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翠堤春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鑒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因為我家住在翠湖堤畔，每逢朋友來訪，總要不勝羨慕地說，“你真是個幸運兒中最幸運的人了!”是的，翠湖的柳葉常新，春水常綠，它的美就美在這個名副其實的“翠”字上。假如說昆明的春色濃似酒，那么，應(yīng)該說翠湖的春色卻比酒更濃！我有幸常住翠湖堤邊，朝夕領(lǐng)略它的風(fēng)姿，覺得眼里常有翠色，心里常有春天，的確稱得起是一個叫人妒羨的幸運兒。提起翠湖的景色，它那清清的湖水，那依依的柳絲，那開得如火如荼的山茶，那精巧玲瓏的亭臺樓榭，我不止看過千百次了，但仍舊覺得看不厭，總想看；每看一次，都感到還是那么春意盎然，就又產(chǎn)生一種新的詩情畫境。我愛到湖堤上散步，湖堤上柔軟的春泥和那條潔白的石子鋪成的小徑，差不多每一處都印滿了我的腳?。何覔崦^這里的每一株花，每一棵樹；但是，不知怎的，只要我一有余閑，眼前的翠色便又牽動了我的腳步。我愛聽翠湖秋夜的蟲兒細(xì)吟細(xì)唱，我愛聽翠湖春晨的百鳥啁啾；我常常在它秋蟲的低吟中入夢在它春鳥的晨歌中醒來。可以這樣說，我不僅熟悉翠湖的性格和風(fēng)貌，我也熟悉翠湖的聲音。但是，真正說來，我對翠湖產(chǎn)生了更深的感情，應(yīng)該從去年的春天算起。</p><p class="ql-block"> 記得去年正是翠湖茶花盛開的季節(jié)，有一天清晨，我從枕上醒來，四周一片寂靜，隱約聽到一種從未聽過的美妙的歌聲，那聲音悠長而又尖細(xì)，一次又一次地重復(fù)著。在睡意朦朧中，我以為晨鳥已開始歌唱，天已經(jīng)亮了。待我睜眼一看，曙色還未透過窗簾，枝頭的宿鳥此時還不會醒來，哪來如此婉轉(zhuǎn)的歌聲，難道是我聽見了人們說的夜鶯在歌唱?好奇心驅(qū)使我要把那美妙的歌聲聽個仔細(xì)，我再也無法重新入睡了?！鞍 ?，“咿——咿——”，剛才那悠長的聲音又飛到我的枕邊，比先前清晰多了；頭一個“啊”和“咿”拖得很長，第二個“啊”和“咿”高了上去，直到拔了尖不能再高，就又停??；于是又重復(fù)一次：“啊——啊——咿——咿”。直到這時候，我才終于辨認(rèn)出：原來是有人在湖邊練聲。我輕輕地掀開床頭的窗簾向外眺望，隨著聲音發(fā)出的方向想要看看是誰在什么地方練聲。窗外好一幅黎明前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的景色！在淡淡的星月的光輝下，在那一排垂柳的隙縫中，我看到一個姑娘的悠長的身影面對湖水站立著，春風(fēng)撫弄著她肩上的圍巾，除此以外便什么也看不真了。這時候天還未破曉，我便重又倒在枕上，獨自體味起她的聲音特點和韻味來?！鞍 保斑蕖蕖?，她又一聲接一聲地練習(xí)起來了。起初聽起來覺得有些單調(diào)，因為她老是重復(fù)著那兩個音，但是經(jīng)過你仔細(xì)地一捉摸，就感到她的聲音真是變化無窮，每一次的重復(fù)都和上一次有所不同。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感情，表現(xiàn)出一種頑強的意志，好像是要征服什么，追求什么似的。聽著聽著，便恍惚覺得她的聲音是一種有形的東西，乘著春風(fēng)飛過了湖邊的柳林，震落了枝頭的露珠，然后又跌落到湖面上，正隨著漣漪蕩漾開去，蕩漾開去。聽著聽著，從她的聲音里，竟使我感到了晨風(fēng)的涼意，嘗到了露水的香甜。