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錫齋

郭鳳賢敘述 石崇孝整理 我的父親是一位坦誠豁達(dá)、勤奮有加的關(guān)中農(nóng)村漢子，大字不識幾個。 父親十五、六歲時先后失去了父母。姊妹六人，弟兄兩個，父親排行老小。隨著四個姐姐的出嫁和哥哥在外開設(shè)裁縫鋪，家里僅有父親一人孤獨生活。 那時候兵荒馬亂，社會動蕩。孤身度日的父親生活基本無著。姐姐（姑姑）們和兄長（大伯）合計讓他跟著大伯學(xué)裁縫，一是衣食有著，二是有一技納身，為日后生活鋪墊個底子。 舊社會學(xué)個手藝十分不易。父親雖說跟著兄長學(xué)藝，然而師傅、徒弟的身份界限是不容跨越的。做學(xué)徒，熬相公，人要機靈，手腳勤快，眼里有活，迎來送往，揉斂脾性，逢場作戲都是必不可少的。然而，父親這個學(xué)徒總是不能融入師傅（大伯）的法眼。可能是父親少不更事，或者只識兄長沒認(rèn)師傅；可能是大伯恨鐵不成鋼，約束過于嚴(yán)苛；還是生意本就不太好做，心中不順。兄弟倆經(jīng)常矛盾驟起，吵鬧、打罵，摔熨斗折木尺，直至鬧到父親逃出裁縫鋪子不敢回轉(zhuǎn)。親不授藝。被親親的弟兄倆證明的清清楚楚。 學(xué)手藝的一線希望破滅了。 此時關(guān)中戰(zhàn)事吃緊。日本軍隊在黃河?xùn)|岸虎視眈眈，欲跨越天險黃河，侵入關(guān)中腹地。國共第二次合作到了最后階段。蔣介石一面擎起抗日大旗，組織兵力抵御日本，一面已經(jīng)著意搶占地盤，組織兵力反復(fù)圍剿延安的共產(chǎn)黨政權(quán)。駐守大西北的胡宗南兵團屢戰(zhàn)屢敗損兵折將，又開始抓丁擴軍了。 別人家聽說“丁又出來了！”狀若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然而我的父親似乎并無畏懼。他好像在困苦的漂泊中看到了一際希望?！爱?dāng)兵！”，為吃飯當(dāng)兵，為穿衣當(dāng)兵。他沒有思考什么國民黨、共產(chǎn)黨。他也不會分析是國民黨得勢還是共產(chǎn)黨得勢。他只知道當(dāng)兵起碼“不愁吃穿了”，對他這樣“一人即是全家”的人還是可以的。父親成了國民黨部隊孫蔚如將軍旗下的一員。 中條山中日惡戰(zhàn)，父親的部隊就在陣地的側(cè)翼防線上。他說親眼看見了一線將士與日本兵拼刺刀的閃閃寒光。他其實也是3000陜西愣娃的一份子。 日本投降了。父親隨部隊撤到了洛陽。在大街上父親看見一個日本兵在售賣毛毯，他徑直上去給了那日本兵一記耳光。落敗的日本兵撒腿跑開了。父親轉(zhuǎn)隸隨胡宗南部隊又退守到西安，駐守西安、戶縣。他曾在鐘、鼓樓上站崗上哨，也曾露宿街頭裹衣而眠。他穿過國民黨軍需配發(fā)下來的冬令服裝“棉半截褲”。實際上此時國民黨軍隊人心渙散、腐敗叢生、節(jié)節(jié)敗退。他時不時聽說前方（延安方向）戰(zhàn)事不利的消息，開小差溜號的國民黨軍人漸漸多了。 然而，父親希望留在隊伍里。這里起碼有一個團團伙伙，比他孤身漂泊好多了，起碼有飯吃有衣穿，比原先的衣食無著好多了。因此，他總是認(rèn)真的做事。父親的勤快、聽話、安心，身上沒有吃喝嫖賭惡習(xí)被連長看中了。他幸運的當(dāng)上了連長的勤務(wù)兵。每天聽從連長的指派，在連長家里做些雜務(wù)，看娃，搞衛(wèi)生，送書信等等，閑暇之余就看看連長家里那些官太太們打麻將。逢年過節(jié)，他總要趕著牛車?yán)Y物，按照連長的吩咐，給上級首長送到家里。他辦事縝密、嘴巴牢靠，深得連長信賴。 