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建甌市龍村鄉(xiāng)擎天巖村大汴地自然村，坐落在武夷山東南擎天巖山脈的群山之中，一條清澈的溪流，裹挾著海拔600多米的山風(fēng)倚村而過，這里山巒起伏，茂林修竹，云霧繚繞，鳥語花香。 </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座由周姓聚族而居的古村。2017年被評為福建省傳統(tǒng)村落，全村現(xiàn)有人口近500人，周姓約占四成。 </p><p class="ql-block"> 就在不久前，筆者曾陪同雕塑師林靖、吳其平二人來過此地。林、吳二人所以來大汴地，是因為他們聽說這里是宋大儒周敦頤后裔的聚居地。</p><p class="ql-block"> 大汴地，一座隱匿在閩北偏僻山區(qū)的小村落，一則擁有官方公布的省級傳統(tǒng)村落名號，二則傳聞該村周姓為理學(xué)開山周敦頤后裔。這座小村無疑具備了歷史和文化的無限魅力。 </p><p class="ql-block"> 2025年5月23日，筆者邀請古建專家姚良杯老師及其助手陸工，南平朱子文化研究會常務(wù)理事賴學(xué)貴等人，在龍村鄉(xiāng)黨委副書記劉思航陪同下，又一次來到大汴地村實(shí)地采訪。 </p><p class="ql-block"> 大汴地其實(shí)不大。村民的房屋幾乎分布在溪流的北側(cè)，沿山坡分層級而建，縱橫錯落，鱗次櫛比，遠(yuǎn)望極具建筑之美。小溪就在村子最下層的民房外，是一條看得見流入，見不著流出的山溪。姚良杯老師對我說，村中之水有入無出，是聚財之勢，可見該村先民的卜居頗有講究。沿村中的石板路拾級而上，沿途可見許多保存至今的古民居或是殘墻空坪，大致走到村子的次高層處，只見一道坐西朝東的圓拱入村大門赫然眼前，門楣上清晰的寫著四個大字“甪里新閭”。正當(dāng)大家探討著門額“甪里新閭”的含義時，姚良杯老師卻把眾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拱門的建材，他告訴大家說，這道拱門的用材及工藝在如此偏僻的山村出現(xiàn)十分罕見，從時間上看，拱門的建構(gòu)磚大部分是明代的，也有少量是清代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進(jìn)“甪里新閭”門，門內(nèi)六棟宅第坐北朝南從東至西依次排列。給我們帶路的村民張盛灼介紹說，這排六棟高級宅第，有的至今保存較好，有的因舊時火患已經(jīng)殘缺。我對古建知之甚少，于是讓姚良杯老師來解釋有關(guān)古建的所見所問。姚老師先是否認(rèn)了第一棟門口先前被認(rèn)作是栓馬石的石塊，兩片一體，共兩處，他說是旗桿石。據(jù)姚解讀，旗桿石是有功名人家的象征，甪里新閭?cè)腴T第一戶的旗桿石對應(yīng)的至少是五品以上的官員府邸。接下來我們還問了諸如有的宅子為何門當(dāng)破損，屋內(nèi)石板斷裂？大廳進(jìn)入后閣的左右兩門門楣上雕刻八卦卦象和太極雙魚圖是何用意等等。姚老師不愧為福建古民居的專家，他分析說，門當(dāng)破損和石板斷裂，是因為宅子曾遭受過大火焚燒。他的見解馬上得到了村民張盛灼的肯定，張說清末民初，村子周遭匪患猖獗，村里的宅子曾經(jīng)多次被土匪搶掠焚燒。關(guān)于八卦圖象和太極雙魚圖，姚老師則說是傳統(tǒng)匠人根據(jù)魯班技藝傳承下來的一種鎮(zhèn)宅技法，沒有特殊深意。針對姚老師此解，我之前頗有點(diǎn)不以為然。都說此村周姓是理學(xué)開山周敦頤的后裔，其屋中大廳雙門的八卦圖象難道不是承繼其祖周敦頤先生的太極圖說之意嗎？直到我想起了在吉陽巧溪村、東游黨城村、徐墩伍石村等地的古民居中也同樣發(fā)現(xiàn)了相同位置的相同圖案，并在此次的采訪中問及當(dāng)?shù)卮迕袷欠裰腊素韵笈c雙魚圖的某些深意，而他們都一無所知后，我終于認(rèn)可了姚良杯老師的論斷。姚以其豐富的實(shí)踐知識啟發(fā)了我，閩北人素來崇尚風(fēng)水之說，舊時的他們會在新建住宅中借助木工的魯班技藝，為每棟新建住宅配以八卦及太極雙魚圖象，目的在于應(yīng)對外來之氣時，可“善則納入，邪則驅(qū)趕”。