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不知怎么了，現(xiàn)在好多人覺得過年都沒有了年味。時間沒有因誰而停止，到了年關年還是要過的。說沒有年味，也許是我們這代最盼過年的人都踏入中年，生活的瑣碎來不及坐下細品，年就來了，而我們的下一代，又沒有經(jīng)歷過比較艱苦的時代，不缺新衣新帽，不缺吃缺喝。所以，年過的就少了許多動作，仿佛沒有什么“年味”了。</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記憶里，在農(nóng)民沒有涌入城市的時候，全村人春種、秋收、冬藏一年都在田里忙，等真正農(nóng)閑時就到了臘月里。給我的感覺，“年味”從冬至就開始了。</p><p class="ql-block"> 封閉的農(nóng)村，交通不便，又沒有電，也就沒有電視機，我家倒是有臺收音機，一年也不響一次。生活的貧困，導致孩子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零食”這個概念。一到冬至，母親會舀來些黑豆，在快要燒開的水里焯一下，然后撈出放外面凍一晚上，第二天把凍了的黑豆炒熟，就成了我們兄妹的零食。這樣炒制的豆子酥脆可口，不硌牙，只是孩子們不懂事，吃了炒豆子又會偷著喝涼水，導致放臭屁甚至拉肚子，農(nóng)村有句土話叫“吃了黑豆掙屁”就是打這來的。</p><p class="ql-block"> 母親也許沒有閑的時候。農(nóng)忙時在地里勞動，等顆粒歸倉了，她們又開始忙針線活了。用高粱桿做鍋蓋是必不可少的。用較細的麻繩（也用來納鞋底）將高粱桿橫豎對著按一定順序縫在一起，然后用鐵鍋半徑等長的高粱桿用針扎在中心裁切一個圓狀匾，就是鍋蓋了。</p><p class="ql-block"> 孩子多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普遍現(xiàn)象。這也就加重了母親的勞動量。過年每人一雙布鞋是一定要有的。為什么？因為一雙鞋基本上要穿一年的，到年底，鞋就破的不行了，有些活躍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鞋都張了口，腳趾頭都露出來了。鞋底是破衣服用漿糊在案板上一層一層粘的袼褙，待晾干后剪成鞋樣子，用麻繩納在一起，既耐磨，又防滑，既保暖，又透氣。搓麻繩是個技術活，但是我學會了。在腿上搓一會就會疼，后來不知哪里弄來塊橡膠皮，這樣就不會疼了。純手工制作的一雙布鞋，得一周左右，做好后母親會在里面塞些布頭，有時候會塞些瓜籽。就盼早點過年，可以穿上新鞋去別家溜達，最愛聽他們夸母親的好手段，也喜歡回頭看留在地上明顯的腳印。 </p><p class="ql-block"> 年茶飯是在“臘八”以后開始忙活的。院子邊上的石碾子、石磨，一天都閑不下來。雖然繁忙，但有序。你家碾米的時候，下家就給幫忙，依次類推。有的人家沒有牲口，別家就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家的牲口讓他家“使喚”。過不了幾天，各家都飄出黃米饃饃和油饃饃的香氣。女人們會相互比較，誰家做的好，誰家的今年沒做好，全村人一天之內(nèi)就都知道了。我記得母親用南瓜和豇豆煮熟攪在一起做成餡包在黃饃饃里，放在倉窯里一受凍，吃著有冰芽子的黃饃饃，有股淡淡的甜味。炸油饃饃的時候，聽說窗戶不能開，開了會費油，于是窯里嗆的厲害，就用氈圈起來，把妹妹放在里面，上面用床單蓋住?，F(xiàn)在想起來都有點可笑，話說回來，還不是當年食油不寬裕才這樣。 </p><p class="ql-block"> 殺豬是個大場面。一大早就燒好水，在外面?zhèn)浜靡豢诖箦仭５壬耘忘c，大叔就提著刀來了，打開豬圈，一群男人把嚎的掙命的豬壓在一塊木板上，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豬血冒著熱氣從脖子底下涌出，不一會豬就不動了。大伙忙著提水，把死豬放在開水里，翻兩下?lián)瞥?，脫毛，開膛。不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而是豬已經(jīng)死了。幫忙的人都不是專門叫來的，村里知道今天殺豬，不要說都會來。最后每家割幾斤肉，有的買豬頭，或整個或半個都是可以的，有的還想買兩個豬蹄子。秤桿雖短，秤錘雖小，但那是人心吶。主家稱肉的時候，必定要秤高點，要讓大家都高興點。男人忙著給全村人分肉，女人就開始做“殺豬菜”。主料就是新鮮的豬肉片、土豆片、酸菜、寬粉條，如果做了豆腐，就會加點豆腐。凡里幫忙的都吃，沒幫上忙的，凡是在院子的，也可以吃。殺豬大叔，主人會給一個豬尾巴，當然不只是一根尾巴，靠尾巴處的一大塊肉也給了。</p><p class="ql-block"> 貼對聯(lián)是認真的。我是我這一輩里較大點的，在村里相對也是有文化的。寫對聯(lián)的任務就好像必須是我干的。不管我高興不高興，大人們把紅紙往我家炕上一放，來一句“我不識字，你寫好把一副副折一起?！蔽矣忠眉堄忠獙懀σ惶?。盡管我給副副放好，有一次我一個叔還是貼錯了，把本該貼在牲口槽上的“水?通順”貼在了灶君的位置上。對聯(lián)一般在除夕前一天貼，有的過了臘月二十三就貼上了，戲稱是怕要賬的上門。