大約到了1948年底49年初，胡宗南軍隊大潰敗，撤退向重慶。四川籍的連長反復(fù)動員父親跟著他的家人到重慶去，言說保證以后能過上好日子。 父親猶豫了。部隊沿川陜公路一路向西南開拔，眼見出了陜西地界進入四川廣元地盤，還繼續(xù)向西南進發(fā)。走到四川劍閣縣武連鎮(zhèn)。父親下定了最后的決心。他對連長說:首長我不能再向前走了，我要回家。我家靠我頂門立戶哩，我走了家中門戶就沒人了。連長規(guī)勸他，他注意堅定。 這次父親沒有聽命。他的顧家、憨厚、倔強也感動了連長。連長終于同意了他的請求。他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隊伍，背著一床褪色的黃軍被，從劍閣縣武連鎮(zhèn)脫離隊伍，一路向東向北，又回到了孑然一身和斷垣殘壁、幾間破房的家。他知道這終究是他的根。 ▽父親1998年 　　幾年行伍，父親經(jīng)歷了世事。他知道了日子的過法。 回家一甫，他便將自己幾年的積蓄:一根金箍子、幾個銀元悉數(shù)交給了出嫁在加黃村的三姐替他保存。那是他幾年省吃儉用攢下的，是他一路藏在鞋里踏在腳板下好不容易帶回來的。父親設(shè)想著在家里過起自己的日子。 鄰里們看在眼里：這個年輕人出息了，走上正道了。人們用欣賞的目光看待他，用信任的目光對待他。開始有人為他保媒牽線了。 　　一九五一年，沒有父母之命，只有媒妁之言的父親在三姐（我的三姑）的操持下，與驪山東脈的土門梁上穆寨聶池灣劉家姑娘劉彩云（我的母親）結(jié)婚了。那年母親虛歲16，一兄一弟姊妹三人。父親已經(jīng)是24歲的小伙子了。母親沒有嫌棄大她8歲，且上無高堂，孤身一人的父親。她可能與山上其他女子一樣，一心想嫁出山里，向往山下一馬平川的土地，也可能同情父親的身世，更可能看上這位在外闖蕩多年卻沒有染上惡習(xí)，一心想過日子的漢子。后來我也聽母親幾次說過，外婆是被外爺騙上山的，她眼見外爺領(lǐng)她走完平川，進入山里，滿眼都是山疊山、嶺復(fù)嶺，再看不見平川了，她曾坐在山頂大哭一場，發(fā)誓今后她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落在山窩窩里。 婚后的父親珍惜安靜的生活，他知道生活有了軸心，漂泊的日子終結(jié)了。 ▽1977年底患病中的母親留影 　　1954年，我降生在這個新生的，沒有生兒育女經(jīng)驗的家庭。那時候父母雙方僅有我外爺一位當(dāng)家人。據(jù)說我的出生給他們帶來了若狂的欣喜，隨之便是萬般的恐懼。我氣若游絲，命懸一線，他們不知道這個新生命是不是他們家的希望。只當(dāng)我在姑姑的懷里一個噴嚏，一聲啼哭，驚破了籠罩在家中的疑云，讓家人們看到了新生命的希望。 互助組、合作社、結(jié)社成隊。父親的勤勞、踏實被眾人抬舉，他當(dāng)上了生產(chǎn)隊副隊長。春夏秋冬，播種收割，生產(chǎn)隊的活力在父親和他的幾位搭班人的組織下得以顯現(xiàn)，令鄰村羨慕。 1958年，中國人被新生政權(quán)和新生社會體制的初期紅利沖昏了頭腦。極左思潮泛濫，弄虛作假成風(fēng)。加之隨后國際關(guān)系的變換，中蘇關(guān)系蜜月期結(jié)束，又遇到三年的自然災(zāi)害，使得對中國社會政體以及中國社會客觀認(rèn)知產(chǎn)生了意識形態(tài)的分歧，中央政令反復(fù)，民間莫衷一是。 1965年，中央決定在全國開展社會主義教育（社教）運動。主要是在農(nóng)村搞“清賬目、清倉庫、清財物、清工分”（四清），在城市搞“五反”。由于指導(dǎo)思想的“左傾”，不少干部受到了不應(yīng)有的打擊。 