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ㄈ?shí)誠憂黎元 嘆息腸內(nèi)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個忠厚老實(shí)的人。上世紀(jì)80年代至90年代中后期，家里每年都要喂養(yǎng)出6-8條豬。也因于此，小時候我每天的主要體力活就是打滿兩背籃豬草，以至于頭上都有一道背籃帶的凹痕，曾祖父和父親摸著都很傷心，但又無可奈何。</p><p class="ql-block"> 這些豬都是送香港的外貿(mào)豬，其肩寬、腿長、毛色、肥瘦和體重都有標(biāo)準(zhǔn)要求。</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家里一次喂了4頭豬，最小的一頭體弱多病，多養(yǎng)了一個月，但體重仍然介乎達(dá)標(biāo)與不達(dá)標(biāo)的臨界點(diǎn)，父親決定多喂點(diǎn)豬食，增加體重賣掉，騰出豬欄，準(zhǔn)備再喂養(yǎng)一批新的豬仔。</p><p class="ql-block"> 母親清早喂飽豬之后，我們就把豬捆綁在獨(dú)輪車上，我和母親在前面拉，父親在后面推，踉踉蹌蹌朝著小碧鄉(xiāng)食品站送去。</p><p class="ql-block"> 但豬隊(duì)友很不爭氣，自從它上車后就拉屎拉尿冇歇過氣。父母很生氣，一路朝豬罵罵咧咧。我們都清楚，豬拉的不是屎尿，是票子，更擔(dān)心的是如拉得體重不夠標(biāo)準(zhǔn)，豬送不脫，又要推回來，麻煩就大了。</p><p class="ql-block"> 果不其然，一到食品站過稱，豬的體重少了兩斤，沒到起碼等級，食品站不收。父母和過稱的同志說了很多好話，說豬已拉完屎尿了，不再需要拋毛了，好話說盡，但沒有答應(yīng)。</p><p class="ql-block"> 眼看又是中午了，過稱的同志撂下一句話：豬暫時關(guān)到單獨(dú)的一間空豬欄里，吃完中飯?jiān)僬f，你們也去小碧街上呷點(diǎn)飯?jiān)倩貋?。父親卻盤算著找點(diǎn)豬吃的零食來喂，以提高體重。</p><p class="ql-block"> 誰料當(dāng)我們回來時，關(guān)在豬欄的豬不見了，換成了一頭肥壯的豬在里面。父親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驚叫大喊，我們的豬呢？誰把我們的豬換走了？這不是我們的豬！</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驚恐驚動了整個食品站的同志。過稱的同志馬上走過來，輕輕地說，看你老實(shí)巴交，幫你換了頭壯實(shí)的，等會過稱，不要說。</p><p class="ql-block"> 過稱時，父親也輕輕地對過稱的同志說，謝謝干部同志關(guān)心，只要記個起碼等級即可，結(jié)果還是超過了起碼等級一斤多?；貋淼穆飞衔覀兌几吲d得不得了。</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未，村里發(fā)生一件刑事案件，一女孩被害失蹤，全村人掘地三尺找女孩。兇手外號叫板子（化名），也裝著若無其事地一起尋找。</p><p class="ql-block"> 隨著破案的深入，公安部門初步認(rèn)定只有板子有作案時間和動機(jī)。村委骨干搜完山后，在村長家聚會吃飯，大家心照不宣地談?wù)搩词质钦l。</p><p class="ql-block"> 父親恰好也在村長家做木工，卻不知道板子等人也在村長家另一間房子吃飯。父親心直口快，大聲地說，板子不是殺人犯還有哪個是殺人犯嘞。</p><p class="ql-block"> 剛說完，板子就匆匆地從另一間房子里走出來，嚇得父親一怔，也不知道對方是否聽見了父親說的話。但從那天晚上開始，父親提著把10多斤的斧頭上下班，一回到家就搜集扁擔(dān)和箱柜，把全家的大小門都堵死，天一黑就不許我們出門，生怕板子來報(bào)復(fù)，直到一周后板子被逮捕為止。</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婁星區(qū)小碧鄉(xiāng)的煤礦如雨后春筍般開挖。父親本錢少，為了賺更多的錢，就和鄉(xiāng)鄰湊成一大股，以父親為大股權(quán)代表，沖價競爭煤礦的股權(quán)，每每有大收獲。