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煙火覺華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客輪打個彎，海岸向后退去，岸上的高樓拉開距離。船頭劈波斬浪，船尾拖出銀亮的彩帶。一只海鷗翩然掠過，翅膀輕觸浪尖。</p><p class="ql-block"> 渤海遼東灣西北部，藍(lán)色海面上，覺華島如一粒翡翠溫潤心田。覺華二字，藏著覺悟的通透，閃著光華的明麗。島的幾個別名，大海山、菊花島、桃花島、菩提島，無不飽含山水草木的靈氣。峰巒疊翠，滄海浩淼，靈秀的山水讓人神往。遼代大龍宮寺的古剎遺風(fēng)，明代大悲閣的梵音余韻，清幽的八角井，神秘的唐王洞，一眾名勝引人探尋。</p><p class="ql-block"> 船行20分鐘后，水天相接處，一抹黛色漫過來，模糊的輪廓像潑在宣紙上的淡墨。不多時，層疊的山影出現(xiàn)了。船行漸近，樹木綠得發(fā)亮，幾處紅瓦從枝葉間跳出。</p><p class="ql-block"> 有人喊：覺華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1、旭日暖意——民宿里的煙火日常</b></p><p class="ql-block"> “白色行李箱！”</p><p class="ql-block"> 女聲清亮。碼頭上人頭攢動，一女子揮動手臂，人群里定格。淺灰色半袖，短發(fā)利落，眉目清秀。一聲招呼，一聲回應(yīng)，目光相接，行李箱隔著船舷遞出，女子踮起腳，張開兩臂，穩(wěn)穩(wěn)接住后，順勢放下，拉在手中。女子是旭日賓館女主人，未曾謀過面，網(wǎng)上約定。</p><p class="ql-block"> 六月的海島，綠意漸濃。梧桐的闊葉與槐樹的繁枝錯落相疊，淺綠與深翠在光影里暈染出恰好的層次。人與草木天生相近，風(fēng)過處，一縷草木的馨香，送來海島清新的問候。</p><p class="ql-block"> 山路彎彎，女主人嫻熟地轉(zhuǎn)動方向盤，“五菱宏光”在山路輕松穿行?！皝韻u上，慢慢逛就走著，租輛電動車更方便，島上樹深路險，騎車可得小心?！迸魅艘贿咇{車，一邊熱情介紹，言語不無關(guān)切。</p><p class="ql-block"> 踏浪而來，原本奔著山水名勝，不知為何，上了海島后，卻偏離了方向。</p><p class="ql-block"> “這島上多少人？我問?！绷奶熘械弥?，島上常住居民三千二百人，三分之一家庭經(jīng)營民宿，其余靠出海捕魚為生。談及賓館生意，女主人笑意漫開：“能掙著錢。”隨后也輕嘆一聲：“就是忙起來累人。”她解釋說，五一到十一游客最多，有時一晚只睡一個鐘頭，過了十一，零星有來釣魚的，再往后就冷清了。女子騰出右手，指了指車窗外說：“冬天，這片海會結(jié)冰?！?lt;/p><p class="ql-block"> 透過枝葉的縫隙，天光朗照，一片海亮晶晶，詠成詩，繪成畫。我知道，詩畫里有欣喜，也有生活的不易。</p><p class="ql-block"> 一排二層小樓前，石板路磨得發(fā)亮，幾叢野菊開得熱鬧。家家賓館招牌高懸，字里行間透出特有的山海風(fēng)情。樓前不遠(yuǎn)處，大海被日光鍍成金色，水面熒熒爍爍。</p><p class="ql-block"> 車停下，女主人聲調(diào)婉轉(zhuǎn)：“到家啦。”家字入耳，親切暖人，漂泊的心被熨帖得柔柔軟軟。</p><p class="ql-block"> 廚灶上火開得猛，藍(lán)色火苗舔舐鍋底，油煙機(jī)嗚嗚轟鳴，爆炒聲清脆。