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小外婆永遠的離開我了！</p><p class="ql-block">在我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時，我一個人靜靜的環(huán)繞著整個村莊走了一圈，這里似乎是那么的陌生，卻又那么的熟悉。</p><p class="ql-block">胡家洲，只是信江河邊上一個極其普通的小村莊，因村莊的人絕大多數(shù)都是胡姓，又毗鄰信江河，故而得名。村莊與信江河之間僅靠一段堤壩間隔，世代以耕田為生。因人多田少，家家戶戶的宅基地都不甚寬廣，分到各家各戶的田地也是極其有限，外出務工還沒有流行，早年的生活就談不上富裕，勉強維持生計而已。</p><p class="ql-block">可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村莊，卻承載了我童年時光一大半的快樂，要是不去觸摸她記憶的神經，總覺得內心有些許缺憾。</p> <p class="ql-block">自打記事起，父母就交給我們兄弟一個重要的任務：每年到端午、中秋、春節(jié)時，就要去給外婆“送節(jié)”。東西可能不是特別貴重，禮數(shù)卻必須要到。而我們，也樂于跑跑腿，因為去了外婆家，不但可以吃到好菜，還可以和我們年紀相仿的老表們一起玩耍。</p><p class="ql-block">上行村離胡家洲大約十里路，中間要穿越黃金埠鎮(zhèn)，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只有步行。</p><p class="ql-block">我已不是特別記得從家到鎮(zhèn)上的事了，只知道一個鄉(xiāng)下的鼻涕蟲，踩著滿是石子的206國道走到鎮(zhèn)上去，滿是新鮮與窘迫。有時厭煩了石子路，就走到江邊的草地上，看看特意為江西省第三制藥廠建造的水力發(fā)電站，卻怎么也弄不懂發(fā)電的原理，滿是疑惑與不解。無論怎樣，我們很享受去做客的感覺！</p><p class="ql-block">走到了鎮(zhèn)上，似乎看到了花花世界。街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琳瑯滿目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瞬間淹沒了渺小的我們。身無分文的我們也只能東瞧瞧、西望望，每一個東西都深深的吸引著我們，卻又無力擁有它們。在我腦海里，鎮(zhèn)上有三處地方讓我記憶猶新、揮之不去。</p> <p class="ql-block">一處是小人畫書店。對于一個農村家庭，生活僅夠維持溫飽，是不會有多余的錢買小人畫，看到的僅是哥哥姐姐們學校發(fā)下來的課本，可這些枯燥乏味的課本哪里能尋找到樂趣呢？那逼真的小人畫、黑白的線條、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jié)，總能把我這個懵懂少年深深吸引。當看到《三國演義》里劉關張?zhí)覉@三結義時，被他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錚錚誓言深深感動；當看到《水滸傳》里108好漢齊聚梁山、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懸掛“替天行道”杏黃旗時，被他們的英雄豪氣深深吸引；當看到《西游記》孫悟空大鬧天宮時，被他的七十二般變化、如意金箍棒深深陶醉…。這些小人畫為我打開了一扇窗，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注入了新奇的元素，原來這個世界竟然是如此的精彩。看著小人畫，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如饑似渴的感覺。</p><p class="ql-block">有時候就會傻傻的想，假如我家里能有這么一間書屋，我該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吧！即便不能擁有，只要能借給我看看，我也特別知足了。</p><p class="ql-block"> 可現(xiàn)實的情況是，書店老板看見我這個鄉(xiāng)下來的小孩，只拿書看卻又不買，沒過一會兒就要下逐客令了?！叭トトァ?，書又不買書，老是站在這里看書，這不影響我生意嘛，別把我書搞舊了，舊了就沒人買，趕緊走…。”生性靦腆的我只能討好式看著老板，只希望他能讓我看完手上的一本，可老板卻不給我機會。