悲哀的是，父親這個生產(chǎn)隊副隊長，竟然也成了四清運動被清算的對象。 駐村工作組實際上是幾個壓根不懂中國農(nóng)村客觀現(xiàn)實的臨時抽調(diào)的三個年輕人。沒有農(nóng)村工作經(jīng)驗的他們卻有著十分飽滿的左傾思想。工作組假借中央的號召，唆使平常生產(chǎn)隊里出工不出力、耍奸懶惰的所謂貧農(nóng)代表、積極分子，捏造事實，陷害村干部，反復(fù)召開針對村干部的“交代會”村民會議，對村干部施壓、恐嚇。 “郭永山老實承認(rèn)偷盜！”“郭永山承認(rèn)偷盜！”“把郭永山掛起來！”時至今天，回想起我蜷縮在參加會議的母親身旁聽到的這些口號聲，我仍全身驟緊，恐懼有加，通身起雞皮疙瘩。那時候我不知道父親怎么一夜之間就變成“賊”了？我不知道要把父親掛起來，掛到哪里？掛到什么時候？一夜一夜的交代會會后，我總是滿耳朵充斥著那些會議上“掛起來！”的口號。我知道，父親當(dāng)隊長最見不得的就是那些油嘴滑舌、躲奸溜滑、出工不出力的家伙，生性耿直的他總要數(shù)說他們幾句。他們今天終于能借機報仇來了。 一夜的交代會又結(jié)束了，父親回到家里。家里人說話，父親總是手指窗戶。原來是臨街的門房窗戶下，總有那幾個“積極分子”在偷聽。他們誣陷說我們在家“訂立共守同盟”。我有時候就想突然沖出大門，看看那些人賊一般的樣子。無奈膽小的父母總是怕惹出事來，阻止了我。 父親又被關(guān)在了大隊部會議室交代問題。我提著母親用圍裙包著的一碗包谷糝面去送飯。 “我娃要記住！你大沒偷人糧食！你大不是賊！有人害咱哩！”父親接過飯碗還沒吃飯，他兩只通紅的眼睛看著我，手里的面碗輕輕地在顫抖！他用堅強的語氣給我說。 一次接一次地?zé)o休止地批斗會讓人看不到終結(jié)的樣子。工作組里那年令不大的“老馬”，三十來歲的年紀(jì)，邀功心切，不做深入細(xì)致的調(diào)查研究，卻就是一門心思聽那幾個“積極分子的話”。 “人家說多少，你就承認(rèn)了吧，讓人家掛起來該咋辦呀？”無助的母親勸解回到家中的父親。 “我沒偷就是沒偷，背個賊皮以后我娃娃咋能抬起頭！”倔犟的父親背靠衣柜，兩拳輕纂低垂著頭，硬氣地說。 “人先不要吃虧，你還有啥辦法嘛？”母親無奈地堅持說，“人家不是說了嗎，你不交代人家就叫你四不清干部，死了墳上都要插個四不清分子的牌子，你的娃娃都是四不清子女哩?！蹦赣H堅持地說。 無眠。 煎熬。 終于—— 　　“我拿了倉庫的糧食?！庇忠淮闻窌?，絕望的父親“招了”。他沒有用“偷”字，他認(rèn)為偷就是賊，當(dāng)賊是對家人，祖宗的侮辱。 “偷了多少？”工作組的人厲聲質(zhì)問。 “偷”，父親猛的抬起頭驚愕地怒視說話的工作組（人）。倏忽他無力地埋下了頭。他想起了家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在哪混淆黑白、顛倒事實的日子里，黑白豈是目不識丁的農(nóng)民能說清的！就是滿腹經(jīng)綸的書生，又豈能說清大、小、多、少嗎？！ “我自己抬開倉庫門，裝了四口袋麥。左右肩膀各扛了一口袋，兩個胳肘窩又再各夾了一口袋，一次就弄回去了四口袋”。批斗會在父親的“主動招供下”有了“戰(zhàn)績”。 天大的笑話。父親一個大約130斤身板的人，一次竟偷走了大約500多斤的糧食。說給鬼鬼都不會相信的。然而那些工作組、積極分子相信了。 批斗會停止了，退賠開始了。 家里的糧食被退賠裝完了。藤條編的麥子囤，足有大人舉手高，有四尺多的口徑，囤底的出口流不出麥子了，大人把我舉起放進囤里讓把囤底僅存的一點麥子掃出來給退賠。