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香樓 6秋語 <p class="ql-block">第六章 是誰在背后使陰招</p><p class="ql-block"> 秋語</p><p class="ql-block"> 連日的大雪終于停了。幾道耀眼的光芒撕開天邊的陰云，露出一輪金燦燦的太陽，把東方的天空映射的紅光灼灼。</p><p class="ql-block"> 蘇玉無心欣賞久違的紅日，斜倚在蜀香樓的門枋上，時而舉起手中的紙片看了又看，她的眼眶噙滿了淚花，隨時都會凝成淚珠滾落下來。這張紙片輕而薄，卻如一張生死令牌，不斷的偪仄蘇玉，幾近崩潰的她感到快要窒息了。</p><p class="ql-block"> 吱嘎，隔壁的飯店門打開了，走出來大腹便便的徐老板，他把雙手插進黑色棉襖兜里，漫不經(jīng)心的張望翠平路上的行人。突然扭過頭，看到蘇玉那張苦喪變形的臉，沒有半點驚訝，反而露出了譎狡的竅笑。</p><p class="ql-block"> 蘇玉從余光里發(fā)覺有人在瞅她，猛然抬頭盯著對方。徐在收起竅笑的一剎那，蘇玉的心一驚，肥佬那半張竅笑的臉詭異又反常，難道他就是那個卑鄙的小人？徐老板對蘇玉一向冷漠，像是欠了他家半斗米還沒還似的耿耿于懷。蘇玉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姿態(tài)，畢竟兩家一墻之隔，低頭不見抬頭見，即便不友好，也得佯裝大度。逢場作戲是飯店老板的絕技，個個都是老戲骨，一上臺總能演繹的惟妙惟肖。</p><p class="ql-block"> “蘇老板今天來這么早？”廚師張二娃從后廚的小門跑進屋，一邊搓手一邊問。</p><p class="ql-block"> 蘇玉把二娃拉到廚房，壓低噪音問：“你昨天中午熬火鍋料時，有人進過廚房嗎？”</p><p class="ql-block"> 二娃摸著腦袋，楞了幾秒鐘，道：“隔壁的徐老板來過，當(dāng)時我正在忙，他突然闖進來，賊頭賊腦的問我，重慶火鍋放那個殼殼沒有。我一聽，這家伙沒安好心，把他推出了門外。”</p><p class="ql-block"> 蘇玉皺著眉頭，沉思片刻，抬起右手拍著二娃的肩頭說：“切記，以后熬底料一定要關(guān)廚房門?！?lt;/p><p class="ql-block"> 蘇玉又舉起那張紙片，上面的一行黑體字如一個緊錮咒，擠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趕緊捧起臉盆里的一把冰水抹在臉上，幾縷發(fā)絲貼在濕漉濾的臉上，目光呆滯，花容失色，往日的優(yōu)雅蕩然無存。</p><p class="ql-block"> 二娃怔怔的看著蘇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不敢言，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蘇老板如此狼狽。</p><p class="ql-block"> 二娃的窘態(tài)刺激了蘇玉柔軟的心，一股酸澀涌上來，她真想大哭一場。轉(zhuǎn)瞬又穩(wěn)定了情緒，老板在丘員工面前大哭太掉架了。于是，舒了一口氣，走到二娃跟前：“今天中午我要請衛(wèi)生局的老爺們，你馬上換一套白凈的廚師服，中午由你把火鍋配菜端上桌子?！比缓笥盅a充道：“今天你的表現(xiàn)舉足輕重，他們可能要盤問你，你如實回答就是了?！?lt;/p><p class="ql-block"> 二娃眨眨眼睛，一臉懵登，旋即就扯起大嗓門：“這幫龜兒子要做啥子？老子見過場火，不虛他們！”蘇玉笑了，豎起大拇指，重慶崽兒霸道！</p><p class="ql-block"> 正午時分，五位干部模樣的人從北京吉普車鉆出來，領(lǐng)頭的司機大搖大擺地模樣，頗有開路先鋒的派頭。蘇玉早就在飯店門口恭候了，她已換了一件玫紅毛呢大衣，意在避邪驅(qū)魔。今天與衛(wèi)生局的這場較量，是蜀香樓的一次生死搏奕。贏了飯店的牌子依然懸掛門頭，輸了就是樹倒猢猻散，弄不好蘇玉還要蹲幾天班房。</p><p class="ql-block"> 一個身穿小方格呢子西裝，配戴黑框眼鏡的男子徑直走進廚房，一雙鷹眼四處掃射，然后打開灶臺上的瓶瓶罐罐，用鼻子嗅了又嗅。二娃一聲不吭，在埋頭配菜、打佐料，時而瞅瞅眼鏡，只等官老爺提問了。誰知眼鏡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去了雅間。</p><p class="ql-block"> 一桌六人，蘇玉在位，但今天她成了被告，正在接受衛(wèi)生局官方的審查。