</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想來，假如家里能有多一些這樣的書，假如老板能讓我多看一眼這樣的書，假如有位像長媽媽那樣能幫我搞到我心心念念的書的人，我的文學夢會不會更容易實現(xiàn)呢？即便如此，如果說我現(xiàn)在還能寫出一點點曾經的美好，那是不是又要感謝小人畫的觸動呢？</p><p class="ql-block">可惜沒有假如，只有無書可看的現(xiàn)實，只好遠遠的看著小人畫的封面，只能悻悻作罷。</p> <p class="ql-block"> “讓我輕輕地告訴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分享你的寂寞，你的歡樂，還有什么不能說…！”當楊鈺瑩軟酥酥的甜美歌聲響起，我知道我走到了黃金埠大橋橋頭的音像店，印象深刻的第二個地方就是這里。</p><p class="ql-block"> 這里靠近大橋，旁邊是菜市場，附近商店林立，人流量大，算是黃金地段。音像店為吸引顧客，時常把最流行的歌曲不間斷地播放，而且聲音開的極大。來來往往的行人似乎也很享受，從來沒有人說是擾民。</p><p class="ql-block">港臺音樂也是必不可少的，“四大天王”的海報是比比皆是。</p><p class="ql-block"> “啊哈，給我一杯忘情水，換我一生不傷悲，就算我會喝酒，就算我會心碎，不會看見我流淚…！”劉德華那濃濃的鼻音、彎彎的鷹鉤鼻、帥氣的臉龐完美的呈現(xiàn)出來，少年的我見過有河水、井水，唯獨不明白何為忘情水，還能讓人如此的撕心裂肺，這究竟是什么樣的玩意兒？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p><p class="ql-block">“愛會像頭餓狼， 嘴巴似極甜，假使走近玩玩她兇相便呈現(xiàn)。愛會像頭餓狼 ，豈可抱著眠，她必給我狠狠的傷勢做留念?！睆垖W友的《餓狼傳說》節(jié)奏歡快，不斷的撞擊著十八線的小城鎮(zhèn)人們的神經，不需要聽懂他的歌詞，似乎就能燃爆年輕人的小宇宙，這與聽不懂的、咿咿呀呀的戲曲比起來，更有沖擊力。</p><p class="ql-block"> “對你愛愛愛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遠，So we love love love tonight，不愿意絲絲點點些些去面對。對你愛愛愛不完，相愛原本總是這么難?！蔽枭窆怀堑倪吿叧娘L格，節(jié)奏輕快、朗朗上口，深受青少年歌迷的喜愛。加上他那標志性的中分頭，瞬間引爆了發(fā)型的潮流。</p><p class="ql-block">“今夜你會不會來，你的愛還在不在，假使失去你誰要未來，誰愿芳心離開。今夜你會不會來，你的愛還在不在，只想擁有你同到未來，陪伴著我相愛?！睔赓|男神黎明的粵語和普通話交叉演唱，給人一種全新的感覺，節(jié)奏舒緩，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仿佛鄰家大男孩在訴說著某種情絲，他那雙大眼睛透著些許憂郁，讓人心生憐愛。</p><p class="ql-block">或許就是從那時，我愛上了唱歌，并時?？桃馊ツ７滤麄儭?lt;/p> <p class="ql-block">最令人難忘的莫過于那條不甚寬廣的老街！</p><p class="ql-block">黃金埠鎮(zhèn)靠近信江河，水路交通發(fā)達，沿著河邊形成了天然的碼頭，因地理位置極佳，故命名為“黃金埠”。商家就在碼頭兩岸建造了房屋，房屋一律是兩層的木頭房，下面一層主要作為店面，往里是廚房和餐廳，二樓則主要是臥室。為了方便來來往往的商賈，路面鋪上了大青石。這就是黃金埠老街！</p><p class="ql-block">當?shù)搅司攀甏?，老街的地位急劇下降，鐵路、公路的角色越來越重要，老街就顯得落寞了許多。可世代居住老街的人依然守著那一方土地，每次穿過老街時，總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p><p class="ql-block">老街小巷，宛如一位歷經歲月洗禮的長者，靜靜訴說著往昔的故事。斑駁的墻壁，鐫刻著風雨的痕跡，那些深深淺淺的溝壑，是時光的筆觸，繪就了歷史的滄桑畫卷。</p><p class="ql-block">踏入小巷，腳下的青石板路在歲月的打磨下，早已沒了最初的棱角 ，光滑而又透著古樸的質感。每一塊石板都承載著無數(shù)行人的足跡，也見證了朝代的更迭、時代的變遷，默默記錄著那些或平凡或傳奇的往昔，透著無言的滄桑。