門半開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利落地顛炒菜肴?！袄钫覂鹤?。”女主人滿眼歡喜，頓了頓，加了一句點(diǎn)題：“名兒好寫，就想讓他做個簡單正直的人?！?lt;/p><p class="ql-block"> 透過半開的門望過去，李正側(cè)身站定，頭頂白帽，胸系圍裙，右手扶定馬勺，左手揮鏟。辣炒蜆子，或者其它貝類吧?；鹈鐝腻伒姿膰细Z，海鮮相互撞擊，“嘩嘩”脆響，辣香四溢。簡單正直，一個母親真誠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走進(jìn)客房，床單上海浪圖案抓眼，房間推窗見海。室內(nèi)干凈整潔，不奢華，但溫馨舒適。安置妥當(dāng)，困意襲來。朦朧中，海上日出，一輪紅日蓬勃升起，金色光芒漫過海面，灑遍寧靜的海島。</p><p class="ql-block">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遍T外的五菱宏光剎住車，女主人挑簾進(jìn)屋。走廊里，公公佝僂著背，拎水桶的胳膊肘往外拐，鐵皮桶底在水泥地上“哐當(dāng)哐當(dāng)”蹭過，與油煙機(jī)的“嗚嗚”聲纏在一起。廚房門口坐著沉默的丈夫，膝蓋搭條洗得發(fā)白的薄毯，邊角磨出細(xì)密的毛邊。出海落下病根，他擇菜的手不太靈便，捏著蔥姜，指節(jié)輕輕打顫，卻能準(zhǔn)準(zhǔn)地落在灶臺邊的菜板上。生活里藏著細(xì)碎的光亮，哪怕有缺憾，不經(jīng)意間的默契，足夠把平常日子暖得動人。蔥姜落上案板，李正顛勺的火苗竄起來。女主人抖抖圍裙系在腰間，一閃身扎進(jìn)灶臺邊。</p><p class="ql-block"> 這時節(jié)，游人不間斷來去。女主人腳不沾地，里外張羅。游人奔著屋檐落腳，尋到歸家的踏實。</p><p class="ql-block"> 旭日賓館門旁，比別處多出一塊匾額，一彎綠字弧線優(yōu)美，“興城市覺華島鄉(xiāng)餐飲服務(wù)信得過單位。“</p><p class="ql-block"> 海水環(huán)抱的小島，被歲月溫柔洗滌，熱情真誠的島上人，書寫著屬于他們的煙火故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2、海邊小攤——少年與浪花的約定</b></p><p class="ql-block"> 小攤像一朵野菊花，靜靜地開在路邊。不遠(yuǎn)處是海，場景清晰可見。少年守在攤前，平靜地眺望眼前的大海。</p><p class="ql-block"> 海水輕撫細(xì)軟的沙灘，像母親的手溫柔地拍著嬰兒入睡。一個小男孩，手握小鏟挖沙子，沙里藏著挖不完的童話。年輕的母親身著裙裝，守在孩子一旁，海灘是否也藏著她美麗的童話？孩子純真可愛，母親素潔飄逸，大海作背景，怎么看都暖心。一行蘑菇狀的遮陽草屋，詩意地裝點(diǎn)著靜美的海灘，海邊咸濕的氣息混著草屋的清香。游人或坐或站，感受海風(fēng)捎來的柔情，聽海浪漫過沙灘的輕響，在濤聲里慢慢被大海撫慰。遠(yuǎn)處的海面，有幾處黑影靜默著，不是礁石，是打漁船，漁人隱在波光里，只有船影點(diǎn)點(diǎn)。</p><p class="ql-block"> 從海邊往回走，行至攤前，少年一抬頭，眼神清澈見底。見我們停留，攤位下扯出方凳，一個舉動距離拉進(jìn)。少年在興城讀書，假期回到島上，守著小攤，像守著課桌。他讀天空，讀大海，也讀過往行人。海風(fēng)輕拂，掀動校服的衣角。</p><p class="ql-block"> 攤上賣飲料，價格不貴。也賣飾品工藝品，有光潔的珍珠項鏈，有精美的手串，有打磨后白底帶花紋的海螺。