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東北鄉(xiāng)下，三里五屯的是議論誰家的家庭主婦針線活好的。</p><p class="ql-block"> 母親話不多，手巧，全村誰家繡枕套、手絹、柜簾啥的，幾乎都用她出的花樣。遇到手笨的，母親還親自上手給繡。母親常年戴一副素凈的青色棉布套袖，顯得勤快干練。</p> <p class="ql-block"> 我上初中時，母親給了我一副淺藍色的細布套袖，上繡蒲河菖蒲，還有水的波紋做襯底。她告訴我說，戴上它，省衣服。咱這冬春兩季大風，有了套袖，狂風也灌不進袖筒了。我沒有什么省衣服的概念，戴上后只覺得多了一層從母親身上感覺過的那種氣息。</p> <p class="ql-block"> 我戴著套袖看書、寫字；戴著套袖撿糞剜菜；戴著套袖支冰車，骨轆圈，捉迷藏........</p> <p class="ql-block"> 等我到省城讀大學時，準備行李，查點錢票，整理衣服。等忙完這些，我的藍套袖就沒了。它丟得很自然，不知不覺。</p> <p class="ql-block"> 長大后，在熟悉或陌生的環(huán)境里，我又見過很多戴套袖的人：嚴謹?shù)你y行出納，賣菜的農婦，幼兒園的阿姨，傳達室的門衛(wèi)，印刷廠的檢字員，公交車上的售票員........工作的需要啊，我想。我沒有想過我那副藍套袖，包括母親的青棉布套袖。</p> <p class="ql-block"> 小的時候，總見母親在閑暇時盤坐土炕上，守著一個柳條編織的針線笸籮。里面有碎布頭，一摞花樣，大小的針，各色的線，有長嘴的布剪子，長短不一的尺棍和布尺，還有各色的紐扣........簡直就是針線的百寶盒。</p> <p class="ql-block"> 母親為我們縫衣服，補鞋襪，織毛線衣領，連綴物什，還繡各種家庭點綴之物。</p> <p class="ql-block"> 一年的深秋時節(jié)，回到老宅沒有看到母親?！斑@豆地收完了，開圈了可以撿了，我就出來了。”母親仰起臉，抬頭看著我，用那副青色棉布套袖隨手擦了把額頭的汗浸。</p> <p class="ql-block"> “誰家不得盡量收拾凈，能落下多少啊！”我忙哈腰幫母親裝撿到的豆桿。</p> <p class="ql-block"> “不用你，不用你！”母親邊說著，邊摘下她的套袖塞給我，“衣服別弄臟，劃壞了，上班還咋穿！”</p> <p class="ql-block"> 我順從地戴上母親的青色套袖。勞作間，想到了母親給我的淺藍色套袖，更有母親戴著套袖四季忙碌的身影，無由地眼眶紅潤......</p> <p class="ql-block"> 又是初冬，天很冷，還刮著風。母親剛裁出一沓沓的舊報紙，準備和父親糊窗戶縫。見我進屋，母親忙迎過來說：“老五，這又回來了！”</p> <p class="ql-block"> 也許是門外的風、房間的清冷和那沓糊窗縫用的舊報紙加強了我的一時感觸?！皨?，你這頭發(fā)披散著，咋顯得這么老呢？”</p> <p class="ql-block"> “傻孩子，你媽都奔七十使勁了，還不老！”母親莞爾一笑，脫掉戴在胳膊上的青色套袖，用套袖撣撣炕沿，示意我坐下。</p> <p class="ql-block"> 仍是那副干凈的青色套袖。套袖的顏色是凝重的，但母親仍不輟勞動，洋溢著一種不愿停下手，努力奔忙的情緒。受了這種情緒的感染，我后悔于母親蒼老的脫口而出了。</p> <p class="ql-block"> 父親故去二十余年后的今天，我常去鄉(xiāng)下看望耄耋之年的母親。母親一直盤腿堆坐在土炕上，見了我也少有言語。洗手腳，剪指甲，幾至抱著母親給她洗了頭……</p> <p class="ql-block"> 我給母親洗襪子，想去找雙干凈的給母親穿上?？槐唤嵌岩路牡胤經]有，炕頭邊也沒有.......我只能翻弄母親的炕柜。翻了一層又一層，在炕柜最底層中，我竟看到了母親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曾常年戴的青色棉布套袖。它疊得整整齊齊，挺展的，沒有一絲的紊亂。我抬手將它拾起......母親那青色套袖下，還有一幅套袖，要新一些，淺藍色的，還繡著菖蒲與水紋的圖案。怔怔著，我的淚眼婆娑......</p> <p class="ql-block"> 一副套袖，到底聯(lián)系著什么，我說不清。聯(lián)系著質樸、節(jié)儉？聯(lián)系著勤勞、堅韌？好像都不完全。</p> <p class="ql-block"> 但有一點，我心篤定：那套袖傾注了難以估價的感情，展現(xiàn)了困厄歲月中樂觀向上、積極進取的故鄉(xiāng)人的天性。</p> <p class="ql-block"> 套袖，已隨時間推移，飄曳在歷史的塵風里。但每至夜深人靜時，坐在都市寓所案幾前，悄悄戴上那少時的淺藍色繡花套袖，仍有一種感動，仍有一種力量，情不自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