讓他當(dāng)警察，也算有眼光！”</p><p class="ql-block"> 丁文鑒斜睨閨女道：“這話不招人愛聽！”</p><p class="ql-block"> 他運(yùn)了運(yùn)氣，又道：“什么吉野姑姑？娘們兒家的招搖過市。穿警服，坐跨斗，不招人愛看！”</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駱禾在爐臺(tái)上，應(yīng)付著差事。因?yàn)樗銮陕犚娺^高爐內(nèi)冷卻壁開裂的聲音，那時(shí)他就把一種想頭兒存在了心底，每天巴望著高爐漏水爆炸出事故。卻遲遲等不到。沒想到陰差陽錯(cuò)的，信口開河之間，卻為日本人解決了高爐布料不均、鐵水產(chǎn)量低的問題。他就覺得自己又虧了。為什么自己總是掉在同一個(gè)坑里？他想責(zé)怪自己。轉(zhuǎn)眼，又寬容了自己。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那一個(gè)個(gè)的大坑，早是命運(yùn)挖好了的！不怨咱??！想來想去，他還是選擇坐等高爐出事看個(gè)熱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鞍山制鐵所，伊藤早就想著下一盤大棋……他心里明鏡似的，占據(jù)所有技術(shù)崗位的，都是日本工人。中國苦力從事的都是笨重危險(xiǎn)的勞動(dòng)。特別是煉鐵現(xiàn)場(chǎng)殘酷無情的烈焰鐵水，能要了人的命。許多苦力不堪險(xiǎn)惡，徑自逃了……他思忖已久：過去用“樂呵”的辦法麻痹勞工，在樂天地，把吃喝嫖賭都搞全了?，F(xiàn)在看來還不夠，還需要用精神上的麻醉來穩(wěn)住苦力……</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所謂的‘平衡點(diǎn)’吧？”他暗自奸笑。</p><p class="ql-block"> 依他所想，在樂天地的熱鬧之處，就突兀地立起了一座廟，號(hào)稱“鐵神老君廟”。</p><p class="ql-block"> 五室正殿，主祀伊藤“欽定”的“鐵神上太老君”。東西各三室配殿，供上了火神等神像……老君廟的住持，也是伊藤親自選定的，就是“寸草不愛”的李老道。</p><p class="ql-block"> 伊藤與李老道說得明白：</p><p class="ql-block"> “廟已建成，要趕快把廟里廟外布置好，早日開門?，F(xiàn)在制鐵所急需的，是苦力們心甘情愿為煉鐵賣命的局面……”</p><p class="ql-block"> “等到開光之日，樂天地要搞熱熱鬧鬧的廟會(huì)。讓勞工苦力燒高香、敬鐵神，興隆鞍山的煉鐵業(yè)……”</p><p class="ql-block"> “在廟里當(dāng)住持，要多宣稱‘鐵神上太老君’是鐵工的祖師，法力無邊。誰供奉了香火，老君就保佑誰的平安……”</p><p class="ql-block"> 之后，“寸草不愛”老道領(lǐng)了伊藤之命，開始招募道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自打那一次陳急啥大鬧賞月樓，陳家三兄弟答應(yīng)釀酒，白胡子就在樂天地白胡子飯館的后院開了間酒坊。依著飯館洋灰老房子的樣兒，用洋灰抹出溜平的場(chǎng)地。置辦了大鍋、大缸，再備足了高粱、柴火，白胡子燒鍋就開了起來……這一天，陳急啥去賞月樓找樂，看見了老君廟招道士的告示?；貋硪徽f，陳正好道：“臨來市街之時(shí)，林濤兄弟讓咱們幫他找機(jī)會(huì)，要來破壞日本人的工廠。我看這個(gè)機(jī)會(huì)不錯(cuò)！”</p><p class="ql-block"> 趁著夜色，陳急啥回了一趟娘娘廟，把消息告訴了洪寡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為了靠近日本人的工廠區(qū)，林濤身著三清道服，自稱是從奉天云游而來的云水道士，獨(dú)自一人走進(jìn)老君廟。</p><p class="ql-block"> 李老道說：“云水道士？我覺得你面熟……”</p><p class="ql-block"> 林濤道：“仙長見貧道非是面熟，而是面善。說明我與仙長有緣。不瞞仙長，我在奉天，放眼四野，一片亂象，好不心傷。云游途中，向南望去……見鞍山這邊，一片紅光，映滿夜空，方尋到仙長這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又是一春，二號(hào)高爐都要建成了，駱禾還沒盼來他想要的事故。咱明明聽見一號(hào)高爐老化的聲響，它咋還不漏點(diǎn)水呢？他感覺是老天爺跟他作對(duì)?？捎H自動(dòng)手去破壞水管引發(fā)事故，他又沒有那個(gè)膽量。他的心情不免低落煩悶……</p><p class="ql-block"> 有一日高爐出完鐵水后，駱禾藏在爐臺(tái)一個(gè)角落里打瞌睡時(shí)被驚醒。他看見古江豐作帶著五、六個(gè)日本老兵，如一群黑背大狼狗，吵鬧著從他眼前掠過，直奔那些在灼熱烤人的渣口鐵溝干活的勞工苦力……因?yàn)樗麄兣驴九聽C動(dòng)作慢，對(duì)他們就是一頓拳打腳踢……</p><p class="ql-block"> 駱禾被嚇迷糊了。他夢(mèng)游般地眨著眼睛，忘記了自己技術(shù)員的身份，慌張中也彎腰拾起一把鐵鍬，去撬爐口上凝固的殘鐵殘?jiān)菛|西巴（附著）得登登的，紋絲不動(dòng)，他感到了無能為力……</p><p class="ql-block"> “真是個(gè)中國的苦力！”</p><p class="ql-block"> 古江豐作輕蔑地看著他，向他發(fā)出一陣的怪笑……</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音羽又來八角房找到駱禾說：“父親在樂天地新建的老君廟，就要舉行開光儀式了。社長要來看高爐，還要看廟會(huì)的盛況，父親命我去陪同社長參觀……我想讓你先陪我去老君廟，再帶我到煉鐵廠去看高爐。先看好了環(huán)境，也好完成父親給我的任務(wù)。”</p><p class="ql-block"> 駱禾也聽說樂天地那邊修建了一座老君廟，覺得可以去逛一逛。