還賣海馬，海星，小干魚之類。小攤裸露在海島的天空下，眺望著不遠(yuǎn)處的大海，它與大海本就相連。我的目光沿著海螺的紋路走，像踩在退潮后的沙灘上。透過珍珠溫潤的光澤，我看見月光在海面碎成星星的金色。干硬的小魚逆著時光活過來，成群游過眼前，我聽見某次臺風(fēng)天里海浪撞礁的咆哮。</p><p class="ql-block"> 行人走近，少年不刻意吆喝。攤前停留，不粉飾夸張。有人挑選，看不出他有什么過多的喜色?？磧裳垭x開，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失落。買與不買，全憑游人做主。就這樣安安靜靜，自自然然。小攤平靜成一粒沙，彰顯著生活的真實，塵世的美感。</p><p class="ql-block"> 島上天氣不由人，烈日把沙灘曬出白煙，雷雨讓海浪翻成灰墨。少年守在攤前，像嵌在岸邊的一塊石。</p><p class="ql-block"> 少年安安靜靜，不遠(yuǎn)處的海面也平靜。天空把飛翔的愿望留給翅膀，花朵把醉人的芬芳撒播四方。</p><p class="ql-block"> 當(dāng)一串珍珠項鏈離開小島，深情地戴到頎長的脖頸上，鏡子里跳出會心的微笑。當(dāng)一只海螺飄洋過海捧在孩子手心，在愛不釋手的把玩中，夢想的大海就飛出浪花朵朵。當(dāng)一捧小干魚游了很遠(yuǎn)后上岸，幾雙筷子伸出去，味蕾一下覺察到海水的咸。是的，繁華的城市，偏遠(yuǎn)的鄉(xiāng)村，無一例外都會有海洋的夢泛濫成災(zāi)。</p><p class="ql-block"> 人們是否會記得，有個海島，島上有個路邊攤，攤前守著一個少年？你記不記得，它都在，他都在。小攤?cè)绾某岚?，讓夢想輕盈起飛，少年放飛的彩虹，絢麗了四方平靜的心空。</p><p class="ql-block"> 大海是慷慨的，攤上的物品，多是海給的。趕海，海島人特有的生活。說到趕海，少年興奮了，他一改平靜，揚(yáng)起手，指向?qū)γ娴纳健?lt;/p><p class="ql-block"> “山后面還是海，繞過去，那片海灘大。”</p><p class="ql-block"> 對面的山，草木繁盛，溝谷幽深。看得見去處，找不好路徑。我們對地形不熟，停在原地嘀咕。少年反復(fù)指點(diǎn)，一遍遍陳述，一次次糾正。懇切真誠，不厭其煩，干凈的內(nèi)心散發(fā)生命的美感。</p><p class="ql-block"> 路邊攤，島上一枚文化符號，這是我眼中的風(fēng)景名勝，比起游人聚集處，似乎更具美學(xué)價值。</p> <p class="ql-block">3、潮起潮落——老輩人與海的相守</p><p class="ql-block">水落石出，灘涂廣遠(yuǎn)。視野盡頭，兩塊礁石半浸在退潮的水里。定睛分辨，紋絲不動的“礁石”竟然緩緩移動。蝸行，慢得看不出軌跡。</p><p class="ql-block">淤泥裹住腿腳，每拔一步有千斤重。水中試探著邁步，腳底沒了根，身子左搖右擺，隨時要倒在水中。挪一步，穩(wěn)住身子，積蓄力量再挪一步。針扎了我一下，刺痛在全身蔓延。</p><p class="ql-block">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兩人踩上干硬的灘涂。踉蹌著直起腰，一身水衩，樣子笨重。沉重的擔(dān)子壓彎了扁擔(dān)，張開兩臂前后扶住，顫顫悠悠往前走。擔(dān)子前頭，幾乎墜地的黑色編織袋里，該是大海的饋贈吧。另一頭，掛滿趕海的工具，鉤子、鉗子、塑料桶擠在一起，黑色救生圈蹭著褲腳。