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九，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日子，太陽暖暖地照著，麥苗抖落了身上的殘雪，柳枝泛著綠意，地氣蒸騰著氤氳，睡了一個冬天的蟲子在土層里打哈欠，伸懶腰，春天的氣息已然撲面。</p><p class="ql-block"> 通往魏陵村的鄉(xiāng)村路少車、安靜，還有一個很美的名字“鳳凰大道”，鳳凰大道的盡頭是鳳凰山，當(dāng)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石碑亭時，魏征墓就到了。一座渾圓的山頭屹立高處，下面點(diǎn)綴著一圈柏樹的綠，居高臨下，氣勢逼人，一看就不是凡夫俗子有資格享受的福地。</p><p class="ql-block"> 魏征墓前的無字碑比乾陵的那個碑子早了好多年，人們說后者是女皇想讓自己的歷史功過由后人評說，眼前的這尊石碑安坐在一方巨大的龜背上，表面粗糙，據(jù)說是因為曾經(jīng)被暴力鑿磨。</p><p class="ql-block"> 推倒毀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世人口里墓主人的好友兼明君李世民。</p><p class="ql-block"> 魏征死的時候，李世民眼淚鼻涕一大把一大把的，還輟朝五日，登樓遠(yuǎn)眺不舍。但這種如喪考妣的悲慟似乎并不真誠，很快，李世民就翻臉了。</p><p class="ql-block"> 中國的民間有句話“死‘了’”，說的是人“死”了，一切恩怨情仇就都了斷，不再計較了。讓太宗不肯翻頁過篇的原因據(jù)說有兩條，一是魏征曾經(jīng)舉薦的侯君集和杜正倫都與“謀逆”的太子李承乾有染，大概魏征也逃脫不了干系。二是魏征生前把他在朝堂上所提的諫議二百多條記錄下來送給史官褚遂良閱看，顯示了自己的“賢”，反襯他的老板做事欠考慮，需要不停要被示錯。于是便命人把自己親自題寫的碑文盡數(shù)磨去，讓那些自以為能人的官吏們看看，他李世民高興的時候有人就是“鏡子”，可以“知對錯”。他不高興的時候，一松手，“鏡子”就成了玻璃渣。</p><p class="ql-block"> 在世人的印象中，魏征是個諍臣，敢于“犯顏進(jìn)諫”，讀一下那篇因為歐陽詢的書法而天下聞名的《九成宮醴泉銘》，恐怕會覺得事實并非如此，在這篇銘記中，魏征先對九成宮的巍峨壯麗做了描述“冠山抗殿，絕壑為池，跨水架楹，分巖聳闕，高閣周建，長廊四起，棟宇膠葛，臺榭參差。仰視則迢遞百尋，下臨則崢嶸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暉，照灼云霞，蔽虧日月?！比缓蠊P鋒一轉(zhuǎn)，“觀其移山回澗，窮泰極侈，以人從欲，良足深尤！”痛批楊堅大興土木疲憊蒼生。進(jìn)而現(xiàn)出旌表李世民節(jié)儉體恤的寫作初衷，“皇帝爰在弱冠，經(jīng)營四方，逮乎立年，撫臨億兆，始以武功壹海內(nèi)，終以文德懷遠(yuǎn)人。東越青丘，南逾丹徼，皆獻(xiàn)琛奉贄，重譯來王，西暨輪臺，北拒玄闕，并地列州縣，人充編戶。氣淑年和，邇安遠(yuǎn)肅，群生咸遂，靈貺畢臻，雖藉二儀之功，終資一人之慮。遺身利物，櫛風(fēng)沐雨，百姓為心，憂勞成疾，同堯肌之如臘，甚禹足之胼胝，針石屢加，腠理猶滯?！贝笠鉃椋豪钍烂裰卫硖煜卤却笥碇嗡€要辛苦，累到皮膚蠟黃，沒有光澤。夏天的長安城天氣炎熱，身體更加吃不消了。群臣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紛紛建議給皇帝修座避暑山莊?；实蹖嵲谕撇贿^最終決定對前朝的避暑山莊進(jìn)行“廢舊回收利用”，以避免勞民傷財。于是“以為隋氏舊宮，營于曩代，棄之則可惜，毀之則重勞，事貴因循，何必改作？于是斫雕為樸，損之又損，去其泰甚，葺其頹壞，雜丹墀以沙礫，間粉壁以涂泥，玉砌接于土階，茅茨續(xù)于瓊室。仰觀壯麗，可作鑒于既往；俯察卑儉，足垂訓(xùn)于后昆。”不但實現(xiàn)了變廢為寶，還起到了警戒和示范的教育作用。有學(xué)問的人拍起馬屁來，水平自然也非常人可比。至此，您對魏征直言不阿，乃至于讓李世民一次在長孫皇后面前憤憤不平揚(yáng)言要?dú)⒛莻€“鄉(xiāng)巴佬”的傳說還會深信不疑嗎？</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后來李世民又想起了魏征引經(jīng)據(jù)典言之鑿鑿的“謹(jǐn)案：《禮緯》云：王者刑殺當(dāng)罪，賞錫當(dāng)功，得禮之宜，則醴泉出于闕庭；《鹖冠子》曰：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寧，中及萬靈，則醴泉出；《瑞應(yīng)圖》曰：王者純和，飲食不貢獻(xiàn)，則醴泉出，飲之令人壽；《東觀漢記》曰：光武中元元年，醴泉出京師，飲之者痼疾皆愈。”的美句，他對羞辱逝人的過分做法也有些悔過，于是后來又讓人重新扶立了墓碑，至于磨掉的碑文，就不用再麻煩了，粗糙的表面上重刻有難度，字跡也不好看。</p><p class="ql-block"> 魏征墓是距離昭陵最近的一座陪葬墓，天氣好，能見度高，從這個角度看昭陵，其筆架山的凸凹異常清晰，山巒的線條靈動圓潤，鳳凰的形狀也很逼真。來到九嵕山下，看著秦瓊、敬德、程咬金、魏征、李靖、房玄齡、溫彥博、郭子儀……，每一個人物的故事串起來，就是一部大唐的歷史。</p><p class="ql-block"> 從魏陵村的村名一看就能猜到其來源，本來就屈指可數(shù)的幾戶人家到了墓冢下只有兩戶，院落寬敞，陽光盡情地鋪滿門口、院子，一切都暖烘烘的發(fā)亮，正宗的向陽人家慶有余。其中一戶的男主人用農(nóng)用車在溝里拉水，女主人澆灌著門前的杏樹，讓我開始憧憬可能會提前的三月杏花天。緊鄰院墻大槐樹樹枝刺向蒼穹，襯在藍(lán)色的背景上。小時候經(jīng)常聽到一個謎語，“天空一個碗，十年八輩下不滿”，謎底就是枝條間的鳥窩。</p><p class="ql-block"> 農(nóng)諺說正月十六出游能祛百病，新春的第一次出行恰遇陽氣厚重的好天氣，想到沿途經(jīng)過的農(nóng)家小院前不時顯現(xiàn)的靠著墻曬太陽瞇眼睛的老者，還在正月里的今天，一定也有祛病除瘟的功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