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嵩溪古村位于浦江縣東北部,建村已有800多年歷史,因地處嵩溪上游廣闊平坦的谷地中,且有前后兩溪穿村而過,故而得名。</p> <p class="ql-block">走在嵩溪村的古巷,正值三月,上午的陽光溫煦地從天空斜射下來,拉長了馬頭墻的身影,起了些霉斑的墻面并不像吳冠中筆下詩意的畫里江南,倒有著一座古村守望舊時光的固執(zhí)。</p> <p class="ql-block">足踏被歲月磨成明鏡的石塊,一條暗溪貫村而過,似聽到嘩嘩的溪水如一首雋永的鄉(xiāng)俚小曲,訴說著古村那些曾經(jīng)發(fā)生和正在發(fā)生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周遭闃無一人,驀然看到暗溪邊的一棟樓下有人影晃動,一位女子在大門前的桌邊刺繡,針起針落,均有一種恬淡自信。</p> <p class="ql-block">趨前觀看,坐在椅子上的女子面如滿月,慈眉善目。</p><p class="ql-block"> “你這是在繡《清明上河圖》吧?”我一眼就看出是北宋東京張擇端的作品——汴河邊垂柳依依,河上虹橋橫跨,舟楫往來,人頭攢動,是從古至今煙火氣最濃的市井風情畫……</p><p class="ql-block"> “是的,”女子停下繡針,抬頭看了看我,禮貌答到。詢問下得知她叫張文霞,今年50歲。</p><p class="ql-block"> 這就引起了我的興趣。一位看似羸弱的女子怎么會去繡《清明上河圖》。這幅如今收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的國寶,畫里有1600多個人物,200余只動物,加上繁縟的建筑細節(jié)和散點透視的構圖,不要說用刺繡去復制,就算專業(yè)畫家摹寫也有極大的難度。</p> <p class="ql-block">除了正在繡的位置,刺繡其它部分已經(jīng)被卷了起來。我說想看看作品全貌,女子欣然答應,只見她在椅子上吃力地站了起來,按住繡畫一頭,讓我拉開繡過的畫卷。這時我才看出她是雙腳不能行走的殘疾人。</p><p class="ql-block"> 展開的繡卷有近十米長,從門口的繡桌上鋪到院子,像一道彩色的瀑布。針法用的是十字繡,這種針法又稱十字花繡、十字挑花,是用專用的繡線和十字格布,利用經(jīng)緯交織的搭十字的方法,對照專用的坐標圖案進行刺繡。屬挑花的一種,因其編出的圖樣用許多的“X”編結組成而得名。它以十字形針法為主要特點,以純棉布為原料,用細密的小十字“挑”織出紅花綠葉、飛禽走獸和吉祥圖案等。</p><p class="ql-block"> 幾位同行者早就順著暗溪上的巷子走遠了,我對眼前這位頗有幾分神秘色彩的張文霞產(chǎn)生好奇,互相自我介紹后,就和她聊天起來。</p> <p class="ql-block">張文霞是一位殘疾人,也是一位離異的單親媽媽。有關她的身世,也源于她不幸的殘疾命運。</p><p class="ql-block"> 她的祖父解放前是浦江縣政府的文書。因為這樣的家庭出身,父親在后來被劃為“黑五類”,幾經(jīng)周折,父親和母親結合了,生下了文霞的哥哥和文霞。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父親雙腿就慢慢不靈活了,去杭州多家醫(yī)院看過,也看不出什么病。自張文霞有記憶開始,父親很少出門,走起路來搖搖晃晃。</p><p class="ql-block"> 不幸的是,父親的腿疾也遺傳給了哥哥,在張文霞二十歲來的時候,就和母親擔負起家庭生活的重擔。不過幾年,憑著勤勞吃苦,張文霞不僅還清了債務,還給家里建了一棟兩層樓高的新房,并且?guī)透绺缛⒘讼眿D,自己卻做好不結婚的打算,想一輩子守著父母。</p> <p class="ql-block">父母親當然不同意。張文霞29歲時經(jīng)表姐介紹,和大四歲的丈夫結婚了……不過命運捉弄,生下兩個孩子后,嗜好賭博的丈夫終于拋妻別子而去。</p><p class="ql-block"> 在張文霞30歲時,殘酷的命運又一次降臨到張文霞身上。她慢慢也像父親哥哥一樣覺得雙腿不靈活,膝蓋像綁著幾十斤的沙包。老天只給了她30年自由行走的權利。</p><p class="ql-block"> 到杭州的大醫(yī)院做檢查,醫(yī)生只說雙腿僵硬、肌力減弱、走路蹣跚的癥狀,和共濟失調癥的臨床表現(xiàn)十分相似。