兩個人裝束相同，一前一后，黝黑的面孔滲出晶亮的汗水，一身疲憊讓給了堅毅的笑容。</p><p class="ql-block">路邊攤少年指引的地方，草樹蔭蔽著小路，一處空院子立在海邊，一枝杏探出墻外，濃密的綠葉子中間，掛滿晚熟的青杏子。</p><p class="ql-block">怪石灘蒸騰著咸澀的霧氣。我們只敢在岸邊轉(zhuǎn)轉(zhuǎn)，赤足踩進(jìn)去，泥沙從腳趾縫往外鉆。我蹲下身，指尖觸到石塊邊緣，拇指肚大的螃蟹“嗖”地竄出來，八只細(xì)腿劃得飛快，轉(zhuǎn)眼扎進(jìn)石縫。灘涂里小螃蟹最多，石塊下，淤泥里，清水中，時不時閃過青灰的影子?？针H灰濛濛，不見太陽，人卻被烘烤得難受。退回岸上躲進(jìn)墻外樹影里納涼。</p><p class="ql-block">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兩個趕海人，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往岸上走。</p><p class="ql-block">勇士凱旋。一身疲憊藏不住鋒芒，傷痕累累是耀眼的勛章。趕海，在我們看來，不過是孩童的游戲，可真正的趕海，分明是一場硬仗。征戰(zhàn)，每一幀都充滿壯烈的儀式感。穿好水衩，套上救生圈，下到灘涂深處，探出長鉤，拖拽鐵叉，頭頂烈日烘烤，水下屏息捕撈，深一腳淺一腳跋涉。可以想象，真正的勇士，經(jīng)歷過怎樣的風(fēng)浪與搏殺？</p><p class="ql-block">上得岸來，卸下包裹嚴(yán)實的水衩，喘息一陣，落了汗，趕海人漸漸恢復(fù)了平靜。老兩口，大爺七十六，大娘七十二。我聽了連連后退。</p><p class="ql-block">我們聚在樹陰下，老人一支煙含在嘴里，一支伸給我，再伸給我。妻子輕聲提醒我，該主動遞支煙讓老人解解乏。</p><p class="ql-block">“老人家，啥時趕的海？”</p><p class="ql-block">兩縷煙霧織在一起，我急切地一探究竟。老人眨眨眼，扳起指頭，腮邊鋼針般的髭須跟著顫。</p><p class="ql-block">“三四個鐘頭了吧?！?lt;/p><p class="ql-block">我瞪大眼睛，妻子不說話。海風(fēng)割裂手掌，海鹽嵌入指縫，一波接一波海浪，在臉上刻出千萬道滄桑。見我們發(fā)愣，老人嘴角上揚(yáng)，瞅一眼大娘，伸伸手臂，晃了晃腰腳。</p><p class="ql-block">“身子骨都結(jié)實，啥毛病沒有，從前夜里還出來呢。”</p><p class="ql-block">與海相伴，大海淬煉頑強(qiáng)的毅力，孕育笑對風(fēng)浪的樂觀品格。</p><p class="ql-block">“啥都不缺，兒子都有船，就是閑不住?！?lt;/p><p class="ql-block">兩個老人笑著重復(fù)，閑不住，閑不住。笑容背后，分明是與海島共度的歲歲年年。潮漲潮落間，大海早已將自由與堅韌，熬成了他們生命的底色。</p><p class="ql-block">浪花飛濺，磨礪海島人的意志，潮起潮落，狀寫老人與海的詩篇。向自然挑戰(zhàn)，血管里涌動著大海的激情，骨子里灌注了礁石的堅硬。瞄準(zhǔn)鐘點(diǎn)動身，趕著時間差，傾聽大海的呼吸，感受大海的律動，與海相擁，豐富的生命體驗樂在其中。</p><p class="ql-block">面對兩位老人，我們心底的敬畏化作滿眼心疼。</p><p class="ql-block">“別再下海了。”</p><p class="ql-block">面對一把年紀(jì)的老人，妻子忍不住直言。老人不說話，重重地點(diǎn)頭，坦蕩地笑。