伊藤的欺壓，如影隨形，靠咱自己胡思亂想，也擺脫不了。咱不跟老天爺較勁，上趕子是買賣！既然她來請(qǐng)?jiān)?，咱就跟她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機(jī)會(huì)干點(diǎn)啥？沒準(zhǔn)咱到廟里燒個(gè)香，許個(gè)愿，感動(dòng)了神靈，那高爐的冷卻壁就漏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寸草不愛”李老道，正在籌備開光典禮。按照伊藤的安排，殿堂里都布置了紙燈……他把過去在娘娘廟時(shí)的講究撇得個(gè)干凈，一切規(guī)矩都隨了伊藤的心意。伊藤說了，紙燈一亮，就會(huì)帶來希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駱禾隨音羽進(jìn)了廟，前院后院，東西配殿，轉(zhuǎn)了個(gè)遍。在正殿門口，被守門小道士要求脫鞋才能進(jìn)殿。他跟在音羽的后面，依葫蘆畫瓢地在門外脫了鞋，在門內(nèi)拿起一個(gè)小坐墊，端著，然后依次擺到地上。這殿堂上黑咕隆咚的，到處擺著紙燈，讓駱禾甚感不適。這都是搞的什么鬼兒？他攏住眼神，東張西望起來。</p><p class="ql-block"> 黑地里，但見黑黢黢的“鐵神上太老君”立在神位上，駱禾感到了岌岌的壓力。這神像，與那壓著自己命運(yùn)的黑黢黢的大高爐有啥區(qū)別？咱不想受這個(gè)！他掙扎著起身，想向外走。</p><p class="ql-block"> 音羽等著燈亮，示意他靜下來。</p><p class="ql-block"> 他屁股坐在小坐墊上，滿腦子都是高爐漏水的念頭。水能克火啊！可水在哪里呀？看這廟里，不是鐵神，就是火神的，咋就沒一個(gè)水神呢？沒有個(gè)水神，誰能知道水能克火呢？</p><p class="ql-block"> “要有水神！咱想要啊！”</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在娘娘廟時(shí)，他曾摸過眼光娘娘托在手上的眼球，便想象，在水神的手上一定會(huì)托著個(gè)水盅，而且里面還盛著水。其實(shí)駱禾還真不知道有沒有“水神”這一說。他只是忽然想到的……他就執(zhí)著地想應(yīng)該有……他甚至讓腦筋飛轉(zhuǎn)，直截去想象水神長的是啥模樣了……</p><p class="ql-block"> “咱想有水！”</p><p class="ql-block"> “咱想摸一摸水盅里的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殿里的紙燈試著亮了一盞……借著那燈亮，駱禾看清了分列桌案兩側(cè)的道士，他發(fā)現(xiàn)這廟里坐在首席管事的，竟是“寸草不愛”老道。</p><p class="ql-block"> 這家伙在此！一想到這老道為日本人賣命的勁兒，駱禾便也不覺得奇怪。他心里有事，生出一念：咱與這老道也沒少了打交道，既然他在這里，咱何不讓他幫咱辦點(diǎn)事？借他之手，在廟里立個(gè)水神之位。若引得眾人來拜，那影響就大了！沒準(zhǔn)兒能讓人聯(lián)想到了點(diǎn)啥呢！</p><p class="ql-block"> 略一思索，駱禾打定主意?！霸劬湍眠@水神去對(duì)付高爐，管它是不是幻想，咱高興就行！”想罷，他起身離了坐墊，言稱自己要去上個(gè)香，避開了音羽。</p><p class="ql-block"> 紙燈下，他拱手拜見老道：“李道長，咱是來祝賀您的，您的造化大啊，又做了住持！”</p><p class="ql-block"> 老道見是駱禾，一字橫眉皺緊，沉下臉道：“公子哥，你又來騙我，我手里現(xiàn)在還拿著你寫的白條子！”</p><p class="ql-block"> 駱禾呲牙遮臉，說道：“李道長，讓咱說，這些年，您可是把咱欺負(fù)慘了。咱摸了一下眼光娘娘的眼球，就要加倍罰咱的錢。咱張羅幫洪家挪個(gè)墳吧，又要收高額的保證金。嚇得咱夠嗆?。∑鋵?shí)道長您能在乎那點(diǎn)錢嗎？咱知道您是有“寸草不愛”的好名聲的！不過，咱也不好意思，總得做點(diǎn)啥吧！咱一聽說您在這廟里主事，趕緊來祝賀?，F(xiàn)在咱就幫您出一個(gè)掙錢的主意……”</p><p class="ql-block"> “您在配殿供上一尊水神像……煉鐵爐上的勞工苦力怕火，喜歡水……”</p><p class="ql-block"> “您主持祭水神，苦力們高興，香火錢奉上！連他們家里的爹媽老婆孩子都會(huì)來拜，您可就發(fā)了大財(cái)……”</p><p class="ql-block"> 駱禾一大套的嗑兒說完，“寸草不愛”老道眼光閃爍，卻是半信半疑。</p><p class="ql-block"> 駱禾撓頭……這“寸草不愛”老道，咱何嘗不了解他？看來光說不行！得動(dòng)點(diǎn)真格的！</p><p class="ql-block"> 也是駱禾想立水神，想得癡了。他手摸里懷，下了血本，掏出一摞大金票，遞過去道：“咱捐資一筆，求塑水神像。今天咱心里敬著水神尊位，就算拜了。等塑好了金身，咱會(huì)來還愿的?！?lt;/p><p class="ql-block"> 老道哪管駱禾求神心切不切？但見到了錢，便不再猶豫。他伸手接過大金票，心里得意，一字橫眉也順了毛。</p><p class="ql-block"> 駱禾心也捋順了，捋順到他的臆想中。咱就拿水神去對(duì)付高爐……待冷靜一些，他也意識(shí)到，這都是自己一廂情愿的事，也略略地泄了點(diǎn)氣……</p><p class="ql-block"> “可不管怎樣，水能克火！”</p><p class="ql-block"> 他的思緒，終究是愿意順著自己的意念走的。</p><p class="ql-block"> “不管別人，等老道把水神像塑成了，咱就來拜！人說心誠則靈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幽暗的殿角，開門的光影轉(zhuǎn)動(dòng)，現(xiàn)出了值殿道士林濤。駱禾先是一驚，后是一喜。</p><p class="ql-block"> 駱禾：“你怎么進(jìn)了老君廟？”