聽著聽著，從她的聲音里，又仿佛看到了湖畔鮮花滋潤的色澤和新發(fā)的柳葉青翠欲滴。而當(dāng)歌唱者要盡量把聲音放高顯得有些吃力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在替她使力；當(dāng)她終于達(dá)到了要達(dá)到的高度時，我禁不住在暗地里為她慶幸。就這樣那天早晨，我沉浸在練聲者美妙的歌聲里，竟不知是什么時候暖光開始透過窗簾，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朝霞開始染紅了我的床褥。那天早上，我第一次沒有聽到翠湖宿鳥的晨歌，不知是那些愛唱的春鳥被姑娘的歌喉懾住而不敢歌唱，還是它們照例歌唱了我沒有聽到？至今我也無法回答。</p><p class="ql-block"> 從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就起了變化。我仍舊在翠湖的蟲兒低唱中入夢，而卻在“啊——啊——”，“咿——咿——”的晨歌中醒來。每一天——可以說毫無例外地，我都在枕上聽到那姑娘的歌聲，它似乎有極大的魅力，引起了我的許多冥思遐想，仿佛翠湖的山茶花就是那聲音叫開的；湖上的春燕就是那聲音喚來的；湖上的層層波，就是那姑娘的音波在滾動。假若沒有這位姑娘的歌聲，翠湖不知要減去多少詩情。我常常叮囑自己要早些醒來，不要錯過聽那歌聲的機會。自然，每天早上我都習(xí)慣地醒得很早，一次也沒有錯過這樣的機會。可以這樣說，我更愛翠湖了，愛它滿眼的春色，愛它新添的歌聲。</p><p class="ql-block"> 翠湖的茶花謝了，柳花飛過，菊花盛開；那練聲者確定在每天早上而且在同一時刻，總要來到湖邊練嗓，當(dāng)朝霞染紅了我的窗簾，她的聲音也就收住，她簡直比時鐘還要準(zhǔn)確些。然而有一天，事情卻終于有了例外。這一天，我從枕上醒來，感到窗外特別亮，沒有聽到那熟悉的歌聲，那姑娘一定已練過聲回家去了。我責(zé)怪自己醒來遲了，趕快掀開窗簾一看，原來昨夜下了一場大雪，滿地鋪銀蓋絮；一夜的大雪這時候欲住未住，天空中還紛紛揚揚飄著片片雪花；再看時鐘，還只是五點，原來是白雪映窗，使我錯疑天光大亮，一場類乎庸人自擾的“虛驚”過去了，我在枕上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是的，不知不覺中時序已是深冬了，窗外北風(fēng)呼嘯，翠湖堤上的樹枝被風(fēng)雪梳過發(fā)出尖厲的響聲，在昆明，這樣酷寒的氣候我還很少遇過呢。我想這樣壞的天氣，練聲者是不會再來了，這樣壞的天氣對歌喉肯定是會有損傷的；但愿那位素未謀面的姑娘今天不要再來，不要讓風(fēng)雪傷害了她美妙的歌喉。當(dāng)我正在這樣設(shè)想的時候，在凜冽的風(fēng)聲中，依稀又聽到“啊——啊——”的一聲；再一聽，除了呼呼的風(fēng)聲還是呼呼的風(fēng)聲。由于某種期待的心情，竟至給自己造成了幻覺，把風(fēng)聲當(dāng)作她的聲音了，這樣酷寒的風(fēng)雪天，誰還會來練聲呢！“咿——咿——”，這一次分明是聽準(zhǔn)了，呵，是她，她在這樣的風(fēng)雪天依舊來了?！鞍 ?，“咿——咿——”，還是像往日那樣她一聲接一聲地唱著，執(zhí)著地像是在追求什么，要征服什么似的。所不同的是，她的聲音被風(fēng)雪蓋住，顯得有些微弱顫抖，不如以往那樣高亢而又圓潤。那不知名的歌手似平已覺察到這一點，哪肯讓自己的歌喉在大風(fēng)雪面前屈服，風(fēng)聲越大，她唱得也一聲比一聲高；倔強的歌手這時候好像變成一個勇敢的斗士，屹立在風(fēng)雪中，用自己的聲音與大自然的風(fēng)雪開戰(zhàn)。