這種以太極八卦應(yīng)對自然界無窮變化的樸素意識，已經(jīng)深入人心，有錢人家的房屋大廳左右兩門的門楣，一般都雕刻有“八卦”和“雙魚”圖案，它們與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思想并無必然關(guān)聯(lián)，它不過是魯班師傅（木工）按照他們的技法，給予雇主新建房屋塑造的一種趨利避害的“太極”符號罷了。 </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我們沿著石階和巷道走遍了整個村子。放眼所見幾百年傳承下來的房子體量不少，但除了門石、墻磚、廳井條石、巷道保持良好外，大量精美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建筑幾乎都破損嚴(yán)重。傳聞中的周氏祠堂其實(shí)是一戶人家的房子，水尾過橋處的書院（私塾）已了無蹤跡，臨近溪邊處有一座簡易的關(guān)公廟，是村里人表達(dá)他們精神信仰的重要場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隨后我們來到參與編寫《大汴地周氏家譜》的村民周德康家中。周家人真誠而熱情，他們端出自家制作的茶點(diǎn)，泡好他們自己精制的高山茶，請出《大汴地周氏家譜》，一行人圍茶而坐，繼續(xù)探討大汴地村的村情村史。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一是關(guān)于村名“大汴地”的由來。</b><span style="color:rgb(1, 1, 1);">據(jù)《大汴地周氏家譜》記載，大汴地的周姓祖先是從河南省汝南郡（今河南東南部和安徽西北部）遷入的，因來自河南，故祖先以河南的北宋故都“汴京”的“汴”為地名，取名“大汴地”，有思念故土之意。 </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二是周氏何時入主大汴地村。</b>《大汴地周氏家譜》有一段敘述，說在唐昭宗乾寧四年（896），因藩鎮(zhèn)之亂，河南汝南郡光州固始縣人周樞入閩，居建陽馬伏。大汴地周氏公認(rèn)周樞為其入閩始祖。又據(jù)《大汴地周氏家譜》之《宗派序》說“根據(jù)老族譜和橫坑族譜，均以聰公為一世始祖”，大汴地周氏認(rèn)為周聰是建寧府甌寧縣西鄉(xiāng)里（含今建甌市龍村鄉(xiāng)一帶）的開基始祖。村民周德康和張盛灼補(bǔ)充說，聰公開基立業(yè)于擎天巖村的坪綃村，至聰公派下十三世孫周貞五，始遷至大汴地村。但家譜在這里有一點(diǎn)沒有明確，即聰公十三世孫貞五公遷至大汴地村的具體時間。不過，村民周德康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說貞五公入主大汴地村是在明洪武初年。這條入主大汴地村的時間信息很重要，盡管他說的話沒有更多力證，但從其家譜記載的十三世名字“干一、元二、亨三、利四、貞五”和十四世名字“男一、效二、才三、良四”的取名特點(diǎn)來看，特別符合元代及明初南人的取名規(guī)律。元蒙統(tǒng)治時期，全國最下等的南人（原南宋區(qū)域的人民）普通百姓子女幾乎沒有正規(guī)的名字，多采用數(shù)字來為子女取名，典型的例證是安徽人朱重八（朱元璋）。所以，周德康所說周氏洪武初年入主大汴地村，可謂是周氏口口相傳與歷史特征相吻合的互證，在沒有其他鑒證情況下，可認(rèn)為周氏是洪武初年或是元末入主的大汴地村。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三是關(guān)于周聰與入閩始祖周樞的世系關(guān)系。</b>《大汴地周氏家譜》之《祖先簡歷》中，明確該村周姓是河南汝南郡光州固始縣人周樞的后裔。家譜還記載了周樞開支散葉的情況，如北宋淳化二年（991），周樞的后裔周祐遷居崇安縣的仙店，成為周氏仙店支派的一世祖。而在《大汴地周氏家譜》之《世系圖》中，可以看到他們尊周聰為其支派的一世祖，但卻沒有明晰周聰與入閩始祖周樞的世系關(guān)系。問及當(dāng)?shù)卮迕瘢麄円矡o法說清個中關(guān)聯(lián)。既無明晰的世系，那么問題來了，周聰從何而來？