</p><p class="ql-block"> 林濤：“你都上了高爐，我怎么就不能進(jìn)廟？我想直中??！”</p><p class="ql-block"> 駱禾：“有膽量！”</p><p class="ql-block"> 林濤：“你為啥捐錢塑水神像？”</p><p class="ql-block"> 駱禾：“本想曲中求……錢是捐了，但只怕是咱一廂情愿，水神到不了高爐啊！”</p><p class="ql-block"> 林濤：“如有人助，神也靈了！你的想法是……”</p><p class="ql-block"> 駱禾：“咱的想法是，以水克火……”</p><p class="ql-block"> 林濤：“好啊，就這個(gè)主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黃道吉日，老君廟開光了。駱禾看見了新塑的水神像——高大威武，氣宇軒昂。額頭圓渾光亮，仿佛頂著一滴碩大的水珠。手里還真托著一個(gè)大水盅，里面盛滿了水。</p><p class="ql-block"> 有水了！這下子好了！他心里高興，卻不敢真的去摸水，怕壞了好事。再看拜水神的勞工苦力踴躍而來，摩肩接踵，擁擠不動(dòng)……他就更加快活了！</p><p class="ql-block"> 水神來助，快發(fā)威吧，讓高爐早點(diǎn)漏水！他點(diǎn)燃一柱香，急忙去拜。卻看見王三好和紅姐帶著一群人沖進(jìn)廟來，是當(dāng)年替他引出豹子的那一幫。脫去狗皮帽子黑棉襖，駱禾也認(rèn)得出來。王三好也看見了燒香的他，從人群中擠過來，說道：“駱大哥，你這個(gè)讀書人，真是個(gè)呆子！拜這鬼了神了的，就能破壞了高爐嗎？要想讓高爐漏水，那得派人去弄破水管才行！”</p><p class="ql-block"> 駱禾一驚。什么地方，敢這樣亂說話？他上前制止，尚未開口，王三好卻不見了。紅姐也不見了。那一群人的身影都不見了。面前人變成了橫眉立目的“寸草不愛”老道：“公子哥，你捐錢塑水神像，到底有何圖謀？”他又一驚。還沒緩醒是怎么回事，面前的人，又變成了伊藤：“駱桑，你膽大包天，敢借什么水神，破壞我的高爐？”</p><p class="ql-block"> 駱禾驚醒，是個(gè)夢(mèng)！</p><p class="ql-block"> 睜眼一看，原來是自己守在高爐的送風(fēng)口打起了瞌睡……他心情低落，探頭到送風(fēng)口，想再聽一聽，爐內(nèi)冷卻壁有沒有炸裂漏水的異響。卻沒有。他便一陣地沮喪。轉(zhuǎn)眼又暗笑自己：“咱真是著了魔??！這才幾天吶，老君廟里水神的金身還沒塑成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到了四月初八那天，老君廟正式開光。舉辦廟會(huì)，搭臺(tái)演戲。趕會(huì)看熱鬧者、進(jìn)廟求佑護(hù)者，從四面八方聚來。樂天地人頭攢動(dò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駱禾作為制鐵所的功臣，本是被邀請(qǐng)去老君廟道場(chǎng)的。但他忽然害怕起來，不敢去看他夢(mèng)寐以求的水神像。便找了個(gè)借口，守在高爐上值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音羽在開光儀式上未見到駱禾，撲了個(gè)空。只能怏怏不樂地隨父親陪同滿鐵社長去煉鐵廠看高爐，指望在那兒能見到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君廟里，新塑的水神像立在西配殿?！按绮莶粣邸崩系?，身著繪有日月星辰仙鶴美鹿的五彩法衣，貌似不凡，高調(diào)出場(chǎng)。 </p><p class="ql-block"> 林濤搬來一個(gè)功德箱，放在水神像前說道：“仙長，眼下工廠里的勞工苦力被高溫烈焰所害，苦不堪言，都想求水神保佑。香客們都相信仙長的法力，仙長只管在水神像前誦經(jīng)，就有無量的功德！他們就會(huì)花錢燒高香。仙長若是再發(fā)慈悲，給那些怕火怕燒的勞工苦力寫一道符，讓他們以水克火，身家平安。他們定會(huì)感念仙長的恩德，再捐了香火錢大金票，一切功德都圓滿了。”</p><p class="ql-block"> 說完，又捧上一個(gè)盛滿水的大水盅，交給老道，請(qǐng)他代表水神，播撒甘露。</p><p class="ql-block"> 等到香客蜂擁而進(jìn)了廟，老道手沾圣水，遍灑殿前，口中念道：“水灑空玄，百求百應(yīng)！水能克火，百試百靈！”招得眾人圍觀，議論紛紛：</p><p class="ql-block"> “要祭水神，不要祭火神……”</p><p class="ql-block"> “鐵神老君也不要祭，他和火神是一家的。他拿一個(gè)火烙鐵烙人啊，皮肉都燒焦了，可要躲遠(yuǎn)點(diǎn)……”</p><p class="ql-block"> “高爐更嚇人，鐵水能燒死人，骨頭渣子都不剩，比那火烙鐵可厲害多了……”</p><p class="ql-block"> 水神像前，香火鼎盛。</p><p class="ql-block"> 老道亢奮，把那水盅里的水，揚(yáng)得滿天飛。小鑼敲響，順口溜道：“鐵水危險(xiǎn)，事故害人。要想消災(zāi)，就祭水神?！?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忽聽人群中有人高聲說道：“要想吃煉鐵的飯，就得拿命換！”聽到這句話，林濤知道，這是被害苦了的勞工苦力到了。</p><p class="ql-block"> “該把水神請(qǐng)上高爐了！”他不失時(shí)機(jī)，上前聯(lián)絡(luò)，以謀大事！</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駱禾如做夢(mèng)一樣，被平川次長通知脫去已經(jīng)臟兮兮的帆布防護(hù)服，換上西裝革履，駐守一號(hào)高爐，等著接待滿鐵社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平川常三郎，心情焦慮，每天在一號(hào)高爐跑上跑下，反復(fù)巡查。擔(dān)心它的狀況挺不過老君廟會(huì)的熱鬧期。