</p><p class="ql-block">司機站起身，首先作現(xiàn)場介紹，官員的馬前卒即精明又殷情，絕不錯過自我表現(xiàn)的機會，他故意拔高嗓門：“ 蘇老板的面子大喲，今天我們衛(wèi)生局的領(lǐng)導(dǎo)全都來了。這位是王局長、這位是丁副局長，還有李書記、楊站長?！?lt;/p><p class="ql-block"> 蘇玉禮節(jié)性地躬身點頭，用生澀的普通話致了歡迎辭。她不能像往日那樣“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今天必須謹(jǐn)言慎行，象耗子見了貓一樣唯唯諾諾。</p><p class="ql-block"> 閃開閃開！火鍋燙人喲。二娃端著火鍋進來了，這小子太機智了，來得正是時候。</p><p class="ql-block"> 王局長板著臉看著二娃，鏡片后面的鷹眼犀利又冷酷。二娃不慌不忙，放好鍋，點燃火，搓了搓雙手，欲離開。</p><p class="ql-block"> 王局長正顏厲色的叫住二娃：“你別走，有話問你?！倍拚坜D(zhuǎn)身，憨憨的看著王局長。</p><p class="ql-block"> “聽說重慶火鍋全靠一種東西提味兒，廚師最明白這東西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二娃雙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肚子上，笑呵呵地說：“我肯定曉得噻，這種東西確實嘿提香味。”</p><p class="ql-block"> 防疫站楊站長搶先發(fā)問：“你說說這是啥玩藝？”</p><p class="ql-block"> 二娃賣起了關(guān)子，反問道：“你們啷個對這個香料嘞么感興趣呢？”蘇玉暗自好笑，這小子真能演戲。</p><p class="ql-block"> “別扯淡！問你呢，這是什么香料？”楊站長惱了，他只想盡快得到答案。</p><p class="ql-block"> 蘇玉的心揪緊了，心臟咚咚亂蹦，她害怕二娃冒犯了衛(wèi)生官員，將會吃不了兜著走。</p><p class="ql-block"> 二娃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不慌不忙地扶了下高高的廚師帽，才慢悠悠地說：“這個東西就藏在鍋里面的?！敝灰娝笫治章┥?，右手拿筷子，伸進紅朗朗的火鍋里，來回地?fù)啤?lt;/p><p class="ql-block"> 四位官員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鍋里，仿佛二娃正在撈一件寶物似的。蘇玉一頭霧水，二娃在撈啥呢？她后悔沒有把實情告訴二娃，害得他在沒有劇本的前提下，自編自導(dǎo)自演，如果演砸了，怎么收場？</p><p class="ql-block"> “哈哈，撈到了，就是這個玩藝兒?！倍迯穆┥桌飱A起一片暗黃色的葉子，那葉子酷似泡了水后變質(zhì)發(fā)暗的枯葉。</p><p class="ql-block"> 二娃舉起“枯葉“，笑嘻嘻地介紹道：“這個叫香葉，放進火鍋底料里面，越熬越香，隔一會兒你們就能聞到香味了?！?lt;/p><p class="ql-block"> 楊站長一臉狐疑，盯著二娃：“不是說是一種殼殼嗎？怎么變成香葉了呢？”</p><p class="ql-block"> 一絲驚詫從二娃的臉上劃過，他不敢看蘇玉，唯恐自己的不慎給老板帶來麻煩。他遲疑片刻便回過神來：“哦，那個殼殼叫罌粟殼，重慶的黑心老板為了吸引回頭客，就在火鍋底料里放這個?！?lt;/p><p class="ql-block"> 楊站長緊追不舍：“蜀香樓的生意這么火爆，也放了這個東西吧?！瘪R屁精司機趁火打劫，對，對，我也聽說了。王局長陰沉著臉，一句一頓地吐出四個字：這是犯法！</p><p class="ql-block"> 二娃一下楞住了，不知如何回答。蘇玉看事態(tài)嚴(yán)重，不能讓廚師來背鍋，她立刻接過話題：“蜀香樓的火鍋干干凈凈，絕不會放罌粟殼毒害顧客，如果幾位領(lǐng)導(dǎo)不相信，你們可以把我家的火鍋底料拿回去化驗，如果里面含有毒性，我甘愿坐牢！”最后一句話極有份量，表明蘇玉的靈魂是干凈的。</p><p class="ql-block"> 幾位官員面面相覷，啞然了。</p><p class="ql-block"> 喂，還有雅間嗎？一個小伙子從門外沖進飯店，一邊跺腳，一邊吆喝。二娃趁機溜出去，應(yīng)道：還有一間。</p><p class="ql-block"> 三個干部模樣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進了屋，每個人的臉龐都凍得通紅。二娃把他們領(lǐng)進雅間，隔壁是衛(wèi)生局官員。