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 ? 苗 ? ? ? 三 <p class="ql-block"> 大苗三叫苗存有，因為排行老三，所以叫他苗三。我們族里還有一個苗三，比存有小一歲小一輩，為了好區(qū)分，把這個苗三叫小苗三，把存有叫大苗三。</p><p class="ql-block"> 我比大苗三大一歲，我倆的曾祖父是親兄弟。他家住在學校對面，上學很方便，但他初中還沒畢業(yè)就輟學，去了縣劇團，在樂隊學打板。后來竟轉(zhuǎn)正，吃上了公家飯。</p><p class="ql-block"> 我姨夫是大苗三的六爸，有三個女兒，沒兒子。大苗三就過繼給了我姨夫，這樣，我倆來往更密切，關系更親近。我結婚的時候，我姨夫以姨夫和叔父的雙重身份，尋了兩份禮。大苗三結婚的時候，我在外上學，我母親也尋了兩份禮。放寒假過春節(jié)時，我給他寫了副婚聯(lián)，貼在門兩邊，兩家在一塊吃了一頓飯。</p><p class="ql-block"> 我畢業(yè)后分配到縣中學教學，不久，他也調(diào)到了縣文化館，見面的機會就更多了。一天，他騎著一輛輕騎來我家，說文化館沒什么事，他抽空到鄉(xiāng)下收羊絨毛，賣給供銷社，賺的第一筆錢就買了這輛輕騎，以后去鄉(xiāng)下收絨毛就更方便了。還說，販賣羊絨毛利潤很大，有的人往里摻沙子，還有的人往里摻鉛粉。這些人給供銷社驗貨的人兜里裝一個信封，就順利地通過了。他看在眼里，心里也想，但就是不敢這樣做。</p><p class="ql-block"> 我在外上學，父病重住院，先后接到兩次電報，都是他給我發(fā)的。在接到第二次電報后，我知道父親病故了，連忙坐車回到縣上。剛出汽車站，大苗三就推著自行車來到我面前，紅著眼圈說，你坐在后座上，我?guī)慊丶?。一路上兩人話很少，到村口了，他突然哇地一聲哭開了，車子一歪，我跌坐在地上，淚如泉涌。</p><p class="ql-block"> 后來，他又去北京販煤了。2002年，我去北京治病，平時住在飯店里，我登記了一個三人間的房子，他和我住在一起。早上在飯店吃完早點后，就開車出去跑門子（聯(lián)系用煤單位）去了，直到晚上才回來。一天，他說，你整天呆在房子里煩悶的話，跟我出去散散心。我說，好吧。他開著車在北京市區(qū)周邊，看到一個單位就進去找領導，我坐在車上等著，一天跑了八九個單位，一點收獲也沒有。他說，來北京販煤的有幾萬人，競爭很激烈，一個月能聯(lián)系好一個單位，就很不錯了。</p><p class="ql-block"> 到北京后，他東跑西奔，飽一頓，饑一頓，但身體卻明顯胖了。我問他，你以前經(jīng)常抱著肚子，打著嗝，現(xiàn)在好多了。他說，離開老家，煩心事少了。他是個熱心腸人，也是個小心腸人，老家兄弟姐妹、親戚的事，他經(jīng)常幫忙。有時別人還不怎么著急，他就急得唉聲嘆氣，吃不好，睡不著，時間長了，就得了胃病。他到北京幾年后，外甥、侄兒、親戚陸續(xù)來了不少，遇到什么事就找他，急肚子的事又多了。</p><p class="ql-block"> 一天，小苗三給我打電話，說他三叔病了，去醫(yī)院檢查，查出了胃癌。我趕忙給他打電話，他不接。過了一會，我又給他打電過去，他接了，聲音很沉，很低。我說，你去醫(yī)院了？他帶著哭腔哦了一聲，聽筒里傳來抽泣聲。我安慰他，一定不要讓病魔擊倒擊垮，要勇敢地面對現(xiàn)實，特別要端正心態(tài)。并給他舉了我知道的他知道的胃癌患者的事例，有一個親戚胃全切十多年了，還健在。通話一個多小時，他情緒逐漸穩(wěn)定。他說已找專家，近期就做手術。我又給小苗三打電話，囑咐他大苗三做手術的時候，我因有事來不了，你一定要去醫(yī)院照料。做手術那天，小苗三在手術室門前給我打來電話，說，做手術前醫(yī)生講了手術的危險性，讓家屬簽字，他不想做了。我說讓你三叔接電話，我給他說，手術前簽字是醫(yī)院的工作流程，醫(yī)生講的是可能出現(xiàn)的最壞結果，你不要害怕，必須去做。他哭著說，聽哥的話。手術很順利。</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我找了個理由去北京出差，專門去看他。小苗三把我接到他的住處，一間低矮的平房。屋里光線很暗，他坐在火爐邊。我?guī)缀跽J不出他了，人瘦得皮包骨頭，臉很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朝我笑著，我卻笑不岀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轉(zhuǎn)，終于忍不住，直瀉而下。</p><p class="ql-block"> 化療了幾個療程后，他回榆林了，又能經(jīng)常見面了。</p><p class="ql-block"> 2012年秋天，他說肚子疼，住院檢查。我朋友是醫(yī)院領導，我讓他認真檢查，他給我回話說，胃癌轉(zhuǎn)移了，可以考慮手術。我說，那你就請北京或西安專家來做手術。做手術那天，我把他送進手術室。不一會，西安請來的那位專家從手術室出來說，癌細胞擴散的很嚴重，兩種方案：一是不做了，二是做。我說，不做生命能維持多久？做了能維持多久？醫(yī)生回答：做了比不做好點。我和他家人商量，決定做。專家說，這人膽量如何？我說是個小心腸人。專家有點遲疑，說，要切一段腸子，以后的便秘物接一根管子在體外，會不會害怕？我們商量，只能如此了。</p><p class="ql-block"> 出院后，我跟他家人商量，該安排后事了。我姨夫是個精明人，他給大苗三早就安頓：如果我去世了，埋在你爺爺墳下面，已經(jīng)三輩了，你可以不上祖墳。我們商量，在榆林找一塊墳地。我讓幾個親戚在榆林周邊去看，回復：路遠且要價高，墳地又不好。榆林的公墓早賣完了，我想可以到林場去問問，給林業(yè)局領導說了后，他馬上給林場領導打電話，叫我去找，墳地就選在林地里。</p><p class="ql-block"> 他人更瘦了，且肚子疼。我找了個熟悉的診所，讓開點強力止疼藥嗎啡，說沒有的，只給開些其他止疼藥。</p><p class="ql-block"> 幾個月后的一個凌晨，大苗三的妻子給我打來電話，說，他走了。我連忙起床趕過去，來到樓下電梯口，沒按按鈕，電梯門就嗶地一下開了。我跑上去，大苗三靜靜地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安翔地睡著了。他妻說，晚上，大苗三堅持要到客廳睡，他陪大苗三睡著后，回到臥室，等她再岀來時，大苗三就永遠地睡著了。也許他知道，今晚要走了，不肯在臥室睡，擔心他走后，妻兒在臥室里害怕；也許他知道，我會第一個趕來送他，守在電梯口，給我開了電梯門。</p><p class="ql-block"> 善良、熱心腸的好兄弟，愿你在天堂不再有煩心事，千萬不要再為別人的事牽腸掛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