小麥不夠退就裝玉米，玉米裝完還不夠，就要讓我們把一家人住的大房折算200元退賠。還是母親出面擋住了，房子沒有折算成。工作組的人和積極分子就要折價抽木樓板折算錢，無奈我們的木樓板被抽下來折算退賠了。母親說了一句我們家真是沒有錢，不料那些積極分子竟然盯上了大舅送給母親的一條褲子說“沒錢還穿燈芯絨褲子。”那些“積極分子”就是想把我們?nèi)摇皰叩爻鲩T”。 一場“退賠”，把我們家原本過得去的日子打回到了貧困，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甚至連鹽都買不起了。不得已，大弟被送到了涇陽縣我的姑姑家臨時寄養(yǎng)。 小學(xué)、初中、高中，直到我參加工作，每每看見我家那用樹枝條糊泥巴代替被退賠抽走木板做的閣樓，它就像一把利劍刺到我心，一幕幕“退賠”的景象總會充滿我的雙眼?？倳屛腋∠肼?lián)翩。直至小弟推倒了原來的臨街大瓦房，蓋起了一明兩暗的新平板房。 一個被冤枉的農(nóng)民怎么就不給平反昭雪呢？這個社會還有公平真理可言嗎？！ “退賠”結(jié)束了。父親不當(dāng)副隊長了。當(dāng)了飼養(yǎng)員。他幾次從給牛吃的飼料鹽里“偷回一小把”，母親用碗在案上把顆粒碾的小一些充作我們飯桌上應(yīng)急的食鹽。說起這件事，父親幾次含羞地說“那真是我偷的”。窮??！退賠真把我家坑慘了！ 家中吃的沒糧，可以借。農(nóng)民最基本生活用的食鹽、煤油、堿面是不能商品交換和賒賬的。沒錢買堿，我就聽父母說，跟著加黃的表姐去溝里掃堿灰，回家淋成水當(dāng)堿用。我學(xué)了化學(xué)才知道，那土堿是很粗雜的鹵，人食用過多過長是會中毒的。 吃的沒鹽是要掏錢買的。農(nóng)民哪里來的現(xiàn)金？自留地的蔬菜瓜果只能自己吃不能上市賣，糧食不能賣。生產(chǎn)隊年終決算分配，因為我家娃多勞力少，總是透支戶，還要偷偷地賣掉發(fā)的布票給隊里交錢。 為了有買鹽的錢，大冬天里父親與村里幾位年輕人組團從浐河撈沙子給西安工地送沙子。 大冬天河道靠兩岸已經(jīng)結(jié)冰了。白色的冰凌環(huán)抱兩岸的頑石形成了鋸齒狀錯落不齊的冰峰，在陽光下閃閃泛光。只有約三五尺寬的主河道里看見黑青色的水流。河面上蘆葦搖曳，寒風(fēng)似刃，吹得人臉如刀割，眼淚止不住的流在臉上。父親要赤腳下到刺骨的浐河水里，用鐵锨撈起一锨锨的沙子，直至裝滿一架子車。父親與同來的人把滴著水的一車沙子，從河道盤旋著拉上河堤。父親把棉衣用繩子捆綁在架子車轅上，只身穿著單衫駕著車轅，下坡了跑一陣，上坡了盤一陣。那濕漉漉的河沙流著水，在架子車下面凍出了一寸多長的冰凌柱柱，與身著單衫，滿頭冒汗的父親形成了一幕特別鮮明的圖畫。一周了工地上沙子交坊了，合伙幾個人人均分的十多元。我親眼看見父親用凍得發(fā)紅顯紫的手從懷里掏出拉沙掙回來的兩張五塊錢，被母親雙手接過，放在了炕席下。那是大錢，是家里買煤油、鹽堿的錢。 “窮不怕，怕懶，勤勤點就能過好日子”。這是父親告誡我的，我謹(jǐn)記終生，受用一生。他正是依靠自己的勤奮，與勤勞的母親一起終于又把退賠后的窮日子過起來了。 　　我上初中的時候，生產(chǎn)隊又選父親當(dāng)隊長。母親知道消息后風(fēng)急火燎地跑進會場，身子還未站穩(wěn)，她便大聲質(zhì)問：“你們咋是狗改不了吃屎呀，又選賊當(dāng)隊長了？你就不怕這賊把你的偷光了？！”會場里鴉雀無聲，他們疑惑地看著面前這個挺直了腰身，平日里和善有加，今天如同“發(fā)瘋了”的婦人。母親繼續(xù)厲聲到“你不怕我還怕哩，我們再沒有退賠的家當(dāng)了，只剩下骨石?！蹦赣H回頭看了看父親，“走！