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知青探親路：鄉(xiāng)愁與艱辛</p><p class="ql-block"> 這是七星泡農場五分場通往溝南的一條土路。1969至1970年間，那些十六七歲的上海知青正是踩著這條凍得梆硬的土路，踉蹌著走進北大荒蒼茫的雪野。而每年春節(jié)前夕，他們又會拖著疲憊的雙腿，在沒膝的積雪中結伴跋涉，讓對家的思念化作深淺不一的腳印。一個個腳印踩出的雪窩里，盛滿了南方少年在北疆的青春。 </p><p class="ql-block"> 這些雪窩終將在春風里消融，但凍土之下，總有些東西在悄然生長。當白樺林開始簌簌飄雪時，少年們便知道：該準備回家了。</p> <p class="ql-block"> 春節(jié)前的準備總是格外漫長。提前二十天就開始盤算：帶些什么回去？大豆要挑最飽滿的，葵花子得仔細篩過，曬黃花菜時總要多翻幾次：金燦燦的花朵在竹匾里舒展，像極了小妹過年時扎的碎花頭繩。這些土產在手里越攢越沉，可比起心里那份思念，卻又輕得像曬干的蒲公英。手指在麻袋里翻檢時，黃浦江畔的燈火總在眼前晃：母親該會用這些土產燉一鍋濃香的腌篤鮮吧？父親會不會把葵花籽分給鄰居，狀若無意地說句“阿拉男小囡自己種的”？念及此，連“康拜因”揚起的細碎塵灰，都成了年味的前調。</p> <p class="ql-block"> 火車站永遠是返滬路上的一場噩夢。當那列綠皮火車喘著粗氣，噴吐著濃白的蒸汽進站時，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涌向狹窄的車門。每個人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向那扇鐵門。我被裹挾著，雙腳離地，后背緊貼陌生人汗?jié)竦男靥?，酸腐的汗味直沖鼻腔。心臟擂鼓般跳動，手心濕冷一片，唯恐被這趟車拋下。擠進車廂的瞬間，竟有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旋即卻被渾濁刺鼻的空氣嗆得咳嗽：濃重的汗臭、劣質煙味、尿騷氣，還有不知誰攜帶的咸魚腥味，在密閉的空間里發(fā)酵、攪和，令人窒息。</p><p class="ql-block"> 車廂里，人如同沙丁魚罐頭里的貨物，堆疊在過道，連轉身都成了奢望。一旦蜷縮定型，便要凝固許久。腿腳早已麻木，我曾試著抬起一只腳，卻發(fā)現再也無法將它放回原位。身體動彈不得，思緒卻飄得極遠。臨行前母親偷偷塞進我手心的大白兔奶糖；家門外那棵虬枝盤錯的歪脖子梧桐；鄰居窗欞里飄出的樣板戲唱腔……，記憶的碎片涌上來，眼眶一熱，慌忙把臉埋進臂彎，佯裝沉睡。</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煎熬，是從分場開始的。得先央人用馬車把行李拖到公路口，再攥緊拳頭，在寒風里苦等并設法攔下那輛不知何時會來的公交。車廂被行李塞得像要爆開，可若擠不上去，就得再凍上幾個鐘頭。終于顛簸著捱到嫩江火車站，站臺上早已烏泱泱擠滿了人。歸家路遠，沒有直達，需輾轉倒車五六次。每一次上下車都無異于一場搏斗。肩上扛著塞滿土產、沉重如山的旅行包，雙手還要提著大包袱在洶涌的人流中掙扎前行。 </p><p class="ql-block"> 記憶里最刺痛的，是目睹一位女知青的包袱帶子突然繃斷，金黃的豆粒滾落一地。她慌忙蹲下撿拾，混亂中，一只匆忙的腳正巧踩上她的手指。她猛地咬住下唇，眼眶瞬間憋得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硬是倔強地沒有落下。那一刻，“欲哭無淚”四個字，帶著刺骨的寒意，重重砸在了我的心上。</p> <p class="ql-block"> 返程時，心情愈發(fā)沉郁。背包里裝著父親省下的糧票，母親熬夜織就的毛線襪，親戚們硬塞的糕點……，這些來自家的溫度熨帖著后背，卻讓心頭墜著重石?；疖噯拥膭x那，車廂一角，一個小知青壓抑的嗚咽聲突然響起，像受傷幼獸的低鳴。我們紛紛別過臉去，不是冷漠，只是怕稍一觸碰，自己強筑的堤壩也會轟然潰決。這一別，又要熬過整個春夏秋冬。</p><p class="ql-block"> 車輪碾過鐵軌，發(fā)出單調而沉重的“哐當”聲，一聲聲叩擊著離人的心。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雪野，偶爾掠過幾星燈火，微弱卻執(zhí)著，如同記憶深處那永不熄滅的家的光亮。我抱緊行囊，把臉深深埋進帶著母親氣息的圍巾里，任由呼出的白霧模糊了冰冷的車窗。在這片陌生而廣袤的黑土地上，我們如同被連根拔起的樹苗，帶著撕裂的傷痕，卻不得不在這冰封的世界里，掙扎著，重新尋找扎下根須的縫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