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嗩吶一響送斷魂，聲飄九霄震乾坤。刀郎演唱會上嗩吶演奏的秦腔，高亢哀怨，如訴如泣，勾起我對去世多年爺爺?shù)乃寄钆c追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是上世紀(jì)六十年代中葉一個夏天去世的，享年63歲。那時，我上小學(xué)3年級。記得送葬的隊伍很長，走了很遠的山路，一路上鄉(xiāng)親們掩面低泣，姑姑們哭的撕心裂肺。最揪心的，是在墓地上一個粗壯的漢子吹奏嗩吶。他先是給爺爺深深鞠躬，然后說，“先生，您是個好人，上路吧，送您最后一程。”然后一曲震山川，那曲調(diào)聞所未聞，多年后回想，還縈繞心頭。</span></p> <p class="ql-block"> 遠眺大黑山。</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祖籍在遼西，一座巍峨的大山叫大黑山，山腳下有個小村莊，栁杖子便是我的老家。一條溪水穿村而過，流入小凌河。村莊離鄉(xiāng)鎮(zhèn)不過2里地，爺爺牽著我的手，走著山路去趕集，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爺爺瘦瘦的，彎著腰，低著頭，滿臉皺紋，眼窩深陷，眼睛卻炯炯有神。他老人家名諱與一位開國將軍同名，而他則是十里八村聞名的文化人。聽奶奶講，爺爺是見過世面的人，教過私塾，不掙錢，只收小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能寫會畫，因舊社會在鎮(zhèn)上謀過差事，有了歷史問題，被監(jiān)管多年。我還聽說過這樣一件事，有一年，鎮(zhèn)里辦階級教育展覽，讓他畫憶苦思甜的系列圖畫，其中有地主放狗咬乞丐的情景。爺爺白天畫畫，晚上去地主家陪情，說老哥哥，我知道你沒有放狗咬乞丐，你是善人，我干了違心的事，慚愧啊。</span></p> <p class="ql-block"> 遼西山村的老房子。</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家有兩箱子藏書，許多都是線裝書，印象最深的是那本《石頭記》，有兩個磚頭那么厚。爺爺不讓我看，說我太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shù)玫氖俏赴?，晚期，沒有做手術(shù)，最后滴水不進，熬成骨頭架子，人整個脫了相。死去活來，折騰了好些天，就是不咽氣。大娘拿個煤油燈，在土炕下面，爺爺?shù)念^頂，往窗戶紙上顯型，說是越像墳頭，人就完了。這個情景成了我童年的陰影，揮之不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似乎所有人都做好了為爺爺送終的準(zhǔn)備，甚至盼他快死。那一天，爺爺開始清醒，讓兒子進屋單獨說話，我爸是哭著出屋的。爺爺還單獨叫我進屋，送給我一只鋼筆。那鋼筆粗粗的，黑黑的。我心里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爺爺當(dāng)時說了啥，已經(jīng)記不得了，只記得爺爺?shù)难劬α亮恋?。?dāng)天午夜，聽到哭聲，我知道，爺爺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后爸爸告訴我們，爺爺單獨召見他，是給他留下兩幅古畫，說一輩子沒啥遺產(chǎn)，只有這兩幅畫是名家之作值得收藏，讓好好保管。這兩幅畫被媽媽放在木頭箱子里，我們姐弟幾個常常翻出來把玩，過家家。古畫一幅是墨竹圖，一幅是垂釣圖，都裱在絲綢上，久而久之，我們把畫玩的卷了邊。我曾經(jīng)面對古畫沉思，墨竹是墨汁潑上去的嗎？河邊垂釣的人，能釣著魚嗎？而爺爺送我的大金龍鋼筆，被我拆得七零八落，再也組裝不起來了。有個同學(xué)嘲笑我，被我潑了一身的墨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參加工作后，想起爺爺?shù)膬上渥硬貢儐柎鬆?，大爺輕飄飄的一笑。那些書都是禍害，被你大娘當(dāng)引柴燒了，他還補充一句，真禁燒，燒了半個多月。</span></p> <p class="ql-block"> 村口的大柳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寒假回老家過年，看爺爺忙忙碌碌義務(wù)為鄉(xiāng)親撰寫對聯(lián)、畫年畫，應(yīng)接不暇。小孩子大年初一到各家各戶拜年，長輩會指著貼在正堂的《童子送春圖》、《蓮年有魚》年畫對我說，這是你爺爺畫的，喜興呢。那畫上的胖娃娃，似也對著我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年暑假回老家，院子里擺著一口火紅的棺材，爺爺執(zhí)筆描金。棺材前臉畫了蓮花，還有亭臺樓閣，描了云卷。我膽怯地問爺爺，“爺畫的是啥？”他笑答：“天堂，將來爺爺去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長時間，爺爺?shù)娇h城看病，破天荒在家里住了一段時間。他陪我寫作業(yè)，練字。我嫌毛筆掉毛，不寫田字大仿。爺爺說：“丫頭，是筆不好嗎？你是找借口，不好好學(xué)習(xí)。用你的筆，爺給你畫幅畫?！?在一張不大的紙上，爺爺用我的禿筆，勾勒出了蓮花、水波，畫的正中是兩只依偎的鳥。爺爺用濃淡的筆法，把鳥的羽毛畫得栩栩如生，給鳥兒點上了眼睛，題上四個字，“鴛鴦媲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崇拜地看著爺爺，“爺爺是大畫家。”爺爺慈愛地看著我說：“孫女，善書者不擇器，功夫下到了，你也能行。” 后來，我也愛上了書法，每每拿起筆，仿佛爺爺?shù)哪抗膺€在注視著我。</span></p> <p class="ql-block"> 建昌縣黑山科鄉(xiāng)大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十年動亂結(jié)束，博物館貼出告示收藏古畫，我爸急匆匆回家，翻箱倒柜找畫。我媽說，別找了，那畫是“四舊”，早晚是病，我燒了。我爸痛心疾首，說那是唐伯虎的畫，值錢啊，你個敗家娘們兒。事過多年，我們依然不敢在老媽媽面前提古畫的事。也是巧合，遼寧博物館把壓箱底的國寶拿出來展覽，我站在唐伯虎真跡面前，淚流滿面。熟悉的畫面，線條、人物，都再現(xiàn)眼前，不禁感慨萬千。國寶一級的文物，原來是我們兒時的玩物，爺爺?shù)膶氋F遺產(chǎn)，在灶臺下成為灰燼，這是一個家庭的悲劇，還是一個國家文化的濫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啼不識嗩吶聲，再聞已是白發(fā)人。山路彎彎，白云悠悠，嗩吶在舞臺、在鄉(xiāng)野響起，那是覺醒，那是不甘的憤爭，那是亙古不變的空靈，那是生生不息的魂魄在天地之間舞動。那是我的思念，我的血脈，我的鐘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雖然爺爺有形的遺產(chǎn)毀滅了，讓人唏噓心痛。而爺爺精神的遺產(chǎn)，早已融入我們家族的血脈，代代傳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內(nèi)圖片選自網(wǎng)絡(luò)）</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