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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戰(zhàn)爭.12. 漫長的一天

劉樹生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當年軍報說我是“爆破勇士”,爆破敵人三個暗火力點,并在火線入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可是報紙吹的哦。很僥幸的一次賭博,我賭贏了。賭注是一條年輕的生命。那年我二十三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當時爆破手身上只有兩件爆破器材,4枚手榴彈。為了便于行動,指揮員決定我們不帶槍和子彈,輕裝上陣。當年報紙說我爆破三個火力點,有時候數(shù)字可說明不了什么。我用爆破筒炸了第一個掩蔽部,沒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好大一個掩蔽部。 必須干掉她,不能讓她復活。十公斤梯恩梯的爆炸力本來足夠把頂給掀開來,但沒塌,我估計里頭有條坑道,空間可以消耗部分能量,回頭我又把炸藥包也給用上了,才把她弄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打光身上所有的家伙。手榴彈是用來開路的,早就甩完了,那關頭一百個手榴彈都不夠用,突入塹壕,每個轉角都要投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爆破成功,煙塵沖天,我大聲喊沖。后面的戰(zhàn)友看我活靈活現(xiàn)的,紛紛把家伙傳給我。別人只管遞家伙,而我也只顧的炸,看到什么炸什么,管它什么火力不火力的。我甚至炸了一個糞坑,屎尿全飛到天上去。小時候調皮,把鞭炮插在牛糞上一點,牛糞噴開去,噴到小姐姐的花布衫上,那次好挨了母親一頓板。4號高地這一仗我爆破過的炸藥到底有多少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軍勝利了,終于攻占了山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事后記者采訪我,那時少不更事,仗是大家打的,為啥只寫我一個?就要揚名立萬了我還老大不情愿呢!他問我連續(xù)爆破成功,到底炸了幾個火力點?記者喜歡算數(shù)可我沒數(shù)過,那時刻慌慌張張的,我真的記不清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硝煙吸進肺腑,血液奔騰著,人有幾分喝醉的癥狀,像是發(fā)了瘋,忘了死亡忘了危險,仿佛只是在玩。仗打下去,你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種戰(zhàn)場心理變化,完全沒了恐懼,沒了害怕,痛快,刺激,過癮,動作也變得無比靈敏。我知道自己很有些囂張,連掩蔽自己都懶了。有一個爆破差點把自己也給埋了,戰(zhàn)友把我扒拉出來,還以為我死了,一個勁地推我喊我,我裝死不應,又冷不丁一笑,又把戰(zhàn)友給樂了個半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這輩子再沒有花過一分錢買煙花爆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早一些從戰(zhàn)場恐懼中鎮(zhèn)定下來。三班機槍副射手趙基遠是個好兵,他端著機槍攻上來。一招手他就向我靠攏,我身上已經沒了武器,正在興頭上,我干脆搶過他的機槍,我們沿著敵人的塹壕一直攻,把槍管打得滾燙,我抱著機槍跳出塹壕,嘴巴碰到槍管,上唇挨著下唇,給燙起一個大泡,像個雞蛋那么大。什么都顧不上的,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向陣地縱深殺去。趙基遠一個又一個的給我換彈匣。我們看到一個洞口趴著一個死人,半身埋在泥土里看不著臉,只看到一頭黑黝黝的頭發(fā),趙基遠就在一旁看著我,我用機槍猛掃,硬是把那尸體掃得翻過身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這不算是殺人,人是給炮炸死的。