是舊譜殘缺找不到可以連接的世系呢，還是周聰并非周樞后裔。</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四是周聰與理學(xué)開山周敦頤的世系關(guān)系。</b>上文已敘周聰與周樞并無明晰的世系關(guān)系，于是，《大汴地周氏家譜》之《宗派序》中有突然冒出“……頤生燾，燾生聰，聰公入閩后，在西鄉(xiāng)里為始祖開基立業(yè)……”的記錄，言下之意是周敦頤的兒子周燾生子周聰，周聰入閩來到西鄉(xiāng)里（擎天巖坪綃村）開基立業(yè)。此記一出，大汴地周氏是理學(xué)開山周敦頤的后裔不僅成了民間美談，還解決了西鄉(xiāng)里一世祖周聰?shù)氖老祦須v。但新的問題又來了，經(jīng)查《濂溪周氏總系圖》（湖南道縣周敦頤世系）可知，濂溪先生周敦頤生子周壽、周燾，周壽載無后嗣，周燾生子周縯、周絪、周缊，周縯生子周政卿、周直卿、周良卿、周賢卿……并無“燾生聰”的記載，亦即周聰并非周敦頤裔孫。為了慎重起見，筆者還認(rèn)真詢問了村民周德康是否是周敦頤的后裔，周三緘其口，沒有給予肯定答復(fù)。其實(shí)要查證周敦頤的譜系不難，因為他的后裔在明代獲得了世襲五經(jīng)博士殊榮，周敦頤本人木主還被恩準(zhǔn)進(jìn)入孔廟兩廡奉祀，周敦頤派下譜系由是成了世家譜系，在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關(guān)于“燾生聰”的是否問題很容易得到準(zhǔn)確答案。還有，周敦頤是湖南道縣人，是著名的理學(xué)開山，被稱為“北宋五子”之首，除了學(xué)術(shù)造詣外，其一生歷職湖南郴縣、四川合州、湖南永州、湖南邵州、廣南東路，也在江西廬山的濂溪之畔筑室講學(xué)，就是與河南沒有多大關(guān)聯(lián)，假設(shè)大汴地周氏是其后裔，那么用“汴”字命名其地又該如何解說？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五是入村圓拱門額“甪里新閭”的含義。</b>通過以上梳理至少有幾點(diǎn)可以清晰：大汴地的周姓來自河南汝南郡，約在明洪武初年或元末入主該村，取其村名為“大汴地”。 </p><p class="ql-block"> 據(jù)參與編制家譜的村民周德康介紹，甪里新閭大門進(jìn)去的那一排六棟豪門宅第，是聰公三十一世孫周夢元、周夢花、周夢羽、周夢尼、周夢堯、周夢舜六位堂兄弟建構(gòu)的房子，家族稱為“夢六房”。夢字輩六兄弟按推算是始遷大汴地村的貞五公派下第十九代，他們生活的時代約在清乾隆時期。從《大汴地周氏家譜》提供的祖先墓碑刻字來看，夢字輩的上一代關(guān)字輩就有五品級別的功名，而“夢六房”的主人除了老二周夢花是處士外，其他人都有功名在身，如周夢元是貢生，周夢舜是奉政大夫，周夢堯是職佐郞等等，而夢字輩的下一代忠字輩，又有一批人獲取功名，如周夢元的兒子、正五品候選同知周忠彥等。村民周德康自稱是聰公第三十七世孫，他說大汴地周氏最輝煌的年代當(dāng)屬關(guān)字、夢字、忠字輩三代，時間為清乾隆至清道光年間。 </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們再回到“甪里新閭”的語境中來。這是一個聯(lián)合式詞組，“新閭”之意容易理解，意為新的家鄉(xiāng)；而“甪里”是個生僻詞，但其意大有講究。搜索國內(nèi)有“甪里”之名的，一是河南汝陽縣城的一條街道叫甪里街，一是江蘇吳中縣的甪里村。據(jù)兩地民政局資料介紹，之所以以甪里為名，都因為兩地曾是漢初著名隱士甪里先生周術(shù)的隱居之地。周術(shù)，世稱甪里先生，秦末漢初著名隱士，也是“商山四皓”之一，他因避秦末戰(zhàn)亂，隱于深山，以品行高潔留名于世。甪里先生因曾來過汝陽和吳中隱居，兩地才有了延續(xù)至今的甪里之名。第三個以甪里為名的恐怕就是建甌市龍村鄉(xiāng)大汴地村的甪里新閭了。分析可見“甪里”這個詞既不常用，其用途也顯單一。所以，大汴地村所用的“甪里”，可以推斷是引用秦末漢初著名隱士周術(shù)的“甪里”之號。