共濟失調癥是一種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慢性疾病,和家族遺傳有關,但發(fā)病原因不詳,目前還沒有可以根治的藥物。</p> <p class="ql-block">如果是一般人,在離婚和雙腿殘疾的雙重打擊下,難以想象她如何闖過人生最艱難的溝溝坎坎。但是,張文霞在和我述說往事時,猶如一潭泓水,只有微微的漣漪平靜地泛起人生的記憶。她不再糾結丈夫的離婚,也不再對殘疾的降臨悲愴啼號。</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這位浙江女子,用她堅毅不拔的精神戰(zhàn)勝了一個又一個人生的困難,她的形象像一座堅實的山峰,在我的心里高大起來。我無意渲染張文霞的殘酷人生,也不會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去煽情勵志。所有這些,在張文霞這位既普通又不普通的人身上顯得太微不足道了。</p> <p class="ql-block">“李大哥,我送你一個小禮品紀念吧?!睆埼南汲龊跻饬系卣f。這讓我頗感意外。推吧不好,不推也不好,一時讓我語塞,不知如何作答。</p><p class="ql-block"> “沒事的,只是我手上的東西?!彼f著掙扎從凳子上站起,我趕緊扶著她,轉動輪椅吃力走向墻角的一個柜子。</p><p class="ql-block"> 張文霞拉開抽屜——天,一抽屜的剪紙藝術作品啊!她問我的屬相是什么,我說屬雞。她翻了一沓剪紙,略有遺憾地說雞的沒有。我說那就送我一張兔子吧,我女兒屬兔。</p> <p class="ql-block">張文霞從小喜歡手工,以前看到家里奶奶輩會剪紙的,覺得很漂亮就喜歡上了。</p><p class="ql-block"> 剪紙是指尖流淌的東方詩意,它以簡潔凝練的形態(tài)承載著千年的文化記憶,既有著"千刻不落、萬剪不斷"的連帶堅韌,又蘊含著"刪繁就簡三秋樹"的美學智慧。當光影穿透紙面,明暗交織的瞬間,平凡的紙張便有了生命,化作訴說故事的精靈,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交融中,永恒閃耀著民間藝術的璀璨光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張文霞的剪紙藝術構思精妙,每一幅都展現(xiàn)了她手上的靈巧功夫和善良純真的靈魂。她用一張紙一把剪刀,便能在虛實相生間勾勒出萬千氣象。那些細膩的線條是時光編織的脈絡,將花鳥魚蟲、神話傳說定格在鏤空的紋樣里,每一處轉折都藏著張文霞的呼吸與溫度。在我看來,這些剪紙藝術作品和大家名家比毫不遜色。</p> <p class="ql-block">命運的風暴從未摧毀張文霞對美好的向往。自幼癡迷剪紙的她,在病痛纏身后重拾剪刀,將滿腔熱愛化作一幅幅精美的窗花。她剪的《仕女圖》靈動飄逸,《十二生肖》也是活靈活現(xiàn)。2017年,她走進文化禮堂、農(nóng)家書屋,在各類公益課堂義務教村內的留守兒童剪紙?!罢n堂上,我教孩子們剪紙,從簡單到復雜,從傳統(tǒng)裝飾紋樣到時下風靡的卡通形象,孩子們在感受剪紙藝術魅力的同時,想象力和動手能力也得到了培養(yǎng)?!?lt;/p><p class="ql-block"> 在張文霞的影響下,傳統(tǒng)文化與自強精神也隨之浸潤嵩溪孩子們的心田。截至目前,她已開設公益課100余堂,教授孩子3000余人次。</p> <p class="ql-block">用刺繡復制《清明上河圖》只是張文霞的業(yè)余生活,她其實還在制衣廠上班,需要靠拐杖和殘疾自助電動車出行,雙腿力氣越來越小,卻仍堅持在縫紉機前工作十來個小時。她說:“每踩一下踏板,離孩子的未來就近一步。”如今,張文霞茹苦含辛拉扯的兩個孩子長大了,女兒已經(jīng)從浙江工業(yè)大學畢業(yè),兒子正準備專升本的學業(yè)。</p> <p class="ql-block">面對自己殘酷的命運,張文霞說:“沒事的,天下比我悲慘的人多了去?!?lt;/p><p class="ql-block"> 云淡風輕,生命如歌!</p><p class="ql-block"> 張文霞2011年開始繡22米長的《清明上河圖》,現(xiàn)在繡了近一半,她計劃到60歲繡完,用她的精神和信仰,用她的達觀和巧手,繡出絢爛的生命歷程。</p><p class="ql-block"> 恰如她最愛的泰戈爾詩句:“生如夏花之絢爛,不凋不敗,妖冶如火?!倍谖业难劾?,張文霞就是一束絢爛的霞光,驅散了陰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