“啊——啊——”，“咿——咿——”，姑娘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剛強，在她的聲音里飛濺著青春的火花，充滿了生活的熱情，最后終于壓倒了尖叫的北風(fēng)，聲聲直入天際，使人覺得整個深邃的天宇都回蕩著音樂的旋律。那漫天的風(fēng)雪都被歌聲驅(qū)散了。聽著聽著，我頓時感到周身溫暖起來，我的寢室里好像溢滿了翠湖寒梅的馨香和早春的氣息。</p><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這一次風(fēng)雪天以后，那姑娘的歌聲，每天都給我一種無言的啟示，給我一種無窮的力量。而我也明顯地感覺到，她在藝術(shù)生命的道路上已征服一重高峰，她的聲音變得更加美妙了?！鞍 保斑蕖蕖?，這兩組音絕不僅僅出自她的歌喉，而是從她心底的最深處涌出，在那激動人心的音浪中，熾燃著一個少女對生活對藝術(shù)的強烈的愛情。我本來不是一個知音人。但從此我卻著了迷似的愛上了音樂，常常渴求要到別人的歌聲中捉摸生活的脈搏，追求高超的詩境。我的這種渴求，在今年的春天，仍舊是在翠湖堤畔，得到了最大的滿足。</p><p class="ql-block"> 今年，昆明的春天來得特別早，翠湖的山茶也開得格外鮮艷，因而翠湖的春意就更加比酒還濃了。有一天晚上，我踏著月色到翠湖附近的一個劇院去看戲曲表演。也許是翠湖春夜的波光月影牽住了我的腳步吧，我到達(dá)劇場時，里面已坐滿了觀眾，演出已經(jīng)開始了。劇場里稀有的寂靜和明亮的舞臺燈光立即使我征住，我躡手躡足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定了定神，這才看清有一個身著古裝的少女正在舞臺上載歌載舞。我不知道表演者是誰，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本想問問周圍的觀眾，但所有的觀念都被演員的歌聲陶醉了。只見他們屏氣凝神地注視著舞臺。我不敢出聲不敢稍動，細(xì)心聆聽演員的每一句唱詞，觀察她的每一個動作，以便使自己盡快地走進藝術(shù)境界中去。不一會我已知道，舞臺上出現(xiàn)的是一位為追求生活的真理和愛情的自由斗爭的婦女形象她正在敘述使人同情的身世。漸漸地我也被她的歌唱吸引住了，確切地說，我被她的表演俘虜了。我特別感到她的歌唱與眾不同，她唱出的不是一般的歌，而是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她在歌唱吸情的幸福時，歌聲就像潺潺的小溪跳躍著流過花塢柳堤，流過陽光明媚的田野；聽著這樣的聲音，你會立即回到金色的童年，想起童年時聽到的天真無邪的愛情故事。她在控訴舊社會的不平，傾吐不白的冤屈時，她的歌聲一會兒能使你怒發(fā)沖冠，一會兒能使你淚流滿面；我聽到周圍的觀眾有的在低低啜泣，有的在輕聲嘆息，有的情不自禁地在高聲詛咒。當(dāng)她高聲唱的時候，那聲音就像一根銀絲拋上白云深處，你的心靈也會隨著她的聲音在升高升高，一直飛到了青天之外；她低聲唱的時候，就好像薄薄的蟬翼在你耳邊輕輕地扇動，那聲音是如此地輕柔，輕柔到似有似無，輕柔到使你不敢去觸動它一下；她快唱的時候，恰如眼前晃過一串珍珠，只覺五光十色，忙不過來分清它的顆數(shù)；她慢唱的時候，仿佛月移花影，那花影在不知不覺中移動又像沒有移動。她每唱一句，都能給你許多聯(lián)想，在你眼前引出一個個美的境界。在她的歌聲中你好像看到了百花盛開，春水蕩漾，又好像看到了萬馬奔騰，雷鳴電閃。