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蔣祖林 李靈源 ‖文</p><p class="ql-block">1980 年秋天，我從上海來到北京工作，暫時住在母親那里。我想，以母親的年齡，她應該考慮寫自己一生的回憶錄了，可是我見她計劃中的創(chuàng)作任務卻很多。在一次談到寫回憶錄這個問題時，我建議利用錄音機來進行，由她按照年代先談，我根據(jù)她之所談提問，以補所談之不詳與遺漏。我?guī)退?錄音記錄，由她自己在這個基礎上，加以編纂，做文字上的修改和潤飾。我想，如果每星期談上幾小時，堅持下來，有兩二年時間，一部回憶錄的初稿就成形了。我表示，我可以利用工作之余幫助她完成這工作，還可以做一些事實訂正方面的事。母親欣然同意。這樣的談話進行了兩次，都只談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被打斷了，未能談下去。以后也沒有再繼續(xù)這樣的談?；叵肫饋硎鞘诌z憾的。</p><p class="ql-block">這年年底，母親到廈門療養(yǎng)。也許由于上面那件事開了個 頭的緣故，她在那里自己著手從頭寫回憶錄。從遺稿來看，第一節(jié)題名為《根》?？上У氖侵婚_了一個頭，總共只寫了三千字，連《根》也沒有寫完。</p><p class="ql-block">母親的《根》，開頭是這樣寫的：</p><p class="ql-block">安?？h蔣家，是一個有錢的人家，是一個人丁興旺的人家。 在我的爺爺?shù)臅r代，據(jù)說那些爺爺們，這房、那房、遠近房，究竟有多少房、多少人，連姓蔣的人自己也分不清楚，外人就更無從知道，只知凡是安?？h的大房子， 一片一片的，都姓蔣。</p><p class="ql-block">這些人都是財主，大財主、小財主，家家都做官。這個 官、那個官，皇帝封敕的金匾家家掛， 節(jié)烈夫人的石牌坊處處有，對這家人的傳說很多。安?？h蔣家是湘西一帶遠近聞名的大戶。</p><p class="ql-block">溯本求源，據(jù)說還是明末清初的時候。 有一個人帶著兄弟倆，不知從什么地方遷到了這里。哥哥叫蔣光清，弟弟叫蔣光業(yè)。慢慢的這兄弟倆發(fā)財了。有人說他們挖到了金子，有人說他們原來留在外省的錢很多。猜測很多，流傳的神話也很多，但他們不管這些，錢財還是越來越多。</p><p class="ql-block">有錢的人就有官做，紅 頂子、藍頂子（當官的帽子上的一顆珠子，有紅、有白、有藍，按顏色分官的大小)進進出出，世代流傳。蔣光清是大房，子孫多半住在鄉(xiāng)下，蔣光業(yè)的子孫多半住在城里。蔣光清家里的官也不少，但錢財不如弟弟家，名氣也稍微差一點。我在外幾十年，凡遇到湘西，特別是澧縣、石門、桑植等地的 人，還是常?？倳栁遥骸澳闶鞘Y光業(yè)的幾代?”自然這都是四五 十歲以上的人，現(xiàn)在年輕人大約知道得就少了。</p><p class="ql-block">我是屬于蔣光清大房里的，是有名的涯沙溪蔣家。渥沙溪的房子是我老爺爺名下的，后來分給了我的四爺爺和六爺爺。我所能知道的我家里的事，大約就是從我的這位老爺爺開始，以前的人，和另外的老爺爺們的事，我就根本聽到的少。</p><p class="ql-block">安福為臨澧舊稱。</p><p class="ql-block">母親的這段記述，有些地方是不準確的。她寫這段文字 時，還沒有看到《蔣氏宗譜》，母親是1984年回到闊別幾十年的家鄉(xiāng)臨澧，才看到這部宗譜的。</p><p class="ql-block">臨澧蔣家有一部始祖為周公旦第四子伯齡的《蔣氏宗譜》，共十八卷?！蹲谧V》載，丁玲為其第九十二代孫女。</p><p class="ql-block">然而，與《宗譜》所述相并存的是一個“傳說”，就是在蔣氏宗族中，丁玲的這一個分支，實乃李自成的后裔。</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聽到“丁玲是李自成之后裔”這個傳說，還是 1944年在延安。</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 在毛主席的倡導下，延安的機關、部隊、學校都在學習郭沫若的《甲申三百祭》。 