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盛夏的南山公園,空氣稠得化不開。我步履匆匆,忽見一道彩霓破空——一只斑斕的毽子,輕盈地劃開沉悶,穩(wěn)穩(wěn)落在一人足尖。那人,正是曲越。</p> <p class="ql-block"> 曲越,我們的后勤主任。平日里,精神矍鑠,身形健碩,沉默得像塊校園里鋪路的青磚,人皆喚他“曲主任”,我叫他“樂主任”。然而毽子一到腳邊,他便倏然活了。那小小的彩羽精靈,仿佛生了根,黏在他腳尖。踢、顛、勾、挑……節(jié)奏明快,毽子隨之翻飛騰躍,左旋右轉。陽光穿過五彩的羽毛,碎成點點金芒,在他周身跳躍閃爍,竟似一輪活潑潑的小太陽在足尖誕生。圍觀的孩童笑聲如沸,喊聲如潮。曲越臉上也漾開紅潤的笑意,額角汗水晶亮。此情此景,正應了那句古諺:“動則生陽”,一股沛然的生氣從他體內(nèi)勃發(fā),哪里還尋得見半點中年人的暮氣?</p> <p class="ql-block"> 他不僅是足尖的精靈,更是侍弄草木的妙手。校園僻靜一隅,被他悄然經(jīng)營成一方盎然天地。向日葵是那里的主角,金黃的花盤虔誠地追逐日影,花瓣鑲著陽光的金邊,挺立著,仿佛凝固的陽光雕塑。另有兩盆睡蓮,安臥清波,翡翠般的圓葉間,時有花苞悄然探出水面——“小荷才露尖尖角”,楊萬里筆下的清韻,便在這方寸水缸里悄然醞釀。每日清晨,曲主任必至。澆水,松土,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嬰兒。他俯身檢視每一片葉,每一朵蕾,目光里流淌著近乎莊重的虔誠,仿佛呵護的不是草木,而是不能言說的稚嫩生命。我常于晨光熹微中見他蹲踞花前,那份專注與耐心,竟比枝頭綻放的花朵,更長久地植入我的心底。</p> <p class="ql-block"> 課余,總有好奇的老師圍攏,笑語盈盈討教養(yǎng)花經(jīng)。曲越便蹲下來,聲音溫和如春溪解凍:“水呢,不能太急,土呢,得松松透透,陽光啊,最是金貴……”一字一句,如細雨潤物,緩緩滲入孩子們的心田。臨了,老師們常常會捧回他分贈的花種,他總不忘殷殷叮囑:“記著啊,多曬曬日頭,苗兒才肯往上躥呢!”</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向他請教向日葵的種法。他眼睛倏地亮了,話語如開了閘的溪流。末了,竟神秘地從口袋摸出一小包沉甸甸的種子塞給我:“自家留的,好種。種花啊,就像養(yǎng)心——”他頓了頓,樸實的臉上帶著洞悉的笑意,“守得住這日復一日的平常,才等得來那份撲棱棱的生機。”</p> <p class="ql-block"> 曲越其人,無顯赫聲名,亦無驚人之語。然而,他足尖踢出的那道彩虹,他掌心捧出的那片芳菲,便是最動人的無聲言語,在校園的磚石草木間,默然播撒著蓬勃的生氣與融融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 他便這樣,像一株樸素的植物,從泥土里長出來。在瑣碎的后勤崗位上,他竟將一方園圃,耕耘成了滋養(yǎng)心靈的沃土:那毽子翻飛的身姿,是陽光奮力穿透云隙的光束;那俯身侍花的背影,則是清泉無聲灌注根系的溫柔——原來生命真正的華彩,未必需要高堂廣眾的喝彩。于無聲處,于平凡里,只消以一顆赤誠的心,灌注腳下的泥土,也能釀出獨屬于自己的芬芳。這芬芳不濃烈,卻足以讓周遭的世界,悄然明亮起來,如同向日葵追逐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 曲越在校園的尋常角落,以毽為筆,以花作墨,于無聲歲月里,細細描摹著平凡人靈魂深處那溫潤如玉的光澤。這光澤,不似星辰奪目,卻如泥土深處滲出的養(yǎng)分,讓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悄然綻開了向日葵般熱忱而溫暖的花盤。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