山上的老鼠也被炮給震傻了,抖嗦著擠成一堆都不知道躲人了,我也給它們一通掃射,戰(zhàn)爭沒有放過這些小生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個陣地上,越南兵還養(yǎng)著雞,我們從沒見過雞有這么傻愣的,擠成一堆,動也不動在那發(fā)抖,我用槍管撥弄它們,那些傻貨甚至也不挪步,那眼神就跟求饒一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步兵山地進攻作戰(zhàn),關鍵是突破前沿,剩下來的就是砍瓜切菜,你砍我砍,每個人都變得英勇無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副班長劉虎城搗了一個地庫,搬出幾十箱地雷立下戰(zhàn)功,那地兒和我不在一個方位上,我沒遇見那地庫,早遇上我,一包炸藥送上西天就免得搬來搬去那么麻煩。戰(zhàn)場上總會有些學雷鋒的好人好事。好人好事我一貫做不來。1979年2月17日,漫長的一天中,你記住一些細節(jié),但更多的細節(jié)是記不住的,砍砍殺殺這個過程也記不了那么多,直到和另一面攻上來的兄弟連隊會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打光趙基遠身上的子彈,轉一圈又到突破前沿的地方,兄弟連隊的人在我爆破過的坑道口挖出一挺重機槍,有護盾的那種,他們抓著槍管往外拖,結果護盾卡在爛泥里,他們又用小鐵揪去挖。我嚷嚷,這歸我,這歸我,是我爆破的。但他們人多。人們攻上山頭,所向披靡的火氣都很大,而我,身上已經沒有任何武器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們斗志昂揚,因為死神已經被我們戰(zhàn)勝。人們到處鼓搗,有時是一挺機槍,一箱彈藥,有時是一具死尸,我們會站下來和它們對視,想象十分種之前它的兇狠。這片冒著熱氣的山頂上,到處是裂開的洞穴和窟窿,一個個坍塌的工事張著丑陋大口,死人都是焦糊糊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陽下山的時候,上面說敵人可能要炮火報復,連隊撤下來。天色漸黑,但山道依稀,我空著兩手走下山,身上空空的象個輸光的賭徒,一路碰到連隊的人,遞水遞煙的,戰(zhàn)友們投給我最崇敬的眼神,老兵姚漢金是先我入伍的老鄉(xiāng),半道上遇上到我,我說老頭,我還活著。姚漢金老不相信的打了我一拳,看看我是人還是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一仗我們給傷了幾個人,副連長彭運生傷到腦袋,包扎后坐在路邊等擔架,我向他要了一根煙。這一仗使我威信大增,我都可以直接向干部要煙了,我身上啥都沒有,衛(wèi)生員余斯喜也是我老鄉(xiāng),這一天他搶救很多傷員,身上血跡斑斑。我吞進太多的濃煙,又口渴又頭疼,燙傷的嘴又不算戰(zhàn)傷,下不了火線。衛(wèi)生員給了我一些藥,可是沒有水,還找不到我自己的裝備。出發(fā)前是本著有去無回的,現(xiàn)在找不回東西,更顯得很滑稽。三班的陳億生被宣布陣亡了,他的東西被扔在擔架上,我拿了他的水壺和飯碗,心想他再也用不著了。后來我找回自己的裝備,槍支彈藥,掛包水壺,雨衣鐵鍬防毒面具,看著自己的東西,看著陳億生的東西,有種恍若隔世的虛幻。戰(zhàn)友之間,立不立功沒人在意,死與不死有人在意,可是連隊馬上就宣布我立功了。半夜里我還在哨位上,班長特意爬過來告訴我的,他們還給我火線入了黨。班長要我嚴格要求自己,爭取做一名合格的黨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月光,白霧,戰(zhàn)爭第一夜。一個余悸未消的夜晚,隱隱中有種咸咸的甜味,他們說那是血腥和火藥混合的味道,有人說是尸體的味道,我只知道這是戰(zhàn)爭的味道。這一天變化如此之大,使人覺得好象過了一百年。可這僅僅是第一天,要活命,還得拼命,不過我沒想得更遠,疲勞吞噬一切念頭,霧靄掩蓋一切兇惡。腳下有座村莊,白霧茫茫的只看到屋頂,樹梢。我判不定防御方向,只感到夜里的寒冷,我穿著雨衣,據槍蜷縮,想象著明天的太陽,染過鮮血的太陽,會是怎樣的鮮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真夠漫長,充滿偶然性,宿命,榮譽與荒誕。戰(zhàn)后有一天,陳億生突然從醫(yī)院回來,一個宣告死亡的人又回到我們中間,其實也沒什么驚奇,一切充滿偶然性,生的死的,就那么回事。我沒被戰(zhàn)爭毀滅,卻跟死了一樣躺在功勞簿上驕傲自滿,沒能為黨和人民多做貢獻。人更多的時候是為了欲望活著,偶爾,也會為信念,為榮譽站直身體。這樣的人生,我無法評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