今天中午蜀香樓按照衛(wèi)生局下達的通知：停業(yè)整頓。把幾撥顧客都悄悄打發(fā)走了。二娃故意把這4位放進來，是因為那輛嶄新的桑塔納轎車，不是一般的官車。他分析，這輛車比衛(wèi)生局的老吉普闊氣，里面坐的官員肯定比衛(wèi)生局的級別高，一物降一物，如果遇見了好官，衛(wèi)生局的狗官就不敢再囂張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個進屋的小伙子大大咧咧地走到雅間中間，往隔壁一瞅，突然喊道：王局長！王的臉色徒變，站起身，離開座位，走進外面的雅間，把手伸向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李區(qū)長您好！蘇玉暗自欣喜，啊，區(qū)長來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屏風(fēng)后面，看著笑容可掬的李區(qū)長，仿佛見到了救命恩人，心里一下亮堂了。</p><p class="ql-block"> 李區(qū)長五十開外，身材魁梧，國字臉，兩道劍眉虎虎生威，讓人頓生敬畏。</p><p class="ql-block"> 這時，丁副局長、李書記、楊站長都從雅間出來了，恭恭敬敬地點頭哈腰，一一和區(qū)長握手問好。</p><p class="ql-block"> 蘇玉天天和形形色色的顧客打交道，讀人無數(shù)，學(xué)會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像李區(qū)長這樣的官還是頭一次見到，心里不免緊張。但又不想錯過認(rèn)識區(qū)長的機會，今后遇到棘手的難事，沒準(zhǔn)還可以勞駕區(qū)長大人哩。她大大方方的伸出手，李區(qū)長好！區(qū)長遲疑片刻便握住了女老板的手。</p><p class="ql-block"> 一小伙站起身，介紹道：“李區(qū)長，她就是蜀香樓的蘇老板?！贝巳耸菫閰^(qū)長開車的司機，一個帥氣又精明的年輕人。</p><p class="ql-block"> 李區(qū)長微笑著點了點頭，對著蘇玉說了一句，四川女人很能干。然后看著王局和三位副手，話鋒一轉(zhuǎn)：“你們對這鍋麻辣燙也感興趣？”</p><p class="ql-block"> 王局長老練的笑了笑：“嘗個鮮。”</p><p class="ql-block"> 其他幾位跟應(yīng)聲蟲似的附合道：對，對，嘗鮮。</p><p class="ql-block"> 蘇玉見時機已到，該輪到她登場了。她把雙手放在腹部，挺胸含笑，用清脆的嗓音，輕言慢語的說：“他們對咱家飯店可關(guān)照了，提了許多建設(shè)性的意見，希望蜀香樓能成為全區(qū)的衛(wèi)生典范?！?lt;/p><p class="ql-block"> 李區(qū)長朝著王局長點點頭，王局長尷尬的笑了笑，兩人無言以對。司機很會察言觀色，似乎嗅到了其中的貓膩，趕緊打圓場：“下一步該嘗鮮，喝酒了。”</p><p class="ql-block"> 顯然，司機的隨機應(yīng)變?yōu)樾l(wèi)生局的官員解了圍。蘇玉隨他們退回里面的雅間，只見楊站長的額頭溢出了豆大的汗珠。</p><p class="ql-block"> 雅間里外的官員們開始嘗鮮、喝酒。個個辣得滿臉是汗，衛(wèi)生局的官員在兩間屋子來回穿梭，忙著和頂頭上司頻頻舉杯。蘇玉按慣例在里外屋敬了一圈酒，頭暈糊糊的如懸半天云，心里卻在罵娘，幾個狗官！看你們怎么收場，如果明天繼續(xù)封我的店，我就去區(qū)政府告你們！</p><p class="ql-block"> 一個小時后，蘇玉隨區(qū)長一行人走出蜀香樓，目送黑色桑塔納消失在夜色里?；剡^頭，只見樹下閃出一個黑影，迅速鉆進了隔壁的飯店。</p><p class="ql-block"> 后面該輪到衛(wèi)生局的官員退場了。他們沒有給蘇玉留下一句話就鉆進了吉普車。</p><p class="ql-block"> 無聲的告辭，意味著什么？蘇玉感到大禍降頭了，蜀香樓真的要就此關(guān)門了嗎？絕望又無助的女老板呆立在喑夜里，欲哭無淚。</p><p class="ql-block"> 突然，司機鉆出駕駛室，走到蘇玉跟前：“蘇老板，蜀香樓沒事了，明天繼續(xù)營業(yè)吧?！比缓筠D(zhuǎn)身回到車?yán)铩?lt;/p><p class="ql-block"> 蘇玉走出門，迎著清冽的北風(fēng)，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天空，淚如雨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