當(dāng)年為了這座高爐點(diǎn)火開爐，他沒有去照顧難產(chǎn)的夫人，結(jié)果孩子死了。從那以后，他就把這高爐當(dāng)成自己的孩子。他已經(jīng)向社長打了報(bào)告，請(qǐng)求停爐大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黑色轎車行駛在煉鐵廠濃煙滾滾的廠區(qū)中，不時(shí)因逾越廠區(qū)內(nèi)的鐵道而送上拋下的。一路上，社長興奮地欣賞著車窗外夕陽輝映下的壯觀場(chǎng)面——一抹斜陽射向了二號(hào)高爐，又把它血紅的色調(diào)涂抹在了一號(hào)高爐上……伊藤則沒精打采地縮在車座里，不時(shí)因車的顛簸而緊蹙眉頭。</p><p class="ql-block"> 社長在伊藤父女的陪同下，先參觀了新建的二號(hào)高爐。趁著社長興致高，伊藤亮出了他的煩心事：“根據(jù)平川技師的分析，一號(hào)高爐爐內(nèi)侵蝕嚴(yán)重，冷卻壁有燒穿的可能?！?lt;/p><p class="ql-block"> 社長興致正酣。他覺得伊藤未免小題大作：“平川技師的報(bào)告我看過了。我覺得一號(hào)高爐經(jīng)過維護(hù)，完全可以持續(xù)利用……二號(hào)高爐投產(chǎn)在望，會(huì)打開新的局面……”</p><p class="ql-block"> 伊藤光柱般的眼神，在夸夸其談的社長身上晃動(dòng)，很快識(shí)破了他的心思：希望看見兩座高爐同時(shí)生產(chǎn)，以顯示他的“業(yè)績輝煌”！</p><p class="ql-block"> 伊藤覺得自己是清醒的。為了攔住社長不斷的樂觀暢想，他打岔道：“為了迎接社長，制鐵所特意在臺(tái)町環(huán)境優(yōu)美處，修建了豪華的迎賓館。請(qǐng)社長賞光。”</p><p class="ql-block"> 社長高興，答應(yīng)參觀完一號(hào)高爐，今天晚上就下榻在迎賓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駱禾守在一號(hào)高爐上。他沒有膽量去老君廟會(huì)看熱鬧，默默地等待水神顯靈高爐漏水，卻等來一個(gè)給社長當(dāng)講解員的任務(wù)。他換上了干凈的衣服，感覺心中少了一點(diǎn)自卑。</p><p class="ql-block"> 音羽上了一號(hào)高爐，在爐臺(tái)上看見駱禾，心中喜悅。她微笑地向社長介紹：“這位是煉鐵技術(shù)員駱禾先生！”</p><p class="ql-block"> 社長以高傲的表情，看了看駱禾道：“你的，中國人苦力的干活！怎么能當(dāng)技術(shù)員？”</p><p class="ql-block"> 駱禾突然被問，一愣。他想起古江豐作羞辱他的怪笑，心中憤懣，遂帶著氣惱答道：“咱知道，有技術(shù)的崗位，不允許咱這個(gè)苦力干。但咱會(huì)唱你們?nèi)毡救说母?！日本苦力的歌！?lt;/p><p class="ql-block"> 他說完，覺得不過癮，真就發(fā)泄似地唱起來，是《八木調(diào)》歌的開始的哼唱：</p><p class="ql-block"> “匹匹，匹索羅羅，匹索羅匹索羅……”</p><p class="ql-block"> 社長被惹怒：“你的胡說八道，不著邊際。神經(jīng)的，有問題！”</p><p class="ql-block"> 伊藤忙上前解釋：“社長閣下，這位煉鐵技術(shù)員，是我特意安排的。他在大日本學(xué)過冶煉專業(yè)，為高爐煉鐵出過一些點(diǎn)子，也算是制鐵所的功臣?！?lt;/p><p class="ql-block"> 又斥駱禾道：“不要唱了！今天叫你換上西裝革履，是為了讓你給社長好好地講解?！?lt;/p><p class="ql-block"> 社長擺出不依不饒的傲慢架勢(shì)：</p><p class="ql-block"> “苦力的，穿上西裝，也是苦力！”</p><p class="ql-block"> 駱禾停了唱。他知道自己的唱聲中夾帶著自卑和哀傷，它敵不過社長的一通威風(fēng)。冒冒失失中發(fā)出的那一點(diǎn)點(diǎn)的犟勁兒敗退了下來。他就泛起了臆想。就覺得自己在煉鐵爐臺(tái)上，頭頂大帽頭，光腚穿帆布服的狼狽相兒，是被社長看見過的。</p><p class="ql-block"> “你的，苦力的，我的不需要你的講解！”</p><p class="ql-block"> 駱禾躲向后面，一退再退，直至退到音羽的身后。</p><p class="ql-block"> 音羽假裝不見他的冏相兒，安慰他道：“先生，社長不了解你。我父親還是很認(rèn)可你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爐內(nèi)發(fā)出一聲炸響，又是一聲炸響。</p><p class="ql-block"> 駱禾聽見了這聲響。他是一直在盼著這聲響的。</p><p class="ql-block"> 一股股異常的濃煙從送風(fēng)口、出渣口以及能透出氣的縫隙中冒出。隨著這煙，駱禾剛剛被自卑壓抑的心飄了起來。他似乎看見了他求得的水神的幻影：水神手上托著一個(gè)大水盅，大水滴般圓渾的頭頂，散落出無數(shù)的水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伊藤預(yù)感到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但他不想在這個(gè)時(shí)候驚動(dòng)社長，暗派平川速去查看情況。</p><p class="ql-block"> “我還是覺得，應(yīng)根據(jù)實(shí)際的爐況，及時(shí)停爐大修?！币撂俦砻娣€(wěn)當(dāng)，心中起急。</p><p class="ql-block"> “是及時(shí)嗎？我看是來得及！”社長不想再談這個(gè)話題。</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撥經(jīng)費(fèi)，還來得及！”</p><p class="ql-block"> 社長有些煩了，左右狼顧，對(duì)躲在音羽身后的駱禾問道：“你的，苦力的，現(xiàn)在可以說話，一號(hào)高爐用不用停產(chǎn)？”