理由有三點(diǎn)：其一，大汴地聚居者姓周，甪里先生也姓周；其二，甪里先生周術(shù)絕無可能在漢初來到大汴地隱居，故甪里新閭的甪里是引用周術(shù)的名號；其三，周貞五于明洪武初年或元末入主大汴地，當(dāng)時正處戰(zhàn)亂時期，周家人為避戰(zhàn)亂，學(xué)習(xí)其周姓本家甪里先生避世深山的隱逸生活，將聚居地稱為“甪里新閭”，意為：大汴地是“甪里先生們” 新的避世之地。當(dāng)然，也有可能是大汴地周氏經(jīng)過“夢六房”的鼎盛后，隨著清咸豐之后的戰(zhàn)亂迭起，民變不斷，在咸豐或者同治時期，他們集體收心，深藏不露，從而給自己的村莊加了一個雅號叫“甪里新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值得關(guān)注的是，以上分析還綜合了我的一位前輩葉穗山先生的采訪信息。葉先生曾在1974年以知識青年身份駐點(diǎn)大汴地村，近日，他給我提供了幾點(diǎn)重要回憶：1、當(dāng)年老人們講村里周姓來源時，有說是從河南汴京遷徙而來，沒有說祖先是周敦頤；2、水尾過橋處有私塾和書院遺址，葉先生有進(jìn)去看過，很小很破舊；3、當(dāng)?shù)卮迕裼蟹N植技藝，有經(jīng)營頭腦，村民講話開口就是成語警句，帶有哲理性；4、老人們說，“甪里新閭”四個字在宗祠里很早就有，每次火災(zāi)重建都會在更顯眼處刻上這四個字。老人們說是“隱居、隱忍，重建立新”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至于姚良杯老師說甪里新閭的圓拱門里為何有明清兩代的不同磚塊，推斷或是兩種可能：一是元末明初開基大汴地時，貞五公等先輩因戰(zhàn)亂隱匿生活，因陋就簡建構(gòu)了“甪里新閭”村門，而到了清乾隆時期的“夢六房”時代，彼時國泰民安，家族興旺，于是重修了“甪里新閭”圓拱大門，而又特別地續(xù)用了明代留下的部分磚料，以示懷古思親之意。二是如葉穗山先生所說的在每次火災(zāi)之后，村里都會更加重視刻有“甪里新閭”的四字招牌，于是他們在清代的某次火災(zāi)后，對建于明代的拱門實(shí)施修復(fù)，補(bǔ)上了清代的制磚。</p><p class="ql-block"> 最后，我們向村中耆老訪問了該村的發(fā)跡史。比較一致的說法是，祖先們在大汴地開荒務(wù)農(nóng)，以種植茶和杉木起家，勤勞致富，轉(zhuǎn)而對讀書極為重視，在村中興起私塾和書院教育，培養(yǎng)了眾多獲取功名的優(yōu)秀子弟，造就了建甌朝天門外富甲一方的大汴地豪門。 不凡的是，他們還在與歷史的博弈中養(yǎng)成了“亂則隱，治則顯”的處世哲學(xué)，形成了詩書傳家的村風(fēng)民風(fēng)，至今仍然像門前的溪水，流淌在甪里新閭的族人心中。 </p><p class="ql-block"> 大汴地，閩北山區(qū)的一座名叫甪里新閭的隱逸古村，無論其外在形象，還是文化內(nèi)涵，都值得我們探索、追尋。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15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15px;"> 佩韋于近思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15px;"> 2025年5月26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參考資料：</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建甌市大汴地周氏家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建甌縣志》（民國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宋元學(xué)案·濂溪學(xué)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濂溪周氏總系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宋史·周敦頤傳》</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