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外公已故多年,但對他的思念始終充滿了溫馨和歡愉。他在世時我甚至不清楚他的大名,但這并不妨礙我們之間的交流和我對他的好感和崇敬。我從未想過他也會老死去,而總是在斷斷續(xù)續(xù)的回憶片斷中,挖掘逝去日子的美好、童年往事的甜蜜,時常懷念著他。因為,想起他便回憶起那個年代,想起那個年代自己的幼稚與單純、真誠與夢想。追隨往事去翻閱外公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外公身世不俗,攤上了一個家道中落的大戶人家――螺州的陳家,也就是說外公乃末代皇帝溥儀的太師陳寶琛的晚輩。而他娶的是中國洋務運動先人沈葆禎的玄孫女、花容月貌的外婆。這在當時,他們絕對算得上門當戶對、才子佳人的一對兒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外公早年畢業(yè)于上海新華美術??茖W校,喜好治印,不僅印章作品被收入過省內(nèi)外有關書刊雜志,還發(fā)表過論述、雜談,在福州,乃至國內(nèi)的治印界也小有名氣。我猜想年輕時的外公該是位風流倜儻、舞文弄墨的才子。外公和擅長山水人物花鳥的著名畫家陳子奮交情甚篤。當年,陳家大院的一溜偏房曾住著陳子奮先生一家,白天,兩家之間大門敞開。我母親小時候時常隨外公去他家玩耍,陳家的座上客也多為風雅之士,真乃“往來無白丁,談笑有鴻儒”。這個大戶人家還與旗人有著不少的聯(lián)系,外婆的媽媽就是一位踮著小腳,操著一口京片子的旗人,她操持的家留給這個家族的孩子們一個溫馨的童年和美好記憶。雖然外婆在生育了八個子女之后,積勞成疾而中年謝世,外公從此未續(xù)弦。</p> <p class="ql-block"> 外公的老宅坐落在烏山腳下,一個帶籃球場大小園子的舊式民居。園子里栽滿番石榴、桑樹、葡萄、橄欖樹等各種花草樹木,野趣橫生,絲毫不遜色于魯迅先生的百草園。那院墻一樣是斷垣殘壁、一樣藏匿著許多昆蟲寶寶,花木間蜜蜂、蝴蝶飛舞。園子里茂盛的桑樹葉曾救過我養(yǎng)的蠶寶寶的小命。吱呀作響的小木門本色而破損不堪,雜草、藤蔓張狂地生長,幾乎吞噬了小門通往廳堂的石板小徑,樹葉像一頂華蓋,把天空覆蓋得嚴嚴實實。</p> <p class="ql-block">簡直像個迷你森林。常聽鳥兒在枝頭縱情歌唱,美妙得像個世外桃源。外公把他豐富的園藝知識和賦閑時光都傾注在這些生機勃勃的植物上了,這里是他的生活與精神家園。</p><p class="ql-block"> 園子的左側(cè)開著一扇通往住所的小門,昏暗過道的盡頭是廳堂、天井,和兩側(cè)的廂房等。老屋老井、松動的木地板、木墻木門無不帶著破敗的氣象,據(jù)小舅回憶,當年每逢端午前后必有被外公稱之為“關公磨刀之水”的大雨,那瓦屋便是“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的景象,但依然呈現(xiàn)出富足人家的絲絲痕跡。那門擋(doorstop)是個大彩塑不倒泥娃,帶著蓋兒的套碗碟,大的套著小的一層層的、閣樓上堆滿了灰塵撲撲的藤制書箱,里頭滿是泛黃了的、被蟲蛀的、脫了線、散了架的古書和字畫。廳堂中的一個方桌最能體現(xiàn)這個家的雜亂無章了。桌上擺滿了各色物件,有壇壇罐罐、購物的挎籃等等,真像個雜貨攤兒,連一塊下手的地方都沒有。外公照樣樂顛顛地撥出一塊地兒來,擺上可口的飯菜招待我,那副酒瓶底似的眼鏡后面流露出慈祥與撫愛。那退色的籃卡磯中山裝與他的氣質(zhì)多少有些沖突。我不知道這些隨意的生活狀態(tài)是否都成了他創(chuàng)作的素材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感悟了世態(tài)炎涼,生活的艱辛,就更加領悟到外公處境的不易來,他能把生活活出一朵叫美妙的花兒來,這是一種何等快樂迷人的心境??!他能聞風中花的香,看生靈們的可愛,讀世事的紛繁……望一眼神秘的星空,把玩一方印章,和老友談書論畫切磋刻技,在園子里做一回都市里的農(nóng)人,挎?zhèn)€籃子去街道食堂打飯菜,這就是外公的生活。現(xiàn)在我認為,那是一種最美麗的生活了,簡單而率真。那是生活的上品,它不著痕跡,卻把自己融入社會與自然。</p><p class="ql-block"> 外公,我心中的智者,就端坐在祥云淡菊之中。</p><p class="ql-block"> 于2006年7月</p> <p class="ql-block">附:大舅陳俱編輯出版的《陳叔常印存》一書中的若干章節(jié)。</p> <p class="ql-block"> 摘錄了近來家族群發(fā)的一題為《這是三坊七巷最讓我羨慕的名人!娶千金生17個子女,靠祖產(chǎn)不做事,卻因此躲過浩劫》視頻中對外公的描述。</p> <p class="ql-block">潘主蘭先生寫的序</p> <p class="ql-block">“陳叔常其人”</p> <p class="ql-block">陳叔常撰文《談印章藝術》。</p> <p class="ql-block">“有意思的是,陳懋豐子女之中,繼續(xù)有“躺平”者,比如陳經(jīng)(1910-1976),育有四男四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其畢業(yè)于上海美術??茖W校,回來后也是“不慕仕進”,而是專攻篆刻,終成篆刻大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對了,他的妻子叫沈師箴,也是名門千金——沈葆楨玄孫女。”</p> <p class="ql-block">陳叔常先生所刻印章(部分)。</p> <p class="ql-block"> 外公兄弟陳絳先生作“跋”</p> <p class="ql-block"> 陳絳先生于2017年11月冬至日,在上海西區(qū)醫(yī)院完成作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