</p><p class="ql-block"> 駱禾正飄在幻想中，社長突然問話，打斷了他與神靈的交流。把咱當(dāng)啥了？想問就問？</p><p class="ql-block"> “ 我覺得要聽神靈的！社長不是才去過老君廟嗎？”他答道。</p><p class="ql-block"> 社長聽出了苦力的搶白，滿臉通紅。</p><p class="ql-block"> 音羽被先生逗得憋不住要笑，趕上有一股爐煙飄來，她忙用手遮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平川查看回來，神色緊張，報(bào)告說：“是漏水引起的?！?lt;/p><p class="ql-block"> 伊藤震驚：“平川君，快想辦法！”</p><p class="ql-block"> 平川突然向社長鞠躬，懇求道：“請(qǐng)社長批準(zhǔn)停爐吧！不能再等了！”</p><p class="ql-block"> 社長故作鎮(zhèn)靜，一副不懂裝懂的樣子：“我還是覺得，高爐本身沒有問題。目前局勢(shì)不穩(wěn)，能不能考慮，是苦力的破壞！”說完，又對(duì)搶白了他的駱禾發(fā)起威：“你的苦力的，破壞高爐的干活！快滾的，不要在我身邊！”</p><p class="ql-block"> 音羽覺得社長做得有些過分了。她有意不離先生的左右，欲保護(hù)先生的尊嚴(yán)。</p><p class="ql-block"> 此時(shí)的駱禾反倒不在乎了。他聽見平川說漏水了。他覺得日本人已經(jīng)亂了陣腳。他還想起了林濤說過的話：如有人助，神也靈了！</p><p class="ql-block"> “這是水神到了高爐！咱不侍候他們了！”</p><p class="ql-block"> 只憑感覺，不容分說，他掙扎著推開護(hù)著他的音羽，一走了之。</p><p class="ql-block"> 音羽以為，先生是受不了社長的盛氣凌人……她眼巴巴地看著他直奔了鐵架梯口，下了爐臺(tái)。再看父親伊藤陰沉的臉，她覺得只能這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平川感到絕望，也離開了。</p><p class="ql-block"> 但他很快又回來了，眼里迸射出極度恐懼的情緒，他顫聲稟報(bào)：</p><p class="ql-block"> “閣下，經(jīng)查實(shí)，有人……是苦力，破壞了冷卻水管，有大量的水流入爐內(nèi)，可能已經(jīng)引起爐壁的炸裂?！?lt;/p><p class="ql-block"> “就是說……”</p><p class="ql-block"> “如果是炸壞了冷卻壁，水漏出來，可能引起更大規(guī)模的爆炸?！?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駱禾離開了灼熱的爐臺(tái)，進(jìn)了更衣室。他脫去了西裝，又換上臟兮兮的防護(hù)服。粘滿了臟衣服上黑灰的手，順勢(shì)就往臉上抹了一把，又去了現(xiàn)場(chǎng)。</p><p class="ql-block"> “咱去看個(gè)熱鬧。像個(gè)苦力的樣子就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伊藤覺得爐臺(tái)已經(jīng)開始震顫，仿佛在孕育一種爆發(fā)的能量。他向在平臺(tái)上手足無措的古江豐作急呼道：“還不快去控制室……挽救高爐！”</p><p class="ql-block"> 古江得到命令，對(duì)他手下的人喊：“快跟我到控制室，把熱風(fēng)壓力降下來……不，總開關(guān)，全部關(guān)掉……”</p><p class="ql-block"> 日本老兵們緊急行動(dòng)，隨著古江豐作，蜂擁下了鐵梯，沖進(jìn)了那青灰色的控制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似乎已經(jīng)晚了。</p><p class="ql-block"> 猛然間，爐底發(fā)出一聲“轟”地悶響，爐臺(tái)都為之劇烈地一抖。這是爐內(nèi)冷卻壁漏水了。冷卻水與鐵水接觸，發(fā)生了汽化爆震……</p><p class="ql-block"> 鐵水混著融渣，從爐體裂縫噴出。鐵水融渣飛濺爆響，爐臺(tái)下掀起來烈焰濃煙、灼人的氣浪……</p><p class="ql-block"> 爐臺(tái)上，伊藤?zèng)Q定全部撤離。平川死活不走，決心守在高爐上，他說要與他的高爐共存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伊藤和社長逃到了控制室的門廊，音羽跟在他們后面。見這鋼筋水泥的大房子，似如堅(jiān)固的“堡壘”，他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想看熱鬧的駱禾，感覺事態(tài)超出了他的想象。在殘鐵渣塊橫飛的爆炸聲中，他的神經(jīng)猛地一跳——他想起了音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控制室的門廊下，音羽正欲跟隨著父親和社長躲進(jìn)“堡壘”。</p><p class="ql-block"> 駱禾看見了音羽的同時(shí)，也看見了可怕的一幕——火紅的鐵水又燒漏了爐基的冷卻水管，更有威力的水流噴涌而出……而在“水火不相容”的“淬火”畫面和刺耳的炸響掩蓋下，黑紅色厚厚的鐵水和融渣卻在緩慢地覆蓋地上的冷卻水。駱禾恐懼了，他幻幻地看出來，那黑紅色中不時(shí)閃亮的，正是水神的眼光……</p><p class="ql-block"> “不能進(jìn)去！”</p><p class="ql-block"> 他瘋了似的，沖了過去。不知哪來的勁頭，將音羽從門廊內(nèi)一把薅了出來。這一薅，竟薅到自己的臟兮兮的防護(hù)服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落到先生的懷里，音羽方知道了害怕。她想起了小時(shí)候在學(xué)校里遭遇的大火。她想起當(dāng)年為了避火，就曾把臉埋在了先生的懷里……</p><p class="ql-block"> 駱禾用帆布服護(hù)住了音羽。