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母親</b></p><p class="ql-block"><b> 劉忠波</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敬愛的母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三十一個年頭了。</span></p><p class="ql-block">有人說時間會沖淡一切記憶，但對母親的思念，卻隨著歲月的流逝，愈發(fā)濃烈。多少個無眠之夜，閉上眼睛，母親的面容便浮現(xiàn)眼前，耳邊仿佛聽到媽媽親切的呼喚。</p><p class="ql-block">回憶母親平凡中透著偉大的一生，那些難以忘懷的往事，猶如電影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現(xiàn)……</p> <p class="ql-block">1916年2月11日（農(nóng)歷1915年臘月二十八日），母親出生在一個貧寒的農(nóng)民家庭。在那個軍閥混戰(zhàn)，民不聊生的歲月里，母親從小就過著缺衣少食的艱難生活。后來無情的病魔又奪去了外婆的生命，舅舅一家五口又遭土匪殘害，母親日子過的更是雪上加霜了。</p><p class="ql-block">父母成婚尚未過上幾天安穩(wěn)日子，抗日戰(zhàn)爭就爆發(fā)了。蔣介石下令炸開黃河大堤，百萬生靈涂炭，千萬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父母攙扶著雙目失明的爺爺，拉著年幼的叔叔，逃難至河南鄧縣，湖北老河口，四川云陽一帶，過著沿街乞討的流浪生活，長達八年之久。</p> <p class="ql-block">直到1946年，得知黃水退去，家鄉(xiāng)解放的消息，父母才和爺爺、叔叔還有在逃難路上出生的兩個哥哥，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趕回故鄉(xiāng)。可是，眼前看到的卻是漫天滾滾黃沙，遍地野柳蘆葦，野兔亂竄，田園荒蕪的凄慘景象。昔日的村莊早已被淤泥埋在幾米深的地下，消失的無影無蹤了。</p><p class="ql-block">父母白手起家，披荊斬棘，開荒種地，重建家園。經(jīng)過幾十年的艱苦奮斗，先后把六個孩子送進學校，撫養(yǎng)成人，成家立業(yè)。隨后又東奔西走，替兒女們精心照料孫子孫女，直到生病的最后一息。</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一生，是吃苦耐勞，勤儉持家的一生。從我記事起，看到的就是母親天天忙碌的身影。她起五更搭黃昏，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夏頂烈日曬，冬冒寒風吹。既要參加生產(chǎn)隊集體勞動，還要保證一家人吃飯穿衣，忙完地里忙家里，常常還沒吃上口熱飯，生產(chǎn)隊上工的鐘聲就敲響了。</p> <p class="ql-block">父母一生吃盡了沒文化的苦，他們堅信，只有上學才能改變命運。父母親下定決心，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孩子上學。</p><p class="ql-block">我家八口人，卻有六個學生，全靠父母掙工分養(yǎng)活，年年都是透支戶。為了解決學費，母親就用喂豬、喂羊、養(yǎng)雞來改善家里經(jīng)濟條件。</p><p class="ql-block">春天來了，孵小雞的時候到了。母親在大瓦盆兒里鋪上麥草，放進精心挑選的雞蛋，把抱窩的母雞放在里面，上面罩個柳條框，蒙上一塊布，雞媽媽就一動不動的臥在里面，把雞蛋捂的嚴嚴實實，忠實的履行著自己的責任。經(jīng)過21天的孵化，十多只毛茸茸的小雞仔就活蹦亂跳的出殼了。</p><p class="ql-block">母親還是一位養(yǎng)豬能手。一頭瘦骨嶙峋的母豬買回來，經(jīng)她細心飼養(yǎng)，兩個月就長得膘肥體壯，不到半年就一窩產(chǎn)下十幾只豬仔。母親天天給豬羊喂食，看著它們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堆滿了笑容。母親比誰都清楚，只有把豬羊養(yǎng)好，家里的柴米油鹽和學生的學費才有著落呀！</p><p class="ql-block">母親雙手端著一大盆喂豬的食物，彎著瘦弱的身軀，踉踉蹌蹌扭動著一雙裹著小腳的身影，至今還清晰的刻印在我的腦海深處，揮之不去。