這篇文章是作為整風運動的補充文件來學的，目的在于要全黨，尤其是高級干都以此為戒， 不要重犯勝利時驕傲的錯誤。我那年十四歲，在延安中學學習。也跟著參加整風運動，我們學校全體師生也投入到這個學習中，語文和歷史教員為我們這些學生講解這篇文章中的文言文，做些輔導。</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我從學校回到家里，和母東一起坐在窯洞門口乘涼。</p><p class="ql-block">我就向母親說起了學校里學習《甲中三百年祭 》的事和我的心得體會。我好像并不覺得李自成有多么偉大，相反，我覺得李巖還比他高明一些。作為人也完美一些。他對起義軍忠心耿耿，屢有建樹，卻因牛金星由忌進讒，李自成偏聽偏信， 竟被冤殺，我寄于了他許多的同情。</p><p class="ql-block">我當時就此嘮嘮吸叨地說了這許多。 回憶起來， 我當時就嘮嘮叨叨地說了這些 。</p><p class="ql-block">后來，母親話鋒一轉(zhuǎn)，說道： 你知道嗎?有傳說，我們還是李自成的后代吧!”我心里為之一震，竟然有這樣的事!接著母親向我講了這個“傳說”，是當做一個故事來說的：</p><p class="ql-block">清初順治年間，有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帶著一個孩子， 來到湖南石門縣的一所寺廟。這所寺廟已為兵亂所毀，破敗不堪。他就在這所廟里做了和尚，成了住持。那個孩子則依于鄰縣臨澧蔣家，從蔣姓。不多年這孩子已長大，便頻頻出游，聲言出外經(jīng)商，而每次出去必帶回一大筆錢財，實際上是把埋惹在這一帶的金銀財寶一次次取出來。</p><p class="ql-block">于是他成家、置地，數(shù)年 間已成大富。與此同時，他捐資把這所寺廟修復一新，寺前還建了一座十分壯麗的紫石牌坊，平時給這所寺廟的布施既頻繁又優(yōu)厚，并且對這位住持關心、照顧甚周。這個住持就是李自成，那孩子就是他的兒子。代代相傳，我們就是他的后代。這位住持，也就是李自成圓寂后，已長成中年人的他的兒子離家出游半年有余，說是訪友，實則回到老家陜西米脂縣，在那里造了同樣的一座紫石牌坊。后人還有人去米脂看過，回來說兩個牌坊一模一樣。聽說族里有幾房還存得有明朝宮廷里的器具哩！</p><p class="ql-block">這個傳說真是太新鮮了，從而深深地鐫刻在我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母親在她的《根》里說的“ 對這家人的傳說很多”， 猜測很多，流傳的神話也很多”指的就是這個“傳說”。</p><p class="ql-block">丁玲是否是李自成的后裔， 與自成的歸宿密切相關。關于李自成的歸宿，史學上有兩種說法， 一是兵敗后在湖北九宮山遇害，即“九宮山殉難說”；一是在湖南石門縣夾山靈泉寺 （通稱夾山寺）為僧，即“夾山寺禪隱說。 如果“夾山寺禪隱 說”不能成立，那么丁玲是李自成后之說白是沒有前自；如果此說得以成立，那么丁玲是李自成后裔之說也就不難進一步論定。</p><p class="ql-block">李自成的歸宿乃三百多年來的一大歷史疑案。官私史乘 眾說紛紜。由于清廷宣諭中稱李自成已死九宮山，由于官性《明史》認定李自成死于通城九宮山， 也由于眾多學者文人著 書為文支持此說，“九宮山殉難說”一直是作為主流，占據(jù)著主要的位置。夾山寺禪隱說”則只見諸于若干地方志和私家史乘，以及民間傳說。但從史學的角度來說，并無定論。</p><p class="ql-block">新中國成立后，1955年至1956年間曾有過一次小的討 論。當時擬在湖北通城縣九宮山建一座闖王陵，郭沫若為李自成墓題了詞。不料這時湖北通山縣的一位小學教員寫信給《歷史研究》雜志，認為應是通山縣的九宮山。原來通城縣與通城縣各有一九宮山，一大一小。于是《歷史研究》請幾位史學家和兩所學校的歷史系研究。其考證的結(jié)論是，李自成殉難九官山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在地點，斷定殉難的地點是在通山縣的九宮山，而不是通城縣的九宮山。