</p><p class="ql-block"> 繚亂的炸響和飛濺的火光中，鐵水和融渣慢慢地流淌，慢慢地覆蓋住滿地的冷卻水……那時(shí)間，駱禾的幻覺和預(yù)感交合出了一個(gè)巨大的危險(xiǎn)信號(hào)——被壓抑在鐵與火之下的水神將要發(fā)威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伊藤想起女兒音羽，想她應(yīng)該進(jìn)了這“堡壘”，身邊卻沒有。待他張望，但見一個(gè)戴著大帽頭、穿著帆布防護(hù)服的苦力拉著音羽，正疾速離開，向熱風(fēng)爐的方向跑去了……</p><p class="ql-block"> 他辨認(rèn)出來，那個(gè)苦力是駱禾。</p><p class="ql-block"> 他的眼珠瞬間僵死，又猛然轉(zhuǎn)了三轉(zhuǎn)。面對(duì)著逼近的鐵流烈火，他喉嚨中迸出重重的恐懼聲：“社長，危險(xiǎn)！不要進(jìn)房子！我們跟他跑！”</p><p class="ql-block"> 社長撐住面子道：“他是苦力！”</p><p class="ql-block"> 伊藤重重的聲音再起：“他懂……跟著他跑！”</p><p class="ql-block"> 話未說完，他憋攢氣力，率先沖出，一步跨過了涌向門廊的鐵流。</p><p class="ql-block"> 見伊藤逃掉，社長才慌了神，急忙學(xué)樣跨過了已分叉流淌的鐵流。因?yàn)橥砹艘徊剑勘靠目牡膾暝?，他的衣襟褲角都著了火…?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轟隆”一聲，控制室門前，駱禾幻幻預(yù)測(cè)出的、鐵渣覆蓋水神的劇烈爆炸發(fā)生了。噴突出的高溫高壓的水氣，及其掀起的鐵坨渣塊，瞬間撲向了控制室的門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古江豐作從控制室的窗子爬出來……</p><p class="ql-block"> 他的身后，那些退役的老兵，再?zèng)]有人爬出……熔巖般的鐵渣混合物，堵住了門廊，沖天的熱浪水氣，灌進(jìn)了控制室的樓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伊藤和社長帶著渾身濃重的糊焦氣味兒，剛鉆進(jìn)了轎車，一塊爐缸的碎片便砸落在車蓋上。</p><p class="ql-block"> 垂頭喪氣的社長急命小野開車，逃離現(xiàn)場(chǎng)。</p><p class="ql-block"> “不去迎賓館了，我現(xiàn)在就離開鞍山，直接回滿鐵總部……”</p><p class="ql-block"> “不過，多虧了那個(gè)苦力……”</p><p class="ql-block"> “不過，也要嚴(yán)查，是苦力破壞了高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駱禾和音羽躲在熱風(fēng)爐的后面。聽見高爐平臺(tái)那邊，平川常三郎瘋了般地大喊著什么，好像是在組織事故搶救，其間還夾雜著一些失去理智的哭腔：“我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音羽驚魂未定。她拉住了駱禾的手，動(dòng)情地說：“先生，你又救了我！”</p><p class="ql-block"> 駱禾感覺渡過了危險(xiǎn)，就有些發(fā)呆。他縮在大帽頭里，想起音羽是個(gè)日本人，是他要躲的人，便苦笑道：“你父親陪著社長跑了，不要你了?！?lt;/p><p class="ql-block"> 音羽此時(shí)不想談別的。她眼望先生抹著黑灰的臉，呼吸急促起來，發(fā)自肺腑地連續(xù)說道：“先生，我在廟會(huì)上找不見你，你卻在高爐上等著我。先生，您又一次救了我！這是上天的安排嗎？我真是沒想到能遭遇這樣的危險(xiǎn)，而先生能等在這里，為我擋住了烈火，是不是心有靈犀，有所預(yù)感呢？”</p><p class="ql-block"> 這話問的？駱禾不知怎樣回答。當(dāng)著音羽，他不想表白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心意，也不想說他請(qǐng)了水神這樣的胡話！他只能回以她更加發(fā)呆的苦笑。</p><p class="ql-block"> 遠(yuǎn)處又傳來平川的哭腔。</p><p class="ql-block"> 駱禾苦笑片刻，突覺心里敞亮起來，他又哼唱起了《八木調(diào)》。此時(shí)的唱聲中，少了哀傷，多了欣慰，好像辦成了一件什么大事兒似的：</p><p class="ql-block"> “匹索羅羅，匹索羅匹索羅，匹索羅羅，匹索羅羅，匹索羅羅……”</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美惠子從警察署給伊藤發(fā)來報(bào)告，說有人在老君廟內(nèi)鼓動(dòng)工人破壞高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黑鴉鴉的云壓在老君廟的頭頂，它的五室正殿和東西各三室配殿全力扛著，卻是不堪重負(fù)的架勢(shì)。也是缺了一邊的支撐，就是門口的一面。黑云壓得很低，為進(jìn)廟的人影罩了一層鬼氣。人影魚貫地向廟里走，廟內(nèi)的燈光如同怕了鬼似的突然滅了。</p><p class="ql-block"> 伊藤看上去臉色鐵青，心情沉重。他在坐墊中穿行，偶爾停下，在某一個(gè)位置上坐坐，再穿行，再坐坐……</p><p class="ql-block"> 他最終也沒選擇出哪個(gè)坐墊更合他的意……</p><p class="ql-block"> “紙燈為何不亮？”黑暗中，伊藤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值殿的林濤過來，一盞燈亮了……</p><p class="ql-block"> 后面哭泣聲起。</p><p class="ql-block"> 平川常三郎孩子似的哭起來，放肆的淚將他框入鏡片“圈圈”內(nèi)的神情弄得模糊，并向外擴(kuò)散……</p><p class="ql-block"> “去去晦氣！”