回！你還有幾副骨石夠賠！”說完，母親拉著父親的衣服離開了會場。會場驚愕的人久久合不攏下巴。母親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赡撬那暹\動的“退賠”，真把我們家整慘了。我終生難以忘懷。 在外繼續(xù)做裁縫的大伯?依然很少回家，也很少照顧到老家。因為大伯幾次續(xù)妶，堂哥與大伯家庭合不來，只身回到了老家。盡管堂哥還長母親一歲，但是父母親兩人毫無怨言又擔(dān)當(dāng)起照顧堂哥的生活責(zé)任，直至為堂哥娶妻成家。 我的大舅在山西大同下煤礦，時不時回來會給媽媽一些零錢。媽媽手頭總有一點活錢。父親沒有忘記這份恩施。困難時期得了浮腫病的大舅，背著一點苞谷芯回到了我家，希望父親能給他把苞谷芯磨成粉食用充饑。父親直接用腳踢散了那大舅看作救命之物的苞谷芯，讓媽媽多炒些玉米豆豆，再多做些炒面，讓大舅回單位時帶上。大舅生前幾次說起此事總是眼淚汪汪：那是救命哩呀！ ▽父親與我的大舅 　　 1954年到1972年，我們姊妹五人接續(xù)出生在這個并不富裕卻快快樂樂的農(nóng)村家庭。窮日子總是矛盾多。時不時會發(fā)現(xiàn)父母鬧矛盾。但是一心過日子在父母心中從來沒有放棄。別人家的孩子有的，我們姊妹基本上都會有。 父親從來沒有不讓我們上學(xué)，即就是家里再窮。我們姊妹五人，四人高中畢業(yè)，一人初中畢業(yè)。 農(nóng)村女娃教育多不被重視。與我一起上學(xué)的女同學(xué)，小學(xué)有六七個，中學(xué)就剩下一兩個，到了高中村上就我一個女娃上學(xué)了。我幸運的成為跳出農(nóng)門的貧苦農(nóng)民的女孩子。父親多次說到：我沒上學(xué)沒文化，不能讓我娃不上學(xué)。 1972年我高中畢業(yè)，大學(xué)不招生了。我在大隊的醫(yī)療站當(dāng)上了赤腳醫(yī)生。不用下地勞作不說，每年終還能拿到一個全勞的工分，每月又能拿到四塊錢的補助。我算是能為家庭做貢獻了。父母緊縮的眉頭舒展了些。1974年我被推薦上了陜西省人民衛(wèi)生學(xué)校醫(yī)士專業(yè)。1977年7月畢業(yè)被分配到藍(lán)田的陜西省湯峪療養(yǎng)院當(dāng)大夫。一家人無不高興。曾經(jīng)沒錢買鹽的日子，現(xiàn)在一月有我近四十塊錢的現(xiàn)金工資收入了。幸福生活的希冀洋溢在家里每個人的臉上。 然而，噩耗陡然無情地降臨到我們這個看見了幸福卻尚未來得及享受幸福的家庭。 天塌了！ 我的母親被確診為肝癌。晴天霹靂！將我家伸手可及的幸福暴擊地粉碎。 剛?cè)肼毴齻€月的我陪著母親輾轉(zhuǎn)在軍大一院和醫(yī)學(xué)院一院之間。想住院，一床難得，想治療，晚期肝癌當(dāng)時基本沒有希望。 多少個黑夜里我哭泣難眠，多少次黑夜里我獨自虔誠地祈禱蒼天：老天爺你就睜開眼，可憐可憐我吧！讓受盡了苦難的我媽多活上幾年，讓她享受上幾天幸福的日子，她太年輕，太可憐了！她應(yīng)該享受幸福呀！ 父親在家無法脫身，照顧著上初中的大妹，上小學(xué)的小弟和不滿5歲的小妹。 三個月僅僅三個月。聰明的母親猜透了、領(lǐng)悟了一切。她堅持要回家，不再花錢治了。她給看望她的我姑姑說：我一個都沒有交代（安排）呀，我心不甘。她把我叫到跟前，無望的眼神，哭訴的語音告訴我：媽沒有啥了，樓上箱子里有媽織的四個被里子留給你們吧。你和創(chuàng)杰、小賢、光輝結(jié)婚時各人用上一床，黑女（小妹）小，沒有了就沒了。 母親?是村里出了名的女能人。說方圓十里有名望實不為過。