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連著下了幾天的雨，今天停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丹河漲河了，流水聲訇訇然，比平日里大了許多，顏色渾濁一如故鄉(xiāng)呂梁山的黃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午飯后，志宏媽來叫我去水庫邊看瀑布。說一下大雨，丹河水庫就會開閘泄洪，很好看。我一聽來了興致，背上相機鎖了大門跟著她向水庫走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陰得很厚，山是灰色的，水也是灰色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丹河水庫不大，位于村廟后不遠(yuǎn)處。順河溝地勢筑有一道半圓形的蓄水壩，沿著這道水壩，一灣弧形瀑布飛流而下，帶著些水霧蒸騰的氣勢出乎預(yù)料的壯觀。水庫周邊風(fēng)在景雨后更是美不勝收。我高興得大呼小叫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入住澹然居有些日子了，水庫瀑布也常聽村民說起，親眼看見這還是第一次。志宏媽說這不算甚，說下面的水才好看呢。說著招呼我沿蜿蜒的山道往下面走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沿路碰見了九生，隨后趕來了樊老師，樊老師手里拿著一把砍刀，兩人便一起陪著我去看水。路不好走，坑洼不平，崎嶇陡峭。樊老師給我砍了一根樹枝權(quán)當(dāng)拐杖。志宏媽一邊走一邊提醒我小心點。遇到一個淺淺的小溝，志宏媽一下子就跳了過去，要我也跳過去，我蹲在地上笑起來，說打死我也跳不過去，志宏媽在對面伸出手拉我，說不怕，過來，我拉你。志宏媽還比我大一歲，微胖，腿腳卻出奇的利索，是我這個常年坐在電腦前的人所不能比的，我鼓了鼓勇氣，想跳，卻還是不敢，志宏媽笑得哈哈的，說，算了，咱走另一條路吧，說著，又跳了過來。換了一條路，跟著志宏媽、九生和樊老師來到了水庫邊，但見激流飛涌，水聲震耳欲聾，雪沫飛濺，氣象萬千，這瀑布在近處看，果然與遠(yuǎn)處大不相同，有一種驚濤拍岸，亂石穿空的氣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生坐在水邊，頭上戴著一頂小草帽，有點西部牛仔的意思。九生說，他家養(yǎng)的一只貓跑丟了。又說浮山的野貓，會在放水的時候來抓魚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聲太響，說話都扯著嗓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中的江草倒映在水面，形成了一道絕佳風(fēng)景。河對岸是小會村，有行人光著腳，手里提溜著鞋子從堤壩上走過來。樊老師建議我脫了鞋襪光腳走過去拍一下這邊的水流。說對面看這邊更好，我搖著手說堅決不，我有恐高癥，不小心滑下去不是玩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攝影對我而言從來不是事業(yè)，只是一種愛好和消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樊老師說，沒事，不怕，你看人家不是走過來了嗎，你脫了鞋下去走走吧。我再三申明不敢，怕滑，怕水涼。人活著活著就自然而然地少了英雄氣白了少年頭，變得連自己都不認(rèn)識自己了。小時候的我曾經(jīng)是爬樹的好手，再高的樹也敢爬，光著腳在呂梁的黃土坡上瘋跑瘋跳，一夏天不穿鞋襪，腳板子磨的比鞋底還厚，殺老鼠逮麻雀，偷桃子摘野杏兒，之后以及再之后的歲月里，那份野性消磨殆盡，與其說是文明了，不如說是生命力喪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樊老師曾是一位教員，退休后回到村里過上了農(nóng)民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得其樂。樊老師指著水庫的水說：“下午水小了，上午比這大得多?！敝竞陭屨f：“哎喲，水大的嘩嘩的，震得耳朵都疼，說話聽不見聲音?！边z憾的是這條丹河污染嚴(yán)重，水流不夠清澈，不然那才叫真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陰暗的天空下，浮山的風(fēng)景很另類。觸目周遭，都是清一色濃郁的綠。幾個人扯了一會兒閑篇，志宏媽邀我去看她種的谷子，樊老師和九生的谷子地正好也在那邊，于是我跟著他們從水邊一路爬了上來。這是我第一次深入到村民的莊稼地里來觀光。