聽著聽著，我忽然覺得這位演員的聲音我非常熟悉，盡管她的歌聲變化無窮，能給人各種各樣的美感，但卻有一個共同的基調(diào)，共同的起點，這個基調(diào)這個起點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聽過似的；而這位演員也好像似曾相識，我是在什么地方見過她的表演呢?當(dāng)我正在搜索枯腸為自己尋找答案的時候，沒注意表演者已經(jīng)不見了，那紫紅色的絲絨幕已經(jīng)徐徐垂下?？墒沁@時候劇場里還是空前的寂靜，靜得空氣也像是凝聚了似的；幾秒鐘的時間過去了，所有的觀眾才從藝術(shù)陶醉中醒來，劇場里突然爆發(fā)出春雷一般的掌聲，臺前的絨幕重又徐徐地升起來，剛才那位演員從后臺走出，她站在臺口向熱情的觀眾答禮致謝，這時候觀眾的掌聲已變?yōu)樯胶艉[了。在明亮的燈光之下，我這才看清楚了，這位受觀念如此熱愛的演員，才約莫有二十多歲，她微笑著，向各個方位的觀念招手點頭，臉上煥發(fā)著幸福的光輝，同時也還有幾分羞澀和稚氣呢。當(dāng)她一轉(zhuǎn)身重又退回幕后時，就在這一剎那間，從她修長的背影上我立即認(rèn)清了：是她！她一定是那個每天、每天早上到翠湖堤畔練聲的姑娘。我熟悉她的聲音，我見過她的背影，雖然那一次是在晨星殘月的光輝下，而現(xiàn)在是在雪亮的舞臺燈光之中。但是，我可以斷定，歌聲還是她的歌聲。背影還是她的背影，這是不可能用別人代替的。只不過在翠湖堤畔是她的起點，而這里卻是她的高峰罷了。</p><p class="ql-block"> 月光下，沿著翠湖那潔白的石子鋪成的小徑，我一步步往家里走去，久久沉醉在一種藝術(shù)的最高享受之中，在我的耳邊一直回蕩著那位不知名的演員的歌聲；不，應(yīng)該說她的歌聲本來就常在翠湖堤邊，就是在這時候，在月下靜靜的湖面上，那粼粼的微波，不就是她的“啊——啊——”，“咿——咿——”的聲波在蕩漾么？或者更準(zhǔn)確地說，這姑娘的歌聲本來是用翠湖的春水，湖上的鮮花，春晨的微風(fēng)，寒冬的霜雪凝煉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至今，我照例在翠湖的蟲兒低唱中入夢，在“啊——啊——”，“咿——咿——”的美妙晨歌中醒來。那位不知名的練聲者仍舊確定地每天早上，而且在同一時刻總要來到湖邊練聲，當(dāng)朝霞染紅了我的窗簾時，她的歌聲就又收住，她還是那樣比時鐘還要準(zhǔn)確些。所不同的是，在那聽起來似乎單調(diào)的“啊——啊——”，“咿——咿——”的聲音中，我同時聽到觀眾的春雷般的掌聲，看到了一個臉上閃耀著幸福的光輝而又帶幾分羞澀和稚氣的青年藝術(shù)家的形象。顯然，她比我更加懂得。她的勤奮和勞動是為了什么?她比我們更加懂得，人民只把自己的掌聲給那些為他們真正付出過勞動的人；人民的掌聲既是獎賞又是鞭策。是的，那年輕的姑娘充分理解這一點，我們從她的聲音里完全可以得到證明，你聽，她那“啊——啊——”，“咿——咿——”的聲音還是一聲接一聲地重復(fù)著，更加執(zhí)著地像是在追求一個更新的東西，要征服一個更高的高度。你聽，她那“啊——啊——”，“咿——咿——”的聲音多像一支生活的贊歌，給翠湖增加了多少詩情，平添了多少春意！</p><p class="ql-block">（本文選自《翠湖春曉》，云南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李鑒堯(1930~2007) ，筆名岳軍、云山，云南鶴慶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