我們揣摩不出老人的心思，就像讀不透大海的深邃。也許，表面接受了好意，心里松動的是毛皮。一生鑄就的信念，礁石一樣牢固，豈是一句話動搖了的？</p><p class="ql-block">我們盯著袋子看，這是艱辛趕海的物質(zhì)收獲。大娘彎腰打開，往我們眼前推。一袋子海螺，一袋子扇貝。海螺個個拳頭大小，扇貝個頭勻稱。拎了拎，夠分量。大娘爽快，抓幾只海螺往我懷里塞，冰涼的殼子帶著海水的腥咸，我沒有防備，又驚又喜。讓人驚喜和振奮的，遠(yuǎn)不只是海鮮。</p><p class="ql-block">爬滿青藤的空房子拽住腳步，兩個老人說起自家的事情。小島太小，留不住人，老大去了煙臺開海鮮鋪，老二跑遠(yuǎn)洋，一年回不來一趟。</p><p class="ql-block">空蕩蕩的院落，沉甸甸的擔(dān)子，都是歲月寫給海島的詩篇。有人離開，有人堅守，大海永遠(yuǎn)擁抱著每一個不肯低頭的靈魂。</p><p class="ql-block">4、菩提低語——香火里的守護(hù)與心愿</p><p class="ql-block">初見菩提樹，最先想到六祖慧能的悟道偈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p><p class="ql-block">在園內(nèi)，我與一棵千年菩提樹相逢。</p><p class="ql-block">樹安然沉靜，儀態(tài)端莊。樹干順條順縷，絕不擰著勁長。表皮細(xì)膩光滑，沒有皸裂的紋理。枝葉伸開，樹冠油油綠綠，飽滿豐盈。整棵樹透著親和的神韻，蓄滿無窮的力量。</p><p class="ql-block">一棵千年古樹，總該留下時光雕琢的印痕吧？可是，上看下看，不見一點(diǎn)滄桑。誰說經(jīng)歷都寫在臉上？菩提樹隱忍于心，淡然風(fēng)雨，歲歲年年，生命之花優(yōu)雅從容地綻放。</p><p class="ql-block">樹的根系何其龐大何其發(fā)達(dá)，從遼太宗耶律德光時代起，菩提樹便把根扎下。我仿佛看見，覺華大師攜一眾弟子走來，他衣袂飄飄，登上海島，修建大龍宮寺，修建八角井，移栽菩提樹。</p><p class="ql-block">樹一站千年，千年風(fēng)霜雨雪，千年日月光華，潮起潮落，菩提樹容顏不變。它把翠綠舉在半空，舉出蓊蓊郁郁的智慧，舉出悲天憫人的情懷。每一片葉芽都是一雙眼睛，每一雙眼睛都和四野說話。</p><p class="ql-block">俗世煙火里，總彌漫著幾分苦澀，每個人都帶著或多或少的苦痛緩緩前行。數(shù)不清的祈福牌墜在樹上，紅綠相間，風(fēng)中輕輕晃動。菩提樹承載著世人的心愿，一年又一年，菩提葉綠。</p><p class="ql-block">菩提樹旁，一尊佛像頂天立地，金身光芒萬丈。最是那慈眉帶笑的雙目讓人動容。佛高高在上，卻不往上看，目光一直朝下，落在草木上，落在螻蟻身上。悲憫的眼神仿佛對眾生有感知，對痛苦有觸動。萬物接受撫慰，沐浴春水陽光。</p><p class="ql-block">透過菩提葉的縫隙，我捕捉到一處毫不顯眼的地塊，準(zhǔn)確說是地塊的邊角料。巴掌大小，四圍草木相逼，里面長長短短的田壟，活計做得細(xì)。海風(fēng)吹，日光曬，一人包裹住頭臉，上身前傾，特殊的農(nóng)具推在胸前，大木轱轆軋來軋去。舉止神態(tài)，是一位女子。那農(nóng)具，古老陳舊，我從沒見過。</p><p class="ql-block">一疊精美的祈福牌放在樹旁的青石上，邊上有書寫筆。我們?nèi)×似砀Ｅ?，寫了心愿，虔誠地系在枝葉間。</p><p class="ql-block">樹影里走出一個穿戴樸素的女人，指尖劃過二維碼時，塑料祈福牌的反光落在菩提葉上，好像葉紋印在了祈福牌上。