人品端莊，樂善好施，身材高挑，秀麗出眾，紡織女紅，待客茶飯無不使人羨慕。 可能自知為時不多了，媽媽反復(fù)告誡父親和看她來的親戚：不要給她住上好的材枋（棺材），后面的日子難著哩。媽媽終于沒能過年，77年底臘月初一，僅有43歲的她便十分不舍地告別了她牽腸掛肚的親人、孩子和眷戀難舍的塵世。八方賓朋、四鄰親友無不悲哀怨世，無不扼腕嘆息，無不淚灑衣襟。 安葬了母親，常見父親落寞的眼神與發(fā)呆的樣子。大弟參軍去了、大妹、小弟還在上學(xué)，有個去處。小妹實在太小，家里沒人照顧她。我背著妹妹回到了單位上班加照顧她。單位人知道我沒了母親，多可憐我們姐妹。 我就是不忍心動用母親留下來的作念（紀(jì)念）。直至小弟結(jié)婚多年后，我才問過弟媳，知道了母親留的土布還在樓上箱子里。盡管那土布有些粗糙，我至今還享用著用它做的一個床單，它有母親的溫存。 ▽1998年父親與我 　　“有一年夏天的晚上，我忙完場里的活計，回到家門口，看見月亮地上，光輝（小弟）懷里抱著黑女（小妹）睡著在了大門口。我眼淚嘩的一下止不住了。我照顧不了娃娃，娃娃跟我受罪了。我心里忽的閃過要死的念頭。轉(zhuǎn)念再想，你媽給我交代過，再窮，娃不給人。把他們養(yǎng)大?！备赣H在西安我家看著電視,可能電視上某個情節(jié)又刺激了他的痛點，他眼眶里淚水汪汪，釋然地給我說：“唉——，你媽走了的頭幾年，恁真是過的垢痂灘的日子。誰知道還能過到現(xiàn)在的光景?！?lt;/b> 是的，那幾年父親真是不易啊。村里人說，經(jīng)常見他兩個面手都來不及洗就上工了。弟妹們說，他們經(jīng)常吃疙瘩湯，昨日是韭菜的，今天是蘿卜的，再變就是菠菜疙瘩湯了。小弟至今也記得，他最不愛吃寬片片面。原來父親是農(nóng)村的大男人，灶火（廚房）那是女人們的地方，他壓根不會做飯，很少去幫助母親拉個風(fēng)箱。搟面、蒸饃他根本就沒有操心學(xué)過。疙瘩湯那是最簡單的飯食，起碼生的變成熟的了。寬片片面就不一樣了，和不好面、搟不好面、下不好面，面在鍋里塌成一疙瘩，連熟也不能保證了，只能半生不熟的吃了。誰知道能干的母親就那樣給他撂下了。 我每年總要約上我的好友為家里人準(zhǔn)備換季的衣服和鞋子。把收拾好的材料背到單位，下班了納鞋底，绱鞋，做衣服，再把做好的鞋和衣服送回家。 小弟說我給他縫的棉褲折縫過于粗大，磨破了他的大腿，走起路來一瘸一跛，被村子里善良的婦人重新和了縫子才解決了他的痛癮。我頓時想起了我的母親。她經(jīng)布、織布、裁縫成衣，我們?nèi)胰说囊路际呛仙淼皿w，停停當(dāng)當(dāng)。我就是笨手笨腳，笨拙至極。大弟當(dāng)兵了，減輕了家里一點負(fù)擔(dān)。上中學(xué)的大妹負(fù)責(zé)家里的洗洗涮涮，有時候還要專門從學(xué)校趕回家蒸饃。 1980年我準(zhǔn)備結(jié)婚，先回家給父親匯報說明情況。我說到人很可靠是衛(wèi)校的同班同學(xué)，婆家在渭北旱塬上，家里窮。父親說：你大了，自己掌握。窮不怕，人要可靠。咱家給你幫不上什么。我嫁女子也不要一分錢禮金。那時候母親去世尚不滿三年，家里還沒有走出困境。我十分理解父親的處境。我們兩人就用兩個月的工資，給雙方家里做了些禮品準(zhǔn)備，參加了單位的集體婚禮。 1981年十月份，我們有了孩子。父親知道消息的一刻，高興至極。他當(dāng)外爺了?？煲獫M月的一天中午，父親一人騎個二八大梁自行車，后衣架上馱著半口袋面粉，衣架外掛著一個大竹籠，里面鋪著麥筧草，草里裝著雞蛋，敲開了我們簡陋的房門。坐在床上懷抱著徹夜不眠，哭鬧不止，剛剛?cè)朊叩膬鹤拥奈?