</p> <p class="ql-block">母親是世界上吃苦最多的人。為了讓我們吃的好一點，她和父親常年吃的都是紅薯、蘿卜、野菜，甚至把榆樹皮，棉籽殼搗碎，摻些干菜雜糧為食。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加上繁重的體力勞動，他們經(jīng)常餓的渾身浮腫，腿上一摁一個坑。</p><p class="ql-block">母親是世界上最“傻”的人。過中秋節(jié)的時候，母親拿出僅有的一個月餅，九口人切成8塊，唯獨沒有自己的。我們拿著月餅送到他嘴邊，想讓他嘗一嘗，母親卻怎么也不肯吃，人人都愛吃的美食，她卻說不喜歡，說是太甜了，吃了牙疼。其實母親是舍不得吃，她要把僅有的一點美食，分給除她之外的全家人。</p> <p class="ql-block">母親是世界上最勤勞的人。那時候家里窮的沒錢買衣服，全家人的衣服，鞋襪和被褥，都是母親千針萬線做出來的。母親把平時積攢的碎布頭兒，爛麻線洗凈曬干，用漿糊一片片，一層層的粘貼在木板上，打 成袼褙，裁成鞋樣做鞋底。一雙鞋要經(jīng)過十幾道工序，一雙鞋底就要納上幾千針，耗費幾天時間才能做出來。</p><p class="ql-block">每到深夜人靜的時候，母親就盤腿坐在床頭，身子斜傾在昏暗的油燈前，瞇著眼睛，一針挨一針的 納著細密均勻的鞋底，在“哧啦——哧啦——”的針線拉扯聲中，母親不知用了多少條麻線，扎斷了多少根銀針，戳破了多少次手指，更有多少個不眠之夜，用長滿老繭的雙手，為我們編織著多彩的夢想和幸福生活。他把自己的心血汗水都納進了密密麻麻的針腳里，一針一線都是愛，針針線線都是情。</p> <p class="ql-block">我家有兩件陪伴母親幾十年的紡織工具——紡花車和織布機。不知有多少個嚴寒酷暑的夜晚和黎明，勞累一天的母親還坐在紡車前，在悠悠長長的紡車聲中，不知疲倦的勞作。實在困的不行了，就閉上眼睛打個盹兒，雙手凍僵了，就放在嘴邊哈口氣搓一搓。暗淡的油燈，忽明忽暗，搖曳不停。母親一手搖著紡車，一手抽著棉線，嫻熟而自如，仿佛和紡車融為一體。</p><p class="ql-block">為了節(jié)省煤油，母親常常不點燈摸黑紡花，心靈手巧的媽媽從小就學會了紡花織布，即使閉上眼睛也能仿出粗細均勻的棉線來。</p><p class="ql-block">我躺在被窩里，看著墻上母親手臂的影子，不知疲倦的千百次的抬起落下，在紡車吱吱擰擰的催眠曲中安然睡去。</p><p class="ql-block">媽媽紡花織布的艱辛，是我一生刻骨銘心的記憶。勤勞慈愛的媽媽，深夜里，把一家人送入夢鄉(xiāng)，晨曦中，把我們從睡夢中喚醒。紡車和織機凝聚了母親畢生的血汗，織出了綿綿的愛，織進了無盡的情，是娘親躬耕一生的不朽塑影。</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一生是尊老愛幼，樂于助人的一生。母親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她有一顆菩薩心腸。她上孝公婆，下愛兒孫，體貼丈夫，樂于助人，是眾口皆碑的賢妻、良母、好媳婦、好婆婆、好祖母、好鄰居。</p><p class="ql-block">當年在長江邊翻越崇山峻嶺去四川云陽的逃飯途中，為防止爺爺滾落山崖，母親都是跪在地上，一手扶著爺爺?shù)哪_，一手拍著崎嶇不平的山路，把爺爺?shù)哪_放穩(wěn)，一步一挪的艱難前行。翻過一座山，要用大半天時間，母親的手都拍腫了。許多過路人看到這一幕，都感動得流下了熱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親每一天討來的第一口飯，都是讓爺爺叔叔先吃，有時要的少了，寧愿自己挨餓，也不忍心讓爺爺和叔叔餓肚子。</p><p class="ql-block">討飯的第一年冬天，一家人都沒有棉衣穿，爺爺和叔叔凍得嘴唇發(fā)紫，渾身發(fā)抖。母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硬是在討飯之余，起早貪黑的為他人防花織布打零工，換回一些棉花和棉布，給爺爺叔叔各了一套御寒的衣服。</p> <p class="ql-block">母親討飯時聽說一個剛出生幾天的嬰兒媽媽就得月子病去世，面對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家人急得團團轉(zhuǎn)，我了救活那條幼小的生命，母親全然不顧自己正在吃奶的兒子，天天去給那個嬰兒喂奶，直到孩子能吃東西喂一止</p><p class="ql-block">一年冬天，一位70多歲的過路老人被暴風雪所困，母親知道后立刻把她接到家里，像對爺爺一樣，一日三餐，端飯送水，伺候的無微不至。直到天晴雪化路干后，才把他送走。