又是伊藤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飯?zhí)锸峙跻粋€(gè)漆木盒走到“鐵神上太老君”供桌前，雙手舉過頭頂，停頓片刻，然后緩緩放置于桌案上。</p><p class="ql-block"> 林濤看見全副武裝的飯?zhí)镄芏杏X到了陰森的殺氣。也感覺到其貌似虔誠的舉動(dòng)，是日本人最后的偽裝。</p><p class="ql-block"> 他走向供桌，掀開漆木盒，一股打鼻子香氣撲面而來——里面盛裝著數(shù)十個(gè)紅色的香口袋，仿佛無數(shù)凝固的血滴……</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了洪掌柜。仇恨的光，生于微合的雙目中，牙齒卻在嘴里緊緊地咬合在一起：“請(qǐng)問施主，這些香口袋咋辦？”</p><p class="ql-block"> 伊藤顯然已經(jīng)沒有了耐心。但面對(duì)已經(jīng)打開的漆木盒，他還是選定了一個(gè)坐墊，正坐道： “香口袋的……吊掛于廟中吧?！?lt;/p><p class="ql-block"> 屬于伊藤的打鼻子的香氣彌漫于廟宇中。他面對(duì)“鐵神上太老君”塑像，雙手合十，閉上雙眼。他本想將不堪回首的高爐慘景關(guān)在神明賜福之外，以期“鐵神上太老君”護(hù)佑制鐵所之事業(yè)興旺昌盛。但閉目之際，高爐強(qiáng)烈爆炸的場(chǎng)景又壓不住地涌進(jìn)眼簾，令他瞬間沒了拜神的興趣。</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他帶領(lǐng)飯?zhí)飸棻?duì)進(jìn)廟的任務(wù)。</p><p class="ql-block"> 正坐中，他睜開眼，借著紙燈的光，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打量起林濤……一副人高馬大身板，楊木簪別頂，身穿藍(lán)道袍，黑護(hù)領(lǐng)，白襪云鞋……</p><p class="ql-block"> 他一皺眉。他見過的道士多為瘦小枯干相，像這樣魁梧的，他感覺是非所用便是禍害的。他將狐疑的目光投向林濤：“你是何人？為何不見本廟住持李道長？”</p><p class="ql-block"> 林濤：“本道自號(hào)云水，從奉天云游至此，任值殿之職。李道長在西配殿里答對(duì)（應(yīng)酬）香客?！?lt;/p><p class="ql-block"> “值殿道士，你的替李住持回答：老君廟里，什么人煽動(dòng)苦力去破壞工廠？”</p><p class="ql-block"> “破壞工廠？本道不懂！”</p><p class="ql-block"> “苦力被鼓動(dòng)，在工廠里破壞了水管，引起了巨大的爆炸……”</p><p class="ql-block"> 后面哭泣聲再起。</p><p class="ql-block"> “爆炸了，一號(hào)高爐，如同我的孩子?。∷鼩Я?，我的心血啊！還有……古江伍長手下那些老兵……慘不忍睹啊……”</p><p class="ql-block"> 伊藤被打斷，他無奈地嗅了嗅香氣，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平川君，不要過度悲傷！飯?zhí)镪?duì)長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古江伍長，會(huì)把那些抗日分子……”</p><p class="ql-block"> 說到此，他忽然揉了揉眼睛，覺得里面有硌眼的東西在。</p><p class="ql-block"> 他再次打量林濤。</p><p class="ql-block"> “你的，鞋，為何不脫，嗯？”</p><p class="ql-block"> 林濤平靜道：“施主凈說笑話！道士有自個(gè)兒的規(guī)矩和習(xí)慣……”</p><p class="ql-block"> “這里是日本人之‘鐵神’寺院，你的明白？”</p><p class="ql-block"> “施主有所不知，‘鐵神上太老君’是‘太上老君’枝兒上的‘骨朵兒’??！”</p><p class="ql-block"> 對(duì)話“將”在了歷史的關(guān)鍵點(diǎn)上，靜寂拉開了歷史的帷幕……</p><p class="ql-block"> 伊藤將林濤所說的有關(guān)“枝兒”和“骨朵兒”的關(guān)系捋了一遍，覺得無外乎就是歷史上的文化影響問題，那是中國昨日之輝煌，是代替不了今日之被動(dòng)甚至挨打命運(yùn)的……他冷笑起來，然后在笑的尾音發(fā)狠地喊道：“你的，脫！”</p><p class="ql-block"> 林濤見伊藤發(fā)狠的樣子，知道捅到小日本的痛處了，便滿不在乎地說：“施主，脫鞋的沒啥，法事別弄砸啦……”</p><p class="ql-block"> “脫！在我的廟里，我說了算！”</p><p class="ql-block"> 林濤將仇恨吞咽到肚里，在心里咬碎了牙：“施主不是中國人，應(yīng)該入鄉(xiāng)隨俗吧？”</p><p class="ql-block"> “脫！”</p><p class="ql-block"> 伊藤不耐煩地向飯?zhí)镆粨]手，飯?zhí)锍槌鋈毡镜丁?lt;/p><p class="ql-block"> 林濤覺得他該走了。他抬腳亮了亮白襪云鞋，然后撣了撣上面的塵土：“施主，休要?jiǎng)游洌庵疄?zāi)非神旨意，還是遠(yuǎn)離為好?！?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只，又一只道士的云鞋被拋出廟門外，劃出了蠻橫的弧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林濤出廟。揀起被飯?zhí)锲驳眠h(yuǎn)遠(yuǎn)的一雙鞋，注視著來往行人。他見王三好和紅姐帶著一幫人撤退轉(zhuǎn)移了，便放心地穿好云鞋，也匯入了逛廟會(huì)的人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伊藤見這個(gè)自稱云水道士的大漢揀鞋一去未回，就覺得他更加可疑：定是鼓動(dòng)工人破壞的抗日分子。