</p><p class="ql-block"> 父親向來直打公心，誠實(shí)可靠，每有煤礦分紅分息，依附于他的小股東一分都不少，不呷任何黑，不收一分錢管理費(fèi)，于是村里的弱勢群體人人信任父親，紛紛送錢給父親入股分紅，這大概就是最初的信托管理，且是無償?shù)摹?</p><p class="ql-block"> 村里也有人像父親一樣當(dāng)其它煤礦大股權(quán)代表的，一個叫刁爺（化名），是煤礦股東兼出納，一個叫十三爺（化名），是股東兼會計(jì)，一個管錢袋子，一個管賬本子，兩人合謀貪污，配合得天衣無縫。</p><p class="ql-block"> 可惜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年底分贓時十三爺突然吃起獨(dú)食，把刁爺當(dāng)空氣，自此兩人見面就掐架。</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span>種掐架既不罵街也不喊疼，事前事后也不和任何人講打架的原因。<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有點(diǎn)類似于上世紀(jì)初的無聲電影，演員不說話，只有動作表演，有時雙方的女人也來跑跑龍?zhí)住?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起初，村民們不知道原委，都好奇地觀看，但畢竟又不是觀看電影，是真刀實(shí)槍的干架，那就必須勸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于是，奇葩的一幕呈現(xiàn)：打</span>架的雙方只打不作聲，勸架的眾人倒是急得大喊大叫，但就是勸不住，今天勸開，明天見面又打，打得昏天黑地，血糊里帶。</p><p class="ql-block"> 聽說有一次架打得比較兇，有人報(bào)警，把兩人帶到派出所，雙方都不交供打架的原因，也互不要求對方賠償醫(yī)藥費(fèi)，把民警都搞懵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大致知道內(nèi)情，說這種掐架畢竟是兩人分贓不均引起，不僅揭不得蓋子，見不得人，還說不得理，上不得訴，這就叫黑呷黑，打“啞架”。</p><p class="ql-block"> 之前我只知道文藝晚會有打“啞謎”的節(jié)目，冇想到村里還有打“啞架”的戲目。</p><p class="ql-block"> 這種<span style="font-size:18px;">“啞架”打多了，如同尋常百姓家兩只公雞斗架，成年村民倒是習(xí)以為常，沒人理會了，小孩們卻在旁看熱鬧，鼓掌加油。有一次，聽說他們惱羞成怒，竟順手打了兩個小孩幾個耳巴子。這讓愛看熱鬧的小孩頓時火辣辣地領(lǐng)略到了“觀架有風(fēng)險，鼓掌須謹(jǐn)慎”的厲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從此他們倆</span>的“啞架”就成了“二人轉(zhuǎn)”，沒人管他們死活，一直打到其中一位駕鶴西去才消停。足見鄉(xiāng)閭乾坤之浩大，底層江湖之詭譎。 </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誠信度越來越高，委托管理的股本越來越大，發(fā)言權(quán)也越來越大，眾人選他當(dāng)?shù)V長。他先后參與過3個煤礦的股權(quán)管理，其中一個礦井，坐人的吊箱鋼絲突然崩斷，回彈的鋼絲嘟的一聲直射礦井口的上空，隨即聽到礦井中傳出一陣陣乒乒乓乓的碰撞聲和礦工呼救的嚎叫聲，嚇得地面上的人坐成一灘泥，一個個仰躺在地上，絕望至極。</p><p class="ql-block"> 但父親陽火高，吊箱在下墜的中途被木叉頂停了。當(dāng)即，吊箱里4個烏黑的礦工，傳出劫后余生的鬼哭狼嚎，大伙這才回過神來，爬起來手忙腳亂去救人。</p><p class="ql-block"> 三年內(nèi)，這樣的事件發(fā)生過三次，而且都是父親當(dāng)班開絞車。父親后來對我說，菩薩保佑，他參與管理的煤礦都有驚無險，沒死一個人，皮都冇掛爛一塊。</p><p class="ql-block"> 那年代，如死一個礦工，就要賠十幾萬，幾年的利潤就會歸零。