是不是貼了對聯(lián)要賬的就不來沒有考證。</p><p class="ql-block"> 除夕當天，提著筐拿著斧，到溝灘里打些冰塊，灑在院子里。傳說古時候有個人很窮，看著別人家吃好的，還放鞭炮，自己什么也沒有，于是除夕這天晚上就把冰塊灑在院子里，第二天冰塊都變成金元寶。我也灑了冰塊，就是沒見金元寶。有的地方除夕夜還在院子里燃火堆，我們那沒有。晚飯后，大人把搟面杖和菜刀立在門的兩側，鎮(zhèn)宅驅邪，除妖降魔，趕走一切魑魅魍魎。</p><p class="ql-block"> 因為沒有電，除夕晚上院里又要有亮光，所以每家每戶都在腦畔上掛馬燈。將一根長長的較粗的木棍橫壓在腦畔上，用石頭壓實，突出窯面子一截處拴上繩，把馬燈掛在半空。院子里亮了，孩子們就興奮了。從這家竄到那家，叫著笑著。正月里村里會組織秧歌隊，“傘頭”會即興唱：進了院子我仔細看，腦畔上壓著燈籠桿，風吹燈籠呼嚕嚕轉，一年四季保平安。</p><p class="ql-block"> 放鞭炮是男孩子的最愛。那時家長給買兩串鞭炮，不似現(xiàn)在一樣點著一次性放一串，而是將鞭炮解下來，裝在兜里，點一支香，一個一個地燃放。有時候幾個孩子聚一起，比誰的更響。有一種榆林橫山產(chǎn)的鞭炮叫“熒光炮”，晚上燃放閃著很亮的光，四下里噼里啪啦，熱鬧非凡。</p><p class="ql-block"> 白面是細糧，不是想什么時候吃就吃的。正月初一早上的餃子是不會吝嗇的。餃子皮是用手工一個一個捏薄的，很費工夫。凌晨五六點就開始包了，等吃完飯就十點多了。做的時候很累的，但吃的時候卻很香。餃子里會包兩個“銀崩子”，害的吃飽了又多吃了幾個，撐的坐不住只能站著，沒吃到“銀崩子”的孩子，會大哭一場，吃出“銀崩子”的故意逗一下，哭的更厲害了。</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一早上一開門，就要燃放鞭炮，俗稱“開門炮”。這一天都呆在家里，初二開始走親戚。提一瓶酒或者幾把掛面，到娘家去“看看你爹你媽我的那個老丈人”。關系要好的也相互往來，今天你家吃，明天他家喝。這是一段幸福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六是小年，也和大年一樣，要掛燈籠，院子里還會灑冰塊。初七又叫“人七”，早上有的還會吃餃子，也會在餃子里包“銀崩子”。</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的幾天，村里就會組織酒場。能喝的喝，不能喝的可以唱酒曲。酒曲有的是故事，有的是根據(jù)情境即興編詞信口而來。</p><p class="ql-block"> “你叫我唱來我就唱，唱上個六郞告喲御狀咦呀啊哦哎，御狀告到大門一個的外，啊哦哎，嘩啦啦閃上來八仙王嘛咦呀啊哦哎?！?lt;/p><p class="ql-block"> “兄弟們今天聚起來，大哥大嫂好喲招待嘛咦呀啊哦哎，有好酒有好菜，瓜籽香煙擺上來，你們的光景惹人喲愛嘛咦呀啊哦哎?！?lt;/p><p class="ql-block"> 總會有幾個醉漢東倒西歪，一會唱一會笑，一會還跳起自創(chuàng)的舞蹈，直惹得全村人樂的前仰后合，最后醉漢在妻子的嗔怪聲中被拉回家，村里這才安靜下來。</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轉燈會?！熬徘S河陣”早早就被布置好，高粱桿上頂著彩色紙糊的燈，用洋芋剜個坑，里面倒上煤油點亮，從高空看，是一排排呈規(guī)則的圖案。秧歌隊在嗩吶的帶領下，率先進入燈場，善男信女緊隨其后，從外圈轉到內(nèi)圈，再從內(nèi)圈轉出來。鑼鼓震天動地，嗩吶高亢洪亮。敲出喜慶，吹出歡樂，敲出幸福，吹出一年的好收成。想生兒子的年輕人，在轉燈結束，其實是還沒結束就把“九曲黃河陣”最里面的那盞燈“偷”走了，沒能搶到的，只能遺憾地拿一盞其它燈，寓意吉祥、平安。</p><p class="ql-block"> 十五晚上，院子要點個火塔塔。大人說這是給神點的。十六晚上點火堆，是給人點的。要把被褥、枕頭、氈甚至案板、籠布都要拿出來在火上燎，俗稱“燎百病”，一邊燎一邊還念念有詞：“燎百病，燎了滿年四季不害病”。待火不太旺的時候，大人小孩都要跳火堆。有膽大的孩子不顧大人勸止，會從火焰最旺的時候竄過去，頭發(fā)燎了也再所不惜，以證明自己厲害、勇敢。</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六以后，年才算過完了，好像再沒有什么儀式了。對了，還有二月二。這一天，村里有相對固定的一個人，在每家每戶收取一小塊石碳，一群孩子跟著他，在村子的山頂上點燃。有些村會敲鑼打鼓，有些還會吹嗩吶。我不知道這是干什么，但好像是祭祀神靈。</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所謂的年味吧。隨著生活水平逐年提高，生態(tài)環(huán)境不斷改善，人們對健康要求越來越高，煙花爆竹也禁限了。生活在城市的高樓格子里，我們沒有農(nóng)村時那么多儀式和活動，但我們可以以更加文明和有新意的活動，來慶祝新年，使我們的年過得更加獨特，更有鮮味。你們說呢？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