，猛然看見門開處的父親，我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大，你咋來了？”我夾雜著哭聲驚喜地問父親。 “我看你來了，看我娃來了?！备赣H一副高興快樂的樣子。90多里路程，騎車需要3、4個鐘頭，入冬了，父親的棉衣敞開著懷，露出白色的襯衣。 “快把車子上的雞蛋籠看看，路上跌了一跤，估計打得不少?！弊ǖ母赣H還沒有來得及喝一口水便叮嚀說。 雞蛋確實打了不少，因為籠里裝得太多，雞蛋沒有間隔麥草。麥草窩里撈出了快一碗的蛋黃，還有一些蛋黃蛋清流淌在麥草縫隙里，基本沒有辦法撈起來。父親不知買了多少雞蛋，對我的一片愛心可見了。 我知道，我們的鄉(xiāng)俗是姑娘生孩子了，娘家要送兩斗的搟饃，連同雞蛋去看月子。我的母親離開我們了，家里不會做搟饃了，父親拿著面和雞蛋來看我，面粉就算做搟饃了。吃午飯的時候，問起父親早飯在哪吃的，父親說，上路了，一路都是漫上，騎到長樂坡，人也乏了，在長樂坡吃了一碗紅肉煮，就一路騎過來了。 1980年到1994年，我們姊妹五人都先后結(jié)婚成家了。父親眼見著老了。 父親心中裝著姊妹親情。在家當(dāng)飼養(yǎng)員，晚上經(jīng)管好牲口，他多次一人扛著一把鐵锨，走10里路去看我的三姑。來西安了總要專門去涇陽縣城看我的二姑。 ▽父親在小弟修建上房，拓展院子時 　　父親愛娃娃。大外孫上大學(xué)了，他心里擱不下，操心他在學(xué)校吃住怎么樣，親自要去學(xué)?？纯床欧判?。大外孫女，親孫子，他總是領(lǐng)在身邊須臾不離。來西安了也要領(lǐng)著。否則就會因為想孫子從西安回到農(nóng)村的家。 有幾年冬天我就把父親接到西安我的家里。甚至想讓他在西安過年。家屬樓有暖氣，城里吃的總好于農(nóng)村。有時候?qū)ｉT請他吃一點羊肉泡、炒菜?？墒沁@拴不住他的心。停不了多時間，父親就會找各種理由要回去，他說樓房不好，就像蹲監(jiān)獄，他說擔(dān)心小弟把麥地管不好，他說想孫子了。有一次我們沒有同意他走，他竟然偷著跑回去了。為此我把父親重重的說了一次，嚇唬他以后再不管他了。他竟像犯了錯誤的小孩子一樣回話說：以后不了，以后不了。 父親一直很擔(dān)心小弟過不好日子。他原來經(jīng)常說小弟“那是胡弄哩”。麥地里有草了他不顧年高體弱去拔草。孰料小弟背上噴霧器，半個晌，草都死了。小弟在家種植蘑菇，種植大棚，他都認(rèn)為那是“不務(wù)正業(yè)”。小弟扒了臨街房，拓展了院子，蓋起了上房，他說“膽大敢整”。小弟當(dāng)了生產(chǎn)隊長，他仍然持懷疑態(tài)度。怎料小弟帶領(lǐng)村民修水泥路，種桃種柿子，幫貧扶難，村里人擁戴有加，贊不絕口，父親才算認(rèn)可了事實。直至小弟當(dāng)了行政村的大隊長（主任），父親高興的給我兒子說“你舅人家又升了”。 父親在我的家屬院融入不到那個小圈子里，盡管我們曾有意識的把他介紹給院子的老人們，希望他能有一個圈子，不覺得孤單和被隔離，但是生活閱歷和關(guān)注點不同，人家說話有些他聽不懂。他喜歡獨自去西門人市（勞動力市場），知道臨潼人多在那里上市。多次回到家他都高興的說今天又見到誰誰上市了。 父親回家了，我總是專門做點紅燒肉、粉蒸肉送回家里。讓他能吃點好的。 ▽父親去楊凌探視上大學(xué)的外孫 ▽父親在上房即將落成時與部分子孫留影 ▽父親生日與我們的合影 ▽父親與小弟一家 　　在西安的日子里，我們無意中聽到父親咕咕嚕嚕的腸鳴音。初開始以為他要拉肚子。問他，他一臉輕松地說：沒事，多少年了。我們發(fā)現(xiàn)父親滿嘴僅剩下?lián)u搖欲墜三顆牙齒。