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逢父親忌日都想寫點東西，但總是難以下筆。明天是父親節(jié)，我重讀了十二年前所寫的文章，重新修改，再次發(fā)表。</p><p class="ql-block"> 父親離世已二十多年了，他的音容相貌永別難忘。父親一生經(jīng)歷了新舊兩個社會，目睹過太多的人間百態(tài)。他讀書不多，但也認識幾個字，會用算盤，知道何謂禮、義、廉、恥。記得小時候，他常用“孔融讓梨”，“王香溫席”，“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教育我。六歲，父親把我送進村里的私塾，七歲，父親教我讀《成語考》，當時，我字也僅識幾個，哪懂其中意思，只是念口簧，水過鴨背，收效甚微。</p><p class="ql-block"> 父親體格健碩，粗活細活都能干。外表嚴肅，愛的深沉。房間門口一側(cè)的墻上，掛著一幅用木框鑲嵌的黑白照片。母親抱著我坐在靠背椅子上，父親站在母親一旁，照片不大，充滿親情與溫馨。民國卅六年“走西水”，父親讓我“騎膊馬”，母親帶著兩個妹妹，孭一個，抱一個，沿著已被洪水漫過路面的廣三鐵路，過黃沙，一直走到廣州西華路外婆家。</p><p class="ql-block"> 父親雖然讀書不多，但他教給我許多立身處世之道。在我印象中，他一生儉樸，自強，低調(diào)，義氣，公允。他穿過的衣服從來不用母親洗，破了的衣服也是自己縫補，木屐自己造，一床棉被伴隨了他的一生。神臺的抽屜里，有本厚厚的《萬事不求人》，近乎現(xiàn)在的生活百科，那是他的寶貝，有什么疑難就拿出來翻閱。有時候我也學著拿來看，但年紀小，看不懂。父親曾在茶樓做侍應(yīng)，懂點烹飪，每次回家，他都要親自下廚，并讓我站在旁邊，看著他怎樣做。記得太婆曾對我說過父親的身世，因為我爺嫲早逝，他從小就要自立。父親很有孝心，每月回家，都有手信和零錢給太婆用。</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前半生在舊社會度過。在廣州東堤、沙基等地的米機做搬運、在機房睇礳，又在龍津路榮華茶樓做過侍應(yīng)。全家就靠他一人撐著，生活也算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夕，廣州經(jīng)濟不景，轉(zhuǎn)往香港謀生。在同村兄弟的疋綢公司做伙計。最終失業(yè)無著，家中沒有了生活來源。只懂家務(wù)的母親也要養(yǎng)些雞鴨，做些手作，幫人走瓜菜幫補家用。50年代初，父親重回大陸，從事陌生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把稍貴重的衣物、手表之類物品變賣換錢維持生計，兩套八成新的呢絨唐裝舍不得買，留給了我。工作初期，我還穿著它。好容易熬到60年代初，又遇上三年天災(zāi)人禍，糧食短缺，野萊雜糧充饑。生活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對未來失去了希望，往往借酒消愁，一醉方休。一次他又喝醉了，倒在酒家門口，不知睡到何時，同村叔伯回來講起此事，我們才知道。</p><p class="ql-block"> 生活的變故，也使父親性格變得暴躁、霸道了。我最不喜歡父親的大男人主義。家里大小事，總得由他說，母親只得順從，誰敢反對只會惹來一頓摔盆砸碟的責罵。我們懂事后，看到母親因此挨罵時，往往也抱著母親流淚。</p><p class="ql-block">60年代開始，我們兄妹先后成家了。他也該歇歇了。五十多歲的父親便休閑在家，看看報，喂喂雞，掃掃地。間或看到村里有哪段路不平，就用砂石把它修好。每天飲飲早茶，一日三餐煙酒不離。然而，他身體尚好，不用別人操心，還可以幫幫家務(wù)。</p><p class="ql-block"> 晚年，父親的性格變了，生活習慣也變了。父親的脾氣變得親和了，煙戒了，酒少飲了，衣著也開始注重了。每逢喜慶日子，他總會刮刮胡子，穿上那套干凈的舊唐裝。</p><p class="ql-block"> 人生四季，草木一秋。走近殘冬的父親已龍鐘老態(tài)，步履蹣跚，慢慢要靠輪椅代步了。我們說請工人照顧他，他就是不愿意，直至臥床不起。 </p><p class="ql-block">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彌留之際，父親在呻吟中斷續(xù)地吩咐我：“B呀——你受人‘二分二’——沒空——不要?；貋怼已健薄＿@時，我發(fā)現(xiàn)父親品格是多么的高尚。是的，這也算是給我留下的一句遺訓吧。 </p><p class="ql-block"> 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老子云：夫物蕓蕓，各復(fù)歸其根。意為萬物是眾多的，但是最后還是要回歸到生命的根源。今生為父子，來世未知緣，我寬容父親的缺點，珍惜父子的情緣。</p><p class="ql-block"> 父親享年九十。去世后，在他房間的抽屜里發(fā)現(xiàn)有三件物品：一張我一歲時和父親、母親的三人照；一本我讀過的《三字經(jīng)》；一本宏德（父親學名）讀過的《成語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1992年孻仔也成家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1997年喜得曾孫女滿月，四世同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1999年母親76歲壽辰兄弟姊妹齊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2010年10月一稿，2025年6月修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