多年后，父親還經(jīng)常做夢，突然從床上彈起來，大喊鋼絲斷了，快救人！可見這類事件對他的刺激之深之久。</p><p class="ql-block"> 在父親當(dāng)?shù)V長時，湘西一煤販子不知情，看中我家一頭已閹割了的大麻羊，想買它做種羊。煤販子從出價800元遞增到2300元，父親只是笑，就是不同意賣。</p><p class="ql-block"> 煤販子以為父親是待價而沽，還想加價買。父親最后如實(shí)相告，煤販子看到父親這樣誠實(shí)，硬是出2000元買了這只大麻羊，作為春節(jié)禮物送給他岳母娘了。我們?nèi)腋吒吲d興過了個春節(jié)。</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個仁愛慈善的人。80年代年初，農(nóng)村剛搞生產(chǎn)承包，鼓勵墾荒種地，到處一派欣欣向榮。</p><p class="ql-block"> 父親也帶我們開墾了一塊由山水沖積而成的菜地，土質(zhì)細(xì)膩肥沃，種上絲瓜、茄子、辣椒，菜質(zhì)異常甜。村里有一個五保戶，叫毛六（化名），最喜歡偷我家茄子。</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父親和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他正在攀爬籬笆，準(zhǔn)備偷茄子。父親馬上要我蹲下，不許著聲，說不要驚動了他，他正在爬籬笆，驚了他會摔斷腿的。</p><p class="ql-block"> 后來毛六來家里告訴父親，從沒有吃過這么好的茄子。父親說，六伯啊，攀爬籬笆會摔了腿的，以后你想吃了就吱一聲，我?guī)湍闼蛠怼?lt;/p><p class="ql-block"> 酷暑干旱，父親為許多五保戶挑水；冰天雪地，父親為養(yǎng)老院的老人送去菜蔬，在村里留下了累累贊譽(yù)。 </p><p class="ql-block"> 父親這些點(diǎn)點(diǎn)滴滴，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人品人格的養(yǎng)成。</p> <p class="ql-block"> ?。ㄋ模┰溨C喻世道 嬉笑成文章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個機(jī)智有趣的人。他年紀(jì)輕輕，大木匠的名聲在外，自然逗人嫉妒。</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村里一個60多歲的老先生，過去也學(xué)過木匠，只是未學(xué)成，他以老師傅的擺路問父親：李師傅，大家都講你是個好木匠，請問做一個碗柜要多少根木方，多少塊木板，多少個榫卯？父親如實(shí)回答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一臉不屑地說，這個都不知道，大家都講你是個好木匠，就這么個鳥水平？當(dāng)什么木匠！</p><p class="ql-block"> 父親反應(yīng)很快，當(dāng)即反問：老先生，您今年也有60多歲了，到現(xiàn)在為止，您活了幾月幾天?您的體重有多少斤兩？您的名字有多少橫豎？老先生無言以答。</p><p class="ql-block"> 父親笑著說，您也60多歲了，卻不知道自己活了幾月幾天、有幾斤幾兩、幾橫幾豎，到我面前當(dāng)什么師傅啰！老先生自討沒趣，只好悻悻地走了。這后來成為了村民茶余飯后的談資和笑話。</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外做木工，很辛苦，但多少可以改善一下他個人的生活，家人則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餐肉。</p><p class="ql-block"> 父親很愧疚，常常在周末的早上，天還沒有亮，就喊我去配合他到村里的魚塘拖小魚小蝦，往往能捕到一水桶，母親用柴火曠干收藏，以此改善生活。</p><p class="ql-block"> 他還安慰我說：“解放后，毛主席也只想呷韶山?jīng)_圳里的小魚小蝦哩。”我笑著問：“爹爹，敢情我們還享受了毛主席的生活待遇？”父親被我逗笑，笑聲在他鼻腔內(nèi)咕嚕咕嚕響。