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自從1976年夏天爺爺去世之后,爸爸就成了全世界最疼我的男人。我這里說的這個爸爸大概應該加上引號,因為“爸爸”不是父親,而是父親的兄長~我的伯父。在益陽話里,“爸爸”就是伯父,父親叫“yia,yia”。如果有幾位伯父,要按排行叫“大爸爸”“二爸爸”“三爸爸”...而我只有一個伯父,所以就直接叫“爸爸”。不但伯父叫“爸爸”,伯母也叫“爸爸”,平時我們姐弟以“男爸爸”和“女爸爸”加以區(qū)分。</p><p class="ql-block">其實父親也是全世界最疼我的男人。但他是和我有直接血緣關系的人,父親的愛和“爸爸”的愛不一樣。</p><p class="ql-block">在1974年從鄉(xiāng)下回到城里之前,肯定和爸爸見過面,只是我不記得了;對爸爸的記憶,是從五歲開始的...</p><p class="ql-block">剛回城的那幾天,我象所有沒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孩子一樣,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最高興的是跟著爸爸上街看汽車。爸爸是汽車大修廠的工人,見過的汽車多,在他的指導下,我也認識了不少車:這是大貨車,那是小轎車,那是救火車,這是救護車...“那是什么車?”我指著一輛帶挎斗的邊三輪摩托車問爸爸,“這是...”爸爸沉吟了一會才說:“這是船幾汽車?!焙髞磉^了好久,我都把帶斗的邊三輪叫著“船幾汽車”,旁人都不知所云,只有爸爸知道是什么,這是我倆的“暗語”。</p><p class="ql-block">下放歸來,父親在城市最下游的城內(nèi)衛(wèi)生院上班,我家卻住在最上游的大水坪衛(wèi)生院。單位和家一個在街頭一個在街尾,縱貫整個老益陽,相隔十幾里遠,父親每天一早一晚要走兩次,風雨無阻。剛開始是坐公共汽車,要把1路車所有的站坐完。沒幾天父親就覺得不方便,車票也劃不來,尋思著要“搞”一部單車。</p><p class="ql-block">之所以說“搞”不說買,是因為根本買不起。剛回城的那兩年,我們家住在上游衛(wèi)生院一間破爛的木板房里,除了兩張床、一張小飯桌和幾條凳子,再無一件像樣的家具,是真正的“家徒四壁”。父母親的工資,勉強能填飽全家五口人的肚子,至于買單車那樣的“大開銷”,想都不敢想。</p><p class="ql-block">既然買不起單車,那就只能“搞”單車了。怎么“搞”?就是從廢品店買來別人不要了但還能用的零件,請爸爸組裝一部單車~就是現(xiàn)在流行的DIY.</p><p class="ql-block">和父親除了當醫(yī)生開處方啥也不會干不同。爸爸是有名的巧匠,除了本行鐵匠,他還會當木匠~我家能轉(zhuǎn)圈的圓飯桌就是他做的;還是修車匠~爸爸的單車都是自己修的,從補胎到調(diào)鋼絲、修鏈條都自己來,街頭擺修車攤的人不但賺不到他的錢,有時還要來討教。讓爸爸組裝一部單車,那真的太簡單了,簡直是小菜一碟!只是一部單車的零件太多了,要湊齊真要花些時間。</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每到星期天,爸爸都騎著車從住的赫山廟,到我家住的將軍廟來,叫上父親,有時還帶上我,一起去逛廢品店。跟著二位長輩,我算是開了眼界,第一次知道益陽街上有這么多廢品店,多得都有組織了:日雜回收公司。公司的倉庫好大,里面各種廢品分門別類,堆成一座座小山,散發(fā)著特別的怪味。我興奮地在“山”里刨著好玩的,爸爸和父親卻像兩個勤勞的農(nóng)民,仔細地尋找著用得上的...這樣逛了一兩個月廢品倉庫,終于湊齊了所有零配件。爸爸是能工巧匠,三下五除二就把這堆雜亂無章的東西“湊”成了一臺威武的單車,和商店櫥窗里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商店里的單車是油光锃亮,烤著精致的黑漆;而爸爸的手再巧,沒有專用設備,也不能做烤漆;于是他就利用大修廠修汽車的設備,給車子涂上了紅防銹漆。紅防銹漆是用噴槍噴涂的,也是無差別的,從龍頭到鋼圈,沒有一點遺漏,整個就像一臺火紅的消防車。單車完工的那天晚上,看它靜靜地立在房子中央的燈光下,披著一身紅光,那么孤傲,那么完美,我感覺到一種攝人心魄的美,覺得爸爸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人。