他說“那幾顆都是擺設(shè)，吃東西不敢咬，都是囫圇著就咽下去了。麻花、花生米、瓜籽根本不敢碰?！蹦菚r父親還不到六十歲。消化吸收對他來說很重要。我們找到西安城里最有名的省醫(yī)院的鑲牙名醫(yī)，準(zhǔn)備給父親鑲?cè)谘?。這次父親沒有反對，很配合。看來牙不好讓他受夠了作難。試戴新牙的那一天，他戴上新牙就不愿意卸下來。盡管醫(yī)生說哪里不合適都可以修修，一定要讓你感覺合適舒服?！昂线m著、好著哩，沒有不舒服，我不卸?！贝魃霞傺赖母赣H在村里老人中顯擺了一大陣子。紅白事吃席面，他有意給人家表演嘎嘣嘎嘣吃麻花、吃花生米。饞的幾個老人也學(xué)著他裝了假牙。有的合適，有的疼的不敢咬。父親越發(fā)珍惜他的假牙了，每天晚上都要按照醫(yī)生給他說的，把假牙卸下來，刷得干干凈凈泡在水里。明顯的，父親消化吸收改善了。 關(guān)中的農(nóng)村老人多繼承了秦人的著裝。往往就是一身黑，黑褂褂、黑褲子。我們想給父親買一件中式罩衫，改變黑色的傳統(tǒng)，無奈街上買不到。我們照著裁剪書，在家中為父親量身制作了一件中式罩衫，劃線放紙樣，條條縫口熨展熨平，終于縫成了。灰色面料，領(lǐng)口端莊美觀，前后襟平平展展，袖籠得當(dāng)、肩頭平整，十分合身，整件襯衫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真好。父親在村子老人面前贏得羨慕。他高興地說，這衣服你買不下，這是我娃專門給我縫的。 苦難終有盡時。幸福卻總是短暫。 父親75歲時，確診患了食道癌并且轉(zhuǎn)移。農(nóng)村老人皮實，耐受性強。母親那時經(jīng)?！靶目谔邸?，總以為就是胃不好，吃了不少胃藥，最后確診了肝癌。父親長時間說“心口燒的”，我們總以為沒有大問題。這是我終生無法原諒的錯誤和無法補救的缺憾。 父親的病從確診發(fā)現(xiàn)即是晚期。手術(shù)喪失了機會，治療沒有好辦法，唯有用放療照射，希望使瘤體縮小，梗阻減輕。 姊妹們都有了小家，但是就數(shù)我們家庭建立的時間長，日子過得基本穩(wěn)定了。我們倆商量，現(xiàn)在我們就只有這一位寶貴的當(dāng)家人了，我們擔(dān)起主要擔(dān)子。弟弟妹妹愿意給，多少都接受，不出錢來人伺候也歡迎，沒錢沒人在努力過自己的日子我們也不見怪。 父親住我家接受放射治療了一個周期30多次，我們給父親口服朝鮮紅參濃縮液，身體變化不大，撐過來了，但是腫瘤組織未見縮小。請了省中醫(yī)院院長到家會診，也是建議姑息處置吧。這個冬天父親老老實實在西安我家住下了。 我們托要好的同學(xué)，買回來了壽材，油松兩寸厚八條頭，父親非常滿意。村鄰們也多稱贊。孰料因為材料較濕，晾曬欠缺，幾個月后發(fā)現(xiàn)把板子漚了。父親就像犯了莫大的錯誤，“怪我、怪我、都怪我呀！”父親責(zé)怪他自己。甚至說“就拿這材料做了，我住?！蔽覀冇掷貋砹说诙鶋鄄?，還是油松兩寸厚八條頭。父親幾次說他造孽了，一人住了兩幅材。惋惜、后悔、自責(zé)表露無遺。 三年的光景，2004年父親終究離開了我們。大弟要出300元棺板錢，我們允了他。小弟承擔(dān)了父親的安葬，我們允了。 父親走了。見面只在影像中、夢幻里。有苦有樂、有酸有甜。 我們可以欣慰的告慰父母，兒女們沒有給您丟人。 來世我們還做您的兒女，還是一家人。 ▽2000年父親與我 （2025年2月脫稿于海南三亞陵水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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