老人說是遇到了活菩薩打救，回去后還專門派家人來答謝母親。</p> <p class="ql-block">像這樣的善舉，母親做了多少，數(shù)也數(shù)不清。她經(jīng)常給我們說：“過去，咱們逃荒要飯，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在無數(shù)好心人的幫襯下才活過來的，人不能忘恩吶。”他還說：“有話說給知人，有飯舍給饑人；寧給窮人一口，不給富人一斗；自己吃了填坑，讓人吃了留名，吃虧人常在啊！”</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我的母親，她雖然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卻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教會子孫怎樣做人。她以平凡質(zhì)樸的一生，詮釋了中華民族5000年傳統(tǒng)美德中的真、善、美。</p> <p class="ql-block">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忙碌中，歲月不僅蹉跎了母親曾經(jīng)靚麗的容顏，更滄桑了她硬朗的身板。不知何時，母親額頭上爬滿了皺紋，青絲變成了白發(fā)，雙手結(jié)滿了老繭，面容日益憔悴，消瘦蒼老。那個耳聰目明的母親已成過去，年邁的母親，為了這個家，已經(jīng)耗盡了一生的血汗，積勞成疾， 再也挑不起生活的重擔了。</p><p class="ql-block">1993年農(nóng)歷臘月二十八，是母親的生日，全家人團聚一堂，給母親祝壽。從未報過病的母親說，前幾天去禮拜受了點涼，吃了感冒藥，有點反胃。她在推揉胃部時，感覺到右肋下有一個雞蛋大小的硬塊。我們立即帶母親去縣醫(yī)院檢查，最可怕的結(jié)果，猶如晴天霹靂，把全家人的心擊碎了。</p> <p class="ql-block">母親病情急劇惡化，吃藥、打針、輸液都無濟于事，發(fā)展之快，讓人措手不及。一家人眼睜睜的看著病魔對母親的威脅日日逼近，焦急萬分卻又束手無策……</p><p class="ql-block">母親從生病到去世，只有短暫的50天時間。1994年4月2日（農(nóng)歷2月22日）凌晨，在剛剛送走恩重如山的父親五個月，一家人還在失去親人的痛苦中掙扎的時候，又一場病魔無情地奪走了母親生命。享年80虛歲的母親，安詳?shù)睾仙狭穗p眼，追尋相濡以沫60年的父親去了。</p><p class="ql-block">母親一生經(jīng)歷了中國最動蕩，最黑暗，最難熬的時代，吃盡了苦，受盡了罪，沒過上一天安穩(wěn)日子。等到苦日子熬到頭了，母親已老了；好日子剛剛開始，他老人家卻走了。怎不讓還未報答養(yǎng)育之恩的兒女們，悲痛欲絕，肝腸寸斷，遺憾終身呢。</p> <p class="ql-block">沒有母親，生命變得黯然失色。母親用一生的疼愛，換來兒女一生的思念，而疼愛是幸福的，思念卻是痛苦的。</p><p class="ql-block">失去母親的歲月里，常常想起回家的情景。一進家門，喊的第一聲是媽，要找的第一人是媽，只要看到媽就感到一股溫暖的春風撲面而來。媽在家就在，媽在魂就在，有媽在就有愛。母親是天下第一親，母愛是天下第一愛。天之大，唯有媽媽的愛，天然無瑕。</p><p class="ql-block">再回老家，看到的只有孤獨的老屋，冰冷的灶臺，荒涼的墳影。從此，再也看不見媽媽的身影，聽不到娘親的呼喚，尋不到兒時的足跡，唯有對爹娘的不盡思念。</p> <p class="ql-block">沒了媽，夢見老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回去的次數(shù)卻越來越少了。</p><p class="ql-block">母親一生清貧，她沒有見過大世面，沒有上過一天學，沒有留下任何家產(chǎn)。然而，他的勤勞淳樸，善良仁慈，默默奉獻，不求回報的高尚品德，卻是我們劉氏家族的一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精神遺產(chǎn)。</p><p class="ql-block">我們將永遠以母親為做人的楷模，讓這份寶貴遺產(chǎn)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4月4日 清明 于貴陽</p> <p class="ql-block">（這是母親在病危中，離開我們學校時，留給親人的最后一張照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