</p><p class="ql-block">“五元一個，樹都記著呢?！?lt;/p><p class="ql-block">女人說話時，佛的目光落在她沾著泥點(diǎn)的鞋上。佛看的不是香火，是香火里討生活的人。女人守著千年菩提，和樹一起，接住往來人的心愿。</p><p class="ql-block">菩提園樹樹繁茂，棵棵菩提樹染綠海島。</p><p class="ql-block">園區(qū)擴(kuò)建，女人家的二分地成了景區(qū)一部分，偏偏她又因腰脫干不了重活，村里便將守園護(hù)樹的輕省活計交給她。撿拾落葉，澆灌樹木，整理被風(fēng)吹亂的祈福牌，日復(fù)一日，從晨起到日暮。</p><p class="ql-block">女人的身影在樹間穿梭，像從前耕種她的二分地那般用心。守護(hù)菩提樹，是她與土地的另一種連接。</p><p class="ql-block">5、海星作別——煙火盡頭的星光</p><p class="ql-block">女主人家的窗臺晾著一只海星，五只腕足舒展，像朵凝固的浪花。李正從海邊回來，一只海星托在手中。女主人說，他打小戀著星星。愛大海，愛星空，多有詩意?。?lt;/p><p class="ql-block">海星背面淺黃如沙，正面淡紅似霞，暖色調(diào)在窗臺上輕輕晃眼。幾次忍不住湊近看，都被進(jìn)出的人撞見，藏不住的喜歡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纯葱木蜐M足，怎敢奪人所愛？海島人爽快，喜歡就帶走。</p><p class="ql-block">覺華島的海鮮，鮮。最后一頓午餐，滿滿一桌。女主人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問夠不夠，不夠就說話。我一個人小酌，上了些醉意。覺華島，我輕輕地來，什么都未及說，卻帶著沉甸甸的情意走。</p><p class="ql-block">我們趕最后一趟客輪，女主人啟動車子。路上插曲，兒子學(xué)了駕證，車從不開，反倒她越開越熟了。路咋走，自己說了算。她輕輕握住方向盤，目視前方，笑得輕松。</p><p class="ql-block">至于名字簡單的李正，早一頭扎進(jìn)廚房了。正是好時節(jié)。人間煙火，是他的大海星空。</p><p class="ql-block">船開了，覺華島漸漸縮小，藍(lán)灰色的海面上，海島小成一個墨點(diǎn)，融進(jìn)大海。</p><p class="ql-block">哪有什么詩和遠(yuǎn)方，不過是一處煙火到另一處煙火。煙火升起處，有融融的暖意，也裹著淡淡的苦澀。</p><p class="ql-block">島上回來，少不了手機(jī)圖片，指尖輕輕劃動，峰巒煙影、古剎風(fēng)光。我沒有圖片，有一只海星。一顆星，海里升起的星，浸著海水味兒，閃著特有的光明。</p><p class="ql-block">手捧海星，我看見女主人漫開的笑意，攤前少年安靜從容，趕海老人疲憊中藏不住堅毅，守樹人林間輕輕閃動。凝神細(xì)聽，海星動情地和我說話。</p><p class="ql-block">“你也來過?！?lt;/p><p class="ql-block">“看過一朵朵海浪花?！?lt;/p><p class="ql-block">“聞過咸澀的海水味?！?lt;/p> <p class="ql-block">本文發(fā)表在《愛你-教師文學(xué)》雜志2026年第6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