</p><p class="ql-block">巷子里，古老的屋檐微微低垂，好似不堪歲月的重負 。木質的橫梁與雕花窗欞，在日復一日的風吹日曬中，褪去了曾經的鮮艷色彩，只留下腐朽斑駁的痕跡，散發(fā)著陳舊而滄桑的氣息，讓人不禁感嘆時光的無情。</p><p class="ql-block">老街兩旁，店鋪的門板破舊不堪，上面的油漆層層剝落 ，露出了灰暗的木質紋理。有些店鋪的招牌也搖搖欲墜，在風中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仿佛在努力堅守著曾經的繁華，卻又無力抵擋歲月的侵蝕，盡顯滄桑與落寞。</p><p class="ql-block">陽光艱難地穿過狹窄的巷弄，在地面投下不規(guī)則的光影 。墻角處，青苔肆意生長，蔓延在磚石之間，仿佛在拼命汲取著歲月的養(yǎng)分。那一抹幽深的翠綠，與周圍陳舊滄桑的景象相互映襯，更添幾分寂寥與古樸。</p><p class="ql-block">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古老文明與現(xiàn)代文明的交織在這老街里。</p> <p class="ql-block">穿過老街，就上坡到了堤壩。它長約五六里，寬約三四米，路面滿是泥土，天晴的時候還好一些，踩在上面軟軟的感覺。堤壩左邊是寬闊的信江河，右邊是平坦的稻田，江風徐徐吹來，也還愜意。最糟糕的是連綿的雨天，滿是泥土的路面瞬間就像一個泥漿池，怎么躲避都是泥巴滿腳，一不小心還可能會摔跤。最惱人的是去拜年時，興沖沖的穿著新衣服、新鞋子去，等到了外婆家時，渾身已是泥濘不堪，喜悅之情瞬間沖淡。</p><p class="ql-block">其實堤壩這段路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是一棵古樹。它長在堤壩的內側，樹身粗大，約三四個人方可抱住，中間鏤空，枝丫不多。在我印象中就沒有枝葉繁茂、綠意盎然過，有的只是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已然看不見。在古樹的對面，有一片樹林，煞是討人歡喜，唯獨它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它究竟經歷了什么，我不知道，在風中搖曳的它，也許期冀風能聽懂它的話語吧！</p><p class="ql-block">每次走過它的面前，我滿心虔誠，雖不至于跪拜，但心里總是默默祈禱，祈求萬事順心。蹦蹦跳跳的行為瞬間收斂起來，從來不敢在它面前造次，仿佛只有這樣，我才能健康成長。</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想來，在大白天遇到一棵古樹尚且如此，那么我們在清幽的寺廟道觀呢？在莊嚴的基督教堂呢？抑或在肅穆的清真寺呢？</p><p class="ql-block">這不禁讓我想起了五六歲時的一件事情，一個平靜的村莊晚上迎來了走南闖北討生活的舞龍獅表演。那是在村莊的曬谷場：唯一鋪了水泥地的地方，村莊的最中心，村莊開會的聚集地。天黑前已經在中間布置好了八仙桌和凳子，牽好了燈泡，敲鑼打鼓的人已是嚴陣以待，村莊的人更是圍了一圈又一圈。</p><p class="ql-block">“叮叮當當，叮叮當當鏘…”只見一頭獅子已經開始了表演，一個人在前領頭，另一個人在后面拱著腰，用扎好的道具帶著身上，一會兒張開血盆大口，一會兒越到八仙桌上，一會兒從高處跳到水泥地…，極盡他們的表演才能，只為獲得觀眾的喝彩聲。事實上他們的努力得到了回報，人群專注的眼神、屏住的呼吸、不約而同的鼓掌就是對他們最高的褒獎。</p><p class="ql-block">可奇怪的是，即便是人群里的表演，我卻捂住了我的雙眼，生怕獅子真的會跳到我的眼前。原本好奇的孩子瞬間卻因為害怕，灰溜溜的跑回了家。是不是外面太過精彩的世界嚇壞了一個農家娃娃？還是貧窮落后的農村亟需改變？改革開放時期尚且如此，以前呢？更早的時候呢？</p> <p class="ql-block">經過堤壩的兩三個下坡路口后，終于來到了外婆家—胡家洲！村莊口映入眼簾的是村辦小學—胡家洲小學，一棟只有一層的老式房屋，不超過五六間房，一至四年級各一間，另外一間是老師辦公室，旁邊是用鐵做的鈴。這里是沒有五年級的，五年級讀書只能到鎮(zhèn)上去，更沒有六年級了。操場似乎又是沒有的，因為那里只是極簡易的泥地，周圍是雜草，教學樓前樹立著國旗桿。這或許是當時絕大部分村莊小學的模樣！</p><p class="ql-block">說來慚愧，這么多年，從沒有踏入過小學半步，總覺得校門一關，就與世隔絕了一般。我怎能去打擾這神圣殿堂呢？即便是放假了。