</p><p class="ql-block"> 父親有時在外面帶回一個蘋果，或一個桃子，我們小孩自定規(guī)矩的，橫豎兩刀，作十字切，四兄妹每人一塊，操刀的人最后拿，以顯公平公正。</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70-80年代，父親的日工資在相當(dāng)一段時間只有1元至2元，不但低，而且有困難的村民常常到年底都不能支付。為了木工工錢，父親經(jīng)常年夜飯都不能和我們一起吃，冒著風(fēng)雪在外穿梭收工錢。</p><p class="ql-block"> 那時，蘋果和小米還只是用來吃的，家里沒有電視、收音機(jī)等娛樂工具，我們四兄妹和媽媽吃完年夜飯就圍著柴火灶烤火。媽媽介紹一年來的收成，我們講講成績和有趣的事情，談?wù)剚砟甑拇蛩?，等待父親回家。</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如在往常，四兄妹早已一個個東倒西歪睡著了，但此刻個個精神抖擻，為的是等待父親回來分發(fā)壓歲錢。往往到了大年三十晚上十二點(diǎn)左右，柴門聞狗吠，風(fēng)雪夜歸人，父親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我們一個個興高采烈地開門迎接，父親往往笑呵呵來一句：“喲！還都沒有困覺？都這么愛爹爹??！都是帝好崽女哩！”我們則嘿嘿的傻笑。</p><p class="ql-block"> 然后父親分發(fā)壓歲錢，每人約5角到1元，也就是父親半天的工錢。隨后四兄妹各就各床，留下父母在柴火灶前結(jié)算一年的收成，討論來年的開支和收入來路。</p><p class="ql-block"> 父親身材魁梧，濃眉大眼，昂首闊步，聲若洪鐘。他喜歡穿軍裝，像個將軍或大領(lǐng)導(dǎo)，有時他在城里住我處，上農(nóng)貿(mào)市場買菜，不知情的人問他：這個同志是個當(dāng)官的吧？是多大的領(lǐng)導(dǎo)？管多少手下？</p><p class="ql-block"> 因?yàn)楦赣H承包了兩口魚塘，喂了上千條魚，又養(yǎng)雞豬牛羊，算起來每天有上千個口問他要吃的。他往往笑著說，官都冇好大哩，管的不多，只管了上千張口的吃。于是熟悉的眾人大笑。</p><p class="ql-block"> 父親成了鄉(xiāng)里的大木匠后，也帶徒弟。那個年代，主人家再窮，匠人來了也要湊上一個葷菜。父親總要給沒上桌的女主人和眼盼盼哩的小孩留一點(diǎn)葷菜。</p><p class="ql-block"> 有一個徒弟，大概家里較窮，往往一上桌就盡夾肉吃，父親為給他留面子，經(jīng)常用自己的筷子按住徒弟的筷子，眼語暗示留一點(diǎn)葷菜。</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主人家實(shí)在湊不出一個葷菜，無奈，在家門口放鳥食，網(wǎng)住一對雌雄斑鳩。老家有種說法，蒸斑鳩吃了清肝明目。</p><p class="ql-block"> 中午，主人一片盛情，蒸上這對斑鳩抵作一個葷菜。主人剛坐穩(wěn)，父親還冇上桌，徒弟就夾了一只斑鳩吃完了，然后眼溜溜地盯著另一外只斑鳩。</p><p class="ql-block"> 父親不著聲色地說：“徒弟啊，把剩下的一只斑鳩也呷噠算噠。”徒弟還不知死活地說：“師傅您還冇呷哩！”父親說：“你呷噠算噠，免得這對斑鳩夫妻兩地分居！”</p><p class="ql-block"> 于是主人噴飯，父親忍俊不禁。那天回家，父親就把他辭了，任何耆老講好話都沒用。</p><p class="ql-block"> 父親不僅會打家具，連風(fēng)車、犁耙都會做，特別是給老人打棺材，是十里八鄉(xiāng)的權(quán)威。他給曾祖父、太婆、祖父母、外婆、村里村外的老人和他自已打百年之后的棺材，手法嫻熟得讓人心疼。</p><p class="ql-block"> 他說：“人這一生，總要給留個安身之所。棺材打得好，躺進(jìn)去都舒坦。”這話聽著有點(diǎn)瘆人，但細(xì)想?yún)s很有道理。</p><p class="ql-block"> 父親出殯時，他安躺的棺材，油墨水光；裝載的細(xì)車，方正圓潤；抬棺的獨(dú)龍，棒棒硬扎，這都是父親一手一脈打造的，端莊肅穆，有板有眼。后來，細(xì)車、獨(dú)龍一直流傳，供村里公共使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