城則村的耕地基本在村廟后面的浮山腳下，以零星碎塊的居多，面積大點的機耕，小點的依舊靠人工和牛。志宏媽早就叫我去看她種的谷子，說她家的谷子今年格外好。天熱，懶得動彈，一直拖到今天。 地上有一堆狗尾巴草，不知被什么人割下來扔在了路邊，生平第一次看到這么大個兒的狗尾巴草，原以為狗尾巴草就是稗子，后來才知道這個以為是錯的，稗子是雜在稻子里和稻子外形極為相似的雜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志宏媽嘻嘻哈哈大聲說笑著，指著遠(yuǎn)處的山，說：“喜玲你看，這山讓雨水一洗青青綠綠多好看，是吧？”她的話簡直就是天然的文學(xué)語言，我很愛聽她扯閑篇。志宏媽說著話，彎下腰選了幾根大點的狗尾巴草遞給我，說，給，拿回去插到花瓶里吧，好看。此一刻她又儼然是個藝術(shù)家了，我接過來放在地頭，想著回去的時候再拿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樊老師家的谷子地和志宏媽家緊挨著，齊刷刷的谷子地里插種了些高粱。志宏媽家的谷子谷穗果然碩大，比其他家的看上去要好出許多。種谷子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苗長成兩寸左右時，要蹲在地里一棵棵的手工間苗，老人們大多有腰腿疼的毛病，只好跪著間，頂著日頭，趴在地上，連著幾天都是這個姿勢。這份勞作是再先進的機器也無法替代的。而臨到谷子快要成熟的季節(jié)就更加辛苦，每天天不亮就開始人工驅(qū)趕麻雀，中午吃飯也是兩口子輪流著吃。如今年輕一代都到城里打工或者定居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每到谷子快成熟時節(jié)，老農(nóng)們一整天都不得休息。一天下來嗓子都喊啞了。我問為什么不做個稻草人，鄉(xiāng)親們說稻草人最多管一天用，現(xiàn)在的麻雀都聰明了，很快就能識破那是假人，吃累了，還站在稻草人頭上休息呢。就這么累死累活地看，谷子地里還到處是麻雀吃過之后掉在地上的谷糠，白刷刷的一層一層。吃一口小米是真的好辛苦，這份辛苦一直要延續(xù)到切下谷穗，脫粒收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些老年人是鄉(xiāng)村麥田最后的守望者。 </p><p class="ql-block"> 緊挨著谷子地是一片糜子，糜子就是軟黃米，軟黃米吃過不少，但糜子的長相是第一次見到。有一首山西民歌唱道：“九月里九重陽，一片秋收忙，谷子呀那個糜子呀堆呀堆滿場”，原來糜子和谷子是一起成熟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志宏媽站在樊老師家的谷子地里，一邊說話，一邊下意識揪了一個谷穗，捏在手里晃悠著，突然反應(yīng)過來揪的谷穗不是自家的，怕挨樊老師的罵，拿著個谷穗連忙笑著跑開了，跑了幾步在不遠(yuǎn)處站下來，胖胖的圓臉笑成了一朵菊花。樊老師被笑得沒了脾氣，也站在那里和九生一道呵呵地笑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過去是志宏媽種的掃帚苗，掃帚苗是城則村家家要種的經(jīng)濟作物，掃帚苗在成長過程中要打數(shù)次農(nóng)藥，間數(shù)次苗，長成后還得一把把的縛成掃帚，一把賣兩塊錢，就這點兒錢，老鄉(xiāng)們還說比種莊稼劃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著話富桃嫂子下來了，對我說，幫我們在網(wǎng)上賣賣掃帚吧。我答應(yīng)了，但是這種活計我真的一點門道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玩夠了，富桃大嫂要回去，我跟著一起回村，路過大嫂家的地，認(rèn)識了一種叫雞頭參的藥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芝麻開花了。只有親臨田間，才能明白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的本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棵孤獨的向日葵在路邊盛開著，有一種遺世獨立的美，這是遺落在路邊的種子野生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路上隨手采了些野花，回到家里連忙插進了花瓶，此時才想起來志宏媽給我選的狗尾巴草，竟然忘記拿了，又懶得回去找，唉聲嘆氣地遺憾了半天。把采來的野花插進廉價的塑料花瓶，博得丈夫一迭聲的夸獎，反復(fù)說：真好看！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