郭沫若讀了上述考證的論文后，認為這些考證“確實有據(jù)，是可以信賴的”。因此他提出，他為通城縣李自成新墓所作的題詞，以及他在《甲申三百年祭》中說李自成死于湖北通城九宮山，“都是根據(jù)舊有的傳說，應予以注銷并改正?！薄稓v史研究》將上述考證文章，連同郭沫若的書面意見匯集發(fā)表。于是將郭沫若的題詞由通城轉(zhuǎn)到通山，在通山縣修建了闖王陵。這樣一來，李自成殉難九宮山似成定論。當時有一位老學者曾著文對此提出質(zhì)疑，并提出“禪隱說”，但未給予發(fā)表。</p><p class="ql-block">時至1980年，湖南石門縣夾山及其周圍出土和發(fā)現(xiàn)了許多文物，</p><p class="ql-block">而這些文物又可與歷史上的一些文獻相印證，所以一些學者重提 “禪隱說”，認為順治九年在石門夾山寺出家的奉天玉和尚就是李自成。</p><p class="ql-block">從此，“夾山寺禪隱說”崛起。</p><p class="ql-block">此后，史學界 對李自成歸宿問題展開了熱烈的討論，也引 有關人士的關注。隨著石門陸續(xù)不斷地有文物出土和發(fā)現(xiàn)，從而使討論更趨于深化與激烈。毫無疑義，這場討論是十分有意義的。 也可能導致 對李自成和大順軍后期活動的重新評價。</p><p class="ql-block">1999年夏， 在石門舉行了第八屆明史國際研究討論會。對李自成的歸宿問題進行了討論。會議紀要稱：關于李自成的歸宿，歷來多存歧說。本次會議圍繞……等學者的論文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并認真考察了包括夾山寺、奉天玉和尚幕在內(nèi)的歷史古跡，多數(shù)與會者認為，通過有關文獻和豐富的文物資料，李自成兵敗之后禪隱夾山這一史學觀點是具有一定史實根據(jù)和說服力的。但在直接證據(jù)尚顯不足的今天，本著實事求是的科學態(tài)度，與會者認為以“夾山說”與“通山說”兩說并存為宜。</p><p class="ql-block">經(jīng)過20年的討論，“夾山寺禪隱說”由無一席之地，上升到兩說并存的地位，且名列于先。</p><p class="ql-block">多年來，我一直關注李自成歸宿問題的討論，陸陸續(xù)續(xù)拜 讀了兩說相互爭辯的論文一百數(shù)十萬字。我是贊同“夾山寺禪隱說”的。</p><p class="ql-block">給我的印象，支持此說的學者似成增多之勢，有的原持 “九宮山殉難說”觀點的學者，在考察了夾山寺的文物后，轉(zhuǎn)而著文贊同“禪隱說”。在一次討論會上，幾位《中國通史》和《中國歷史大詞典》明史部分的主編還表示了，編輯該書和詞典時，以兩說并存，但以“禪隱說”為主說的想法?！?lt;/p><p class="ql-block">在此期間，具體來說是在1990年至1991年期間，關于丁 玲是否是李自成的后商也有過一次短暫的小小的討論。這事源于 新加坡的一位名為尚海的作者，他根據(jù)我母親生前接待殷白、王群生兩位作家時，向他們說了她小時候曾聽家里人說，他們這一支實乃李自成的后裔這樣的話，寫了篇文章，題名：“丁玲是李自成后裔?”發(fā)表在1990年10月11日的新加坡《聯(lián)合早報》上。</p><p class="ql-block">1990年10月，我因公務去新加坡十天，恰巧就在新加坡看到了這篇文章?？春笥X得這篇文章在敘述傳說的具體情節(jié)上走了樣，而且語氣也嫌肯定了些。本想寫篇小文或者致該報編 輯部一封信修正一下，但在新加坡逗留的時間只剩兩天了，那兩天公務又十分繁忙，競抽不出一點時間。 回國后，時過境遷，這個想法也就逐漸淡化下去了。</p><p class="ql-block">上文發(fā)表后，國內(nèi)的一些報刊紛紛轉(zhuǎn)載引用，在香港也有 刊載，</p><p class="ql-block">而且用的都是確定無疑的口吻，因而引起了廣泛的注 意。于是有文章發(fā)表加以澄清和更正。文章的意思有二。一是認為“這則關于丁玲家世的報道，‘丁玲自稱是李自成的后代’一說是沒有根據(jù)的，是以訛傳訛”。對此，我認為指出這此報刊采用了肯定語氣之不當是必要的，因為母親從未以肯定的語氣說過，而是以“小時候聽來的傳說”這樣的語氣向有關人士說的。