我至今也想不通為什么不翻進去看看瞧瞧，只是站在堤壩上遠遠的看著它。</p><p class="ql-block">然而這已不重要了，因為整個胡家洲村都是木板的框架式平房，很難看到洋樓。平房大多是三間，左右各一間房，中間是中堂，中堂往往用一塊門板隔開，后面就是廚房，旁邊一般是豬圈、牛圈和雜貨間。即便是房間也是用木板搭建，很少見到磚塊。屋頂上有一塊巨大的屋梁，上面雕著龍鳳圖樣，再用稍細的杉樹搭成骨架，最后鋪上瓦片。為了保持屋內的透光性，部分瓦片用透明的瓦片代替。晴天時分，那一束光灑在房間，灰塵在光亮中無處遁形，卻又漂浮在半空中。每每看到這些，我的心里充滿了無限遐想。</p><p class="ql-block">即便如此，房屋的簡陋并不能讓我分心，反而印刻在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無論胡家洲的人境遇不是特別好，但在我小小的腦海中，還是分成了三六九等。</p><p class="ql-block">稱得上是人上人的一家叫“洋文家”，因他們腦子靈活，能敏銳的嗅到商機，改革開放的風在九十年代末徐徐吹到了這個小村莊。他們不再完全依仗種田，而是大膽的拿出積蓄去做工程，即便是錢不夠，卻能千方百計的湊足錢，以至于他們撈上了第一桶金。在當時，他們敢闖敢拼的個性為他們贏得了安身立命之本。毛主席說：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蛟S他們真真切切的理解了精髓！至今，他們家族，依然是村莊的扛把子，幾百平的別墅赫然建在村莊口，以無聲的方式宣告他們的地位。</p><p class="ql-block">處于中間的家族一般是有手藝或者有工作的的人。當時絕大部分村莊都是種田為生，會手藝的人不多，手藝就意味著金錢。他們可以在農閑時節(jié)在村莊或者別的地方拉活，這些不會折換成習以為常的糧食，而是實打實的鈔票，鈔票完全可以去市場上買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們購買的東西，對農村孩子來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可能是一塊手表，可能是收音機，可能是電視機……！至于日常生活，那就更不用說了。面對許多新奇的玩意兒我們只有羨慕的份，卻沒有參與其中的想法。</p><p class="ql-block">因為我外婆家和這兩類人交往不甚密集，也就無從回憶。除了羨慕，也許只剩下羨慕了！</p><p class="ql-block">最普通人家的生活或許才是我童年的底色！</p><p class="ql-block">外婆家隔壁的一戶人家有一個人，我至今還沒明白他是男的還是女的。論聲音分不清楚，論長相又像男的，從來不留長頭發(fā)，都是男人式的短發(fā)，他總是開我玩笑，逗我玩，每次看到我到了外婆家，就笑嘻嘻的叫我小名“細結”，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論聲音似乎又是女性，說話輕聲細語，不會大吼大叫。在小外婆的的葬禮上，我時隔三十多年，再一次見到了他，卻始終不知如何稱呼她，她或許也早已忘記了一個叫“細結”的小男孩，因為，站在他面前的，已經是一個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了！而他，也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p><p class="ql-block">哎！也許生活磨滅了他，或者他磨滅了生活吧！但我，或許真應該搞清楚是“他”還是“她”！</p><p class="ql-block">對我更有沖擊力的其實是一群和我小舅舅年紀相仿的年輕小伙！那時候他們14、5歲，小學畢業(yè)基本就回家務農，年紀輕輕就步入社會。父母原本想他們學學手藝，安心在家討生活，可打工潮的思想以不可阻擋之勢涌入了胡家洲這個寧靜的小村莊。這些年輕人不顧一切的踏上了南下廣東福建的火車，抑或登上了江浙滬的軌道。可當血氣方剛的他們真正的踏入時代浪潮的社會，卻發(fā)現(xiàn)沒有學歷和手藝的他們，完全憑借吃苦耐勞的品格，在大城市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不可能實現(xiàn)光宗耀祖的夢想，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苦惱。于是他們當中的有些人選擇鋌而走險，踏上了一條不歸路！他們是那個時代的弄潮兒，他們也曾為了夢想全力以赴，他們最后只能選擇用青春賭明天……！</p><p class="ql-block">在守夜時，我看見了他們，依稀記得他們曾經意氣風發(fā)的模樣，卻又完全記不起來了?？