待反應(yīng)過神兒來，再想派飯?zhí)锶プ粉?，為時(shí)已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西配殿前，大方香爐，濃煙繚繞。</p><p class="ql-block"> 水神像前，“寸草不愛”老道還在忙著收錢。</p><p class="ql-block"> 伊藤繞到他的身后吼道：“八嘎！李道長，你忘記了我跟你說的話！祭什么水神？”</p><p class="ql-block"> 發(fā)現(xiàn)老君廟里在祭水，平川呆愣住了。只在瞬間之后，他的精神崩潰了，恍然大悟一般，眼淚沖破了早已模糊的鏡片“圈圈”。他哀嚎：“終于知道一號(hào)高爐為什么會(huì)爆炸！原來是這個(gè)原因！他們祭了水神！上蒼??！”</p><p class="ql-block"> 見此情景，眾香客嚇得紛紛離開，只恨腳慢。“寸草不愛”老道亦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平川君，不要相信這些了！都是迷信的！”伊藤忿恨道。</p><p class="ql-block"> “閣下，不是迷信！”平川推了推眼鏡道：“他們中國人恨誰，就在背地里用針扎一個(gè)木偶，很靈的……這里供了神秘的水神，是一個(gè)道理?？赡苡腥伺c上蒼溝通了，獲得了上蒼的力量，一號(hào)高爐就毀了，我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不要迷信！嗯？”</p><p class="ql-block"> 伊藤厲聲道：“你清醒點(diǎn)！是那個(gè)云水道士，在破壞我們的煉鐵事業(yè)！看來我這個(gè)燒香拜神的計(jì)劃也要落空了！”</p><p class="ql-block"> 他轉(zhuǎn)向老道，鐵青的臉不再沉重，似乎釋然，卻已蓄積了殺氣！</p><p class="ql-block"> 他伸手從功德箱中抓一把金票，塞進(jìn)老道的手里道：“你的狠毒啊！祭祀水神，鼓動(dòng)對(duì)抗。苦力破壞了高爐，損失慘重啊！”</p><p class="ql-block"> 老道手捧大把的金票，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忽然，他一字橫眉抖動(dòng)，撇開金票，搶手端起了水盅道：“水盅……云水道士騙了我！明白了！他遞送本道這個(gè)水盅，讓本道專祭水神，壞了太君的風(fēng)水……是他害了我！”</p><p class="ql-block"> “水神……云水道士……他是你的同謀，狡猾的很，已經(jīng)逃掉了！”伊藤說完。揮手一撥，將水盅打翻落地，濺起一片水花。</p><p class="ql-block"> 老道知道禍?zhǔn)乱R頭了，便亂了方寸：“他逃不掉！我?guī)プ剿唬茄馈Ｎ沂﹤€(gè)法術(shù)，把他搬運(yùn)回來，交給太君！”</p><p class="ql-block"> “對(duì)，天圓圓，地方方……他跑不了！”</p><p class="ql-block"> 老道也真是急了，敲著小鑼，繞著摔在地上的大水盅跑起圈來。一圈兒，又一圈兒……</p><p class="ql-block"> “天圓圓，地方方……”</p><p class="ql-block"> 一剎時(shí)，伊藤認(rèn)出了“寸草不愛”老道。</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年古城洪掌柜的喪事……</p><p class="ql-block"> 敲鑼鬧街的老道……</p><p class="ql-block"> 他感覺明白了什么！真是喪氣！這老道當(dāng)住持，不是自己選定的嗎？本來想讓他供奉好“鐵神上太老君”，籠絡(luò)勞工苦力之人心，護(hù)佑制鐵事業(yè)之發(fā)達(dá)，他卻弄出個(gè)水神來作祟。這簡直是大日本武士莫大的恥辱！</p><p class="ql-block"> 香氣襲來，是掛滿廟堂的那些血色香袋散發(fā)出的。此時(shí)的香氣，再難穩(wěn)住伊藤。他費(fèi)心在樂天地搞的“樂呵”、“敬神”，眼下都成了“笑話”。他的心態(tài)崩動(dòng)，偏離了所謂的“平衡點(diǎn)”。他絕然地變了臉，對(duì)飯?zhí)镎f道：“把吊掛在廟里的那些香口袋都收回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伊藤動(dòng)手了。</p><p class="ql-block"> 數(shù)十個(gè)血滴般的香袋，連同漆木盒，被拋了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道腥紅的弧線，落到殿前的大香爐中，燃起來，彌散出一縷縷刺鼻的糊焦味兒……</p><p class="ql-block"> “飯?zhí)镪?duì)長， 把李道長請(qǐng)到廟后去，讓他去找洪掌柜！”</p><p class="ql-block"> 飯?zhí)镄芏I(lǐng)命，帶憲兵上來，扒去“寸草不愛”老道身上的五彩法衣，押了下去。沒一會(huì)兒，廟后就傳來了一聲槍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過了好些日子，駱禾備足了香資，到樂天地老君廟去還愿。他尋遍了東西配殿，也沒有見到水神的蹤影。他如墜夢(mèng)中。便懷疑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捐錢塑水神像，都是自己夢(mèng)中的幻想。</p><p class="ql-block"> 但是轉(zhuǎn)眼間，他又恍惚了，再分不清夢(mèng)和現(xiàn)實(shí)——他看見夢(mèng)中水神手上托著的大水盅，被丟在一個(gè)角落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五章第三節(jié)完 全書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