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青煙緩緩升起，三月的風卷動著白色飄帶像思念拖著長長的尾巴。往生的人未必能領受紙錢，現(xiàn)世的人想著老人的庇佑，則安下心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b></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是不喜歡掃墓的，總覺得那是父輩們無可奈何而又非得把小孩子拽入其中的任務，上墳的路偏偏泥濘又難行，弄臟過幾次新鞋就更排斥了，再一次站在墳前明白祭拜的意義已是中年。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熟悉的墓是外公的，它存在于我出生之前，比我的年歲更長。最初在鎮(zhèn)子邊緣，后來遷到更遠的荒地。拆遷安置的墳場里，荒草漫過許多無主的青碑，唯有我們年復一年在記憶的迷宮里穿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每次前往都要默默記住幾個路口的參照物才不會迷路，而參照物每年也在不知不覺的變化著，有一次往返了幾遍才找準入口，路邊的路拓寬了，竹林砍了，池塘的水抽干了，果樹換了，荒蕪的墳頭更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掃墓的日子，一家人小心翼翼的走在路上，互相關心著近況，我牽著兒子的手教他如何避開水坑，如何用腳踩在小道兩旁的雜草上防滑，像小時候母親教我那樣，遇到前后沒有石板連接的泥路便把孩子抱起來遞給前面的家人抱著走一小段，小時候的我則是被父親抱著騎在肩頭，他伸手的長度剛好能夠著我的手。順著一條泥濘的路，一直走到墳前，額頭沁出的薄汗里，蒸騰著歲月輪回的溫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一輩的那些流程早已學會，不等母親安排，已熟練的擺好供品，分出香燭，一份一份遞到家人手中，墳飄插在雨后松軟的泥土上，青煙緩緩升起，三月的風卷動著白色飄帶像思念拖著長長的尾巴。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清明的祭拜和春節(jié)相比沒有了放鞭炮的喧鬧，肅靜的氛圍更適合這樣的時節(jié)和心情。對于幾十年前就已經安睡在這里未曾謀面的外公，唯有從上輩口中偶爾提及的回憶片段拼湊出模糊的形象來想象那段遙遠的歲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時候清明節(jié)也會有鞭炮聲傳來，打破清幽和哀念，也許后輩們更會忽略形式上的細枝末節(jié)，但是祭拜形式的變化并不影響思念的傳承和精神的延續(xù)。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也聽長輩說起一些過去的事，外公是鎮(zhèn)上的理發(fā)匠，為了躲避轟炸和外婆一起從城里逃到鎮(zhèn)上，外公不善言辭，生意冷冷清清，勉強生活，外婆經常要走很遠的路去做零工，他和外婆一共生育了七個孩子，夭折兩個，活到成年的五個，外婆晚年白發(fā)送走黑發(fā)兩個，還有一個舅舅下落不明，養(yǎng)老送終的最后只剩下我母親和幺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外婆還未真正老去的時候常常會向活著的人提到那些失去的名字，說不了幾句，就會抹眼睛，聲音變得又細又啞，慢慢帶著些哭腔，有些字句能聽明白，有些話又沒有發(fā)出聲音，最后變成了喃喃自語，那種情緒涌現(xiàn)的時候讓童年時代的我不知所措，后來又過了很多年，外婆便不再提起，眼睛里也沒有了悲傷，只是安安心心幫襯母親和舅舅們帶孩子，她的傷口似乎被孫輩們撫平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記憶中外婆的零食攤前永遠支著一張藍白紅條的帆布棚，兩根竹竿插在青石縫里把布棚固定成一個暫時安全的空間。風總在午后掀翻我們脆弱的庇護所，瓜子散落一地，我追回滿地滾動的糖罐，把表面干凈的瓜子撿回來，外婆一言不發(fā)，只是用枯枝般的手把竹竿往石縫里插得更深一些。她彎曲的脊椎在陽光下猶如一張滿弓，重復著這個做了千百次的動作——那時候外婆常常穿藍底碎花布襯衣，細長的小腿在藍布褲子里輕晃，顯得非常單薄，頭發(fā)已是花灰色了，永遠整齊的別在耳后，身上總有淡淡的虎皮膏藥味道，她圍裙的口袋里永遠放著五分錢一袋的頭痛粉，后來我才明白那廉價的藥粉并不能治療她所有病痛，只是一種對歲月的無奈慰藉，她早已不再控訴命運的不公，委屈也已經轉化為無聲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入學前的幾年就這樣日復一日無憂無慮的陪外婆擺攤收攤，又想著自己以后要給外婆擺更大的攤，撐更穩(wěn)的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來外婆不再提起往事，我的好奇心卻又上來了，在她心情好的時候會纏著問她年輕的時候美不美，究竟生了幾個孩子，生孩子痛不痛，我沒見過的幾位叫什么名字，還問她和外公相愛嗎，為什么沒有再找一個伴，是因為很愛外公嗎，她總是笑著搖搖頭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喲，把我打發(fā)走了，好像說生孩子和愛不愛是不正經的事，或許是不想陷入回憶太深，而我又好奇太多，在尚不成熟的年紀。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80年代鎮(zhèn)上有個開理發(fā)店的女師傅，是我們那里為數不多的幾個萬元戶之一，我們孫輩常說外公如果不走那么早日子會不會好一些，那時候還不知道并不是有了一個手藝日子就不一樣了，外婆的苦似乎是命運的苦而不是偶然的苦，后來外婆也走了，才明白那被生活壓彎的脊梁，撐起了供后人乘涼的樹蔭。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清明節(jié)后來也成了為數不多可以把一家人聚齊的日子，一家人整整齊齊不急不忙撕著錢紙，小雨飄落在高低不平的土地，墳頭的草又長高了一些，青苔悄悄爬上石碑的姓氏，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香火中漸漸生動——仿佛真有個穿藍布衫的老人，正坐在時光深處朝著我們微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大舅舅小時候最調皮經常挨打，那時候哪個不挨打，你外公就是沒有舍得打過我，他手舉得再高從來都沒有落下來過?！蹦赣H在外公的墳塋前一邊撕紙一邊重復的說著這些，每次說起外公她總會強調一下外公對她的偏愛，這種偏愛令我也覺得親切，這種親切也是源于對母親和外婆愛的延伸吧。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親摔倒過一次以后，走路緩慢了許多，已經不適合再走這樣的泥濘小路，慢慢的，外公的墓母親已不便再來了。而我從那個不愿意隨行的任性小姑娘變成帶著自己的小孩延續(xù)這種儀式的中年母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簡單的祭拜儀式每年都在進行著，兒子在一旁跑跑跳跳慢慢長大，大人磕頭時他也跟著跑過來叩拜，我一年又一年對著墓碑合掌許下家人平安順遂的心愿，孩子并不確切的知道墳里住著誰，他的下輩更不太可能知道里面住著何人，只是這祭拜的習俗就這樣一輩輩保留下來，延續(xù)著對親人的思念，往生的人未必能領受紙錢，現(xiàn)世的人想著老人的庇佑，則安下心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