粗麄冋勑︼L生的時候，我卻感受到了一絲絲的苦澀與無奈；看著他們在牌桌上聲嘶力竭的叫喊，我卻感受到他們的蒼老與無力；看著他們日漸蒼老的模樣，我卻沒頭腦的想象著他們花甲之年的生活……！</p><p class="ql-block">這或許印證了一句老話：上天是公平的，你選擇了什么路，他就會怎么對你！</p> <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想來，至今讓我懷念外婆家的東西有兩個：一個是大外婆做的水煮肉片，另一個是小外婆叫我們帶回家的蔬菜。</p><p class="ql-block">大外婆知道我們大概什么時候會來，早上就會起個大早，割個一斤多豬肉，然后切成小塊，配料除了鹽和些許醬油外，一般什么都不放，但那種味道至今回味無窮。嚼的時候不軟不硬，蘸點湯汁后迸發(fā)出真正的肉香味。因為舅舅家長期在安徽做毛線生意，留大外婆在胡家洲獨自生活，她的生活極其簡單，一個人在田里種點時令蔬菜，平時到田里菜地摘點蔬菜，基本就能對付一天。但是我們去了，絕不只有蔬菜 ，這道水煮肉片是絕少不了的，或許在她最純樸的想法是，沒有肉的菜肴怎么能算是待客之道呢？</p><p class="ql-block">外婆的廚房，永遠飄著令人心安的煙火氣。灶臺邊，外婆系著藍布圍裙，佝僂著背，熟練地翻炒著菜肴。那香噴噴的水煮肉片，濃稠的湯汁里肉片在漂浮，撒上一把蔥花，簡單的食材，卻成了我記憶中最美味的珍饈。我至今記得這樣的場景：我站在一旁，踮著腳尖，眼巴巴地望著，外婆總會笑著夾起一筷子，吹涼了把肉喂進我嘴里，那溫暖的味道，至今縈繞在舌尖。</p><p class="ql-block">禮尚往來是胡家洲村的習慣。因為那時都不富裕，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帶回去，有的是心意和他們自己種的大蒜、芹菜、蘿卜、甘蔗等。外公外婆他們一大早起來就去菜園割好，然后清理干凈，那應該算是絕對的純天然綠色蔬菜吧。而這個事自然就落到我們兄弟的頭上，回去時裝滿一蛇皮袋的菜，叫我們帶回家。我們也不敢不答應，但因為實在太多，袋子自然是沉重的，何況這些蔬菜家里也是習以為常，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我不是特別喜歡吃，也吃不出什么特殊的味道。為了減輕負擔，于是我們就在半路上把蔬菜扔掉一半，自然是不能扔在路上的，找到一個有灌木叢的地方扔下，然后快速的跑走，生怕外婆她們發(fā)現(xiàn)，不然免不了一頓訓斥?；厝r還是不能老實說是滿滿的一蛇皮袋的菜，只能裝傻充愣，因為那時誰家都沒有電話，不會為了農家常有的蔬菜而花掉昂貴的電話費。現(xiàn)在想來，我們小時候也是夠荒唐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如今站在外婆家的老房子前，風穿過斑駁的木窗，帶著熟悉的氣息。那棵外婆親手栽下的柚子樹如今已是枝繁葉茂，柚子花的香氣撲鼻而來?；秀遍g，仿佛又見她系著藍布圍裙，顫巍巍地捧著一碗肉片湯向我走來?？稍倩仡^，只有滿院寂靜。外婆走后，思念成了綿長的雨，在每個午夜敲打著心窗。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愛，那些想再依偎的時光，都永遠停在了過去。但我知道，外婆的愛早已化作星辰，照亮我生命里的每個角落，無論走到哪里，她都是我心底最溫柔的牽掛，最難忘的溫暖。</span></p><p class="ql-block">如今再回到外婆的胡家洲村，原先的石板路覆滿青苔，取而代之是光溜溜的水泥路；老井邊再不見搗衣的聲響，有的只是洗衣機吱吱嘎嘎的聲音。而今胡家洲的祠堂也已建立起來了，祠堂檐角的銅鈴在風中搖晃，卻已無懵懂少年駐足傾聽。那株曾掛滿記憶的老槐樹早已枯去，樹樁旁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倔強地向著天空生長。</p><p class="ql-block">我撫摸著褪色的磚墻，仰望著胡家洲村的天空，忽然明白，歲月帶走的不只是故人的溫度，還會帶來新的希望。炊煙依舊裊裊升起，路上又有孩童嬉笑奔跑，那些被時光沉淀的美好從未消失，而是化作泥土，滋養(yǎng)著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故事。</p><p class="ql-block">物是人非處，自有新的相逢與成長，如同四季更迭，舊夢與新愿，永遠都在歲月的長河里溫柔相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