但是這“傳說”并非空穴來風，并不是沒有根據(jù)的，把“傳說”也一概否定，似也不妥。二是以一部始祖為周公旦第四子伯齡的《蔣氏宗譜》為據(jù)，斷言李自成與丁玲沒有血緣關系。一些書寫丁玲生平和傳記的作品，在述說丁玲的家世時，也是以周公旦第四子伯齡為其始祖來寫的。我覺得，現(xiàn)在就如此斷言，也許稍嫌輕率；我以為，這個“傳說”現(xiàn)在可能正在一步一步向真實逼近。</p><p class="ql-block">《蔣氏宗譜》，究竟是怎樣的一部宗譜呢?</p><p class="ql-block">蔣氏前六十代先祖能被完整地流傳下來，要歸功于宋朝第 六十世裔孫蔣之奇。蔣之奇名穎叔，諱之奇，與蘇軾為同年進士兵，官至金紫光祿大夫，知樞密院事，兼觀文殿大學士。宋朝的樞密院主要管理軍事、邊防等，與中書省共稱同為最高國務機關。所以他是一個有文官職位參與主持樞密院軍事事務的大官，死后贈魏國公，謚文忠。蔣之奇致仕后就勘修宗譜。蒙皇恩浩蕩，宋徽宗降旨著禮部尚書兼翰林侍讀大學士蘇軾為此宗譜撰寫序文；后來，文天樣又作《蔣氏像跋》可想而知，當時的 蔣氏家族著實風光了一陣。蘇、文二文均載于《蔣氏宗譜》內(nèi)，為宗譜增添了許多光彩。</p><p class="ql-block">史載：清順治二年夏，李自成率領的 大順軍所余主力約五十萬人退入湖南境內(nèi)，與南明實現(xiàn)了聯(lián)合， 改稱“忠貞營”。以澧州地區(qū)（包括臨澧、石門）為中心根據(jù)地，繼續(xù)抗擊清兵。 其戰(zhàn)線北至襄樊、巴東，南至廣西南寧。 順治八年，由于戰(zhàn)線過長，兵力分散，留守澧州一帶的十萬大順軍守軍，在清軍圍攻下，幾經(jīng)戰(zhàn)役，終于潰敗。大順軍在澧州地區(qū)共堅持了七 年抗清斗爭。此后，各地余部匯集到鄂東巴東地區(qū)，又進行了十三年抗清斗爭。</p><p class="ql-block">傳說中說，李自成曾將一個幼子過繼給蔣家。這說法有合理的地方，李自成在兵敗之后，為留一血脈，也可能這樣做。而且當?shù)孛耖g流傳，蔣家與大順軍的關系甚好。</p><p class="ql-block">有學者著文，考證丁玲是否為李自成后裔。根據(jù)他們調(diào) 查，臨澧蔣家，不止丁玲這一個小分支說他們是李自成的后裔，還有幾個小分支也這么說。從各小分支一代一代溯源而上，無一不匯于一個名叫蔣其魁的人，也就是說，這幾個小分支合為一支都是蔣其魁的后人。從丁玲起上溯九代，就到了蔣其魁的名下，其傳承為：其魁——永蔚——正君——大煥——光清——明章——微興——定禮——保黔——冰之（丁玲）。</p><p class="ql-block">新中國成立后，臨澧蔣家這一支曾將 一批傳世文物上交給國家，這些器物，經(jīng)國家文物鑒定小組鑒定為明代宮廷器物。均為國家一級文物。</p><p class="ql-block">這些祖?zhèn)鞯膶m廷器物，與“李自成曾將一幼子過繼給蔣家”的說法相聯(lián)系，與上述對這個幼子的考證相聯(lián)系，就具有了其特殊的意義，成為證明丁玲是李自成后裔的一個根據(jù)。</p><p class="ql-block">關于李自成歸宿問題，史學界仍在繼續(xù)討論，兩說并存的局面也可能還會延續(xù)相當長時間。關于丁玲是否為李自成后裔的問題，我現(xiàn)在也只能說到：丁玲有很大可能是李自成的后裔。</p><p class="ql-block">（本文節(jié)選自《我的母親丁玲》，作者系丁玲的兒子、兒媳。）</p><p class="ql-block">丁玲，原名蔣偉，字冰之。</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文華，著名畫家；1958年生于河北省石家莊市井陘礦區(qū)；1981年畢業(yè)于唐山河北輕工業(yè)學校美術專業(yè)，現(xiàn)華北理工大學藝術學院；河北省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石家莊廣播電視臺退休。代表作有：百牛渡江圖》、《百牛圖》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