后來的那一年多,父親每天騎著這部紅色的單車上下班,風里來雨里去,威風凜凜。長大后,回想他當年的樣子,我甚至覺得父親騎的不是紅單車,而是赤兔馬,連馬蹄子都是紅的~因為單車的腳踏板都噴成了紅色。這是一部獨一無二的車,不但益陽街上僅此一輛,而且在全世界都沒有第二輛~因為爸爸再也沒DIY過單車了。這部單車也是父親一輩子唯一擁有過的單車,但也只擁有了一年多:一年多后,父親調(diào)到了我家住的上游衛(wèi)生院,再也不用騎單車上班了,因此它大多數(shù)時候在家閑著。這時候,單位上的一個叔叔看中了這臺車,幾次三番來家商量要買下來。本來父親是舍不得賣的,畢竟家里有臺單車方便些;但母親認為,家里的經(jīng)濟情況沒有好轉(zhuǎn),把不急用的單車換錢更劃算;何況那個叔叔開出的價格讓他倆都無法拒絕:他愿意出三十元!天地良心,從廢品店買所有的零配件才花了十幾塊錢,何況父親還騎著它上了一年多,省下了十幾塊公交費,還能買這么好的價錢,何樂而不為?所以父親還是“揮淚”賣掉了單車,并且以后再沒買單車了。長大以后我才想起,除了零配件,這部單車上還有爸爸的時間成本,加起來可能還不止三十~還是賣虧了!</p><p class="ql-block">除了給父親DIY過單車,爸爸也過我DIY過一部童車。那天我在街上看見一個不認識的孩子在騎車玩。兒童單車是那個時候的稀罕玩具,我是第一次看見,又羨慕又嫉妒,但并沒有回家哭鬧著要買~我知道就是哭死了家里也沒錢買~只是一路跟著看,不知不覺走出了好遠,媽媽費了好大的力才把我拖回家,也把這事當笑話說給爸爸聽;聽了媽媽的話,爸爸當即表示要給我“做”一部單車。“做”大人的單車,還要去廢品店找配件,給我做就簡單多了,他手頭的配件就夠。過不了兩三天,爸爸就把我的單車送來了:同樣的紅色,只是龍頭和三角架是鋼管焊的,三個輪子是齒輪代替的~比那個小孩的難看多了!雖然難看,但它成了我和小伙伴們共同的玩具,我們騎著在街上橫沖直撞,有時兩三個人一起叭在上面,就像微型的三哥。這部車伴著我度過了歡樂的童年,一直到我的個子長到不能騎了為止。后來這部車給了鄉(xiāng)下的一個遠房表弟,幾年后去他家玩我還見過,這時候它的三角架斷了,垂頭喪氣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前兩年那些歡樂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爸爸手很巧,又舍得琢磨,似乎能DIY一切~我家父子倆的第一臺單車都是他“做”的;我甚至相信,如果我現(xiàn)在沒錢買汽車,他也會想方設法給我DIY一部。不過,長大后爸爸沒給我“做”汽車,只修過輪椅:我坐輪椅后不久,爸爸就退休了,但他閑不住,發(fā)揮“余熱”~在家門口支起修單車的攤子。手藝好人也好生意就好,每個月賺的錢不比退休工資少,只是賺的都是辛苦錢,人曬得黝黑。有一次我的輪椅壞了,想辦法送到了他那里,爸爸第二天就修好了,收攤后冒黑走了一二十里路送到我家。送來了連進門喝口水都不肯,丟到門口就跑~他怕媽媽要給配件的錢。配件是爸爸“挪用”當天的營業(yè)款買的。平時爸爸只賺錢不管錢,每天的收入都要如數(shù)交給女爸爸。發(fā)現(xiàn)這天的錢不對,女爸爸問錢去哪里了,爸爸說“遺失了”~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對女爸爸撒的謊,很不老練,所以女爸爸當時就知道是假話,但當說破,后來笑著告訴了我們。</p><p class="ql-block">父親去世后不久,我們?nèi)叶既タ窗职郑@時他也很衰弱了,但看見我們一家人很高興。發(fā)現(xiàn)親熱了一輩子的弟弟沒來,趕緊問母親:“樹云(父親最早的名字,只有家人才知道)怎么沒來,他病得出不來了嗎?”~他沒想到弟弟會先他而去。母親強忍眼淚,對他說:“是病了,出不來?!睅讉€月后,爸爸也駕鶴西去了,如果他發(fā)現(xiàn)弟弟早已在天堂等著,肯定會大吃一驚的。吃驚過后,他大概會再給弟弟DIY一臺單車,讓他在天堂騎吧?只是不知道天堂有沒有廢品店?</p><p class="ql-block">(照片是我和爸爸、父親六七年前照的,清明節(jié)懷念這兩個最疼我的父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