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我們這個地方,很多人叫玉米饃饃叫玉麥饃饃。因此,我也叫玉麥饃饃。玉麥饃饃有很多種做法,用蒸籠蒸的,在柴火里面烤的,油煎的。我當時住校,早餐就是蒸的玉麥饃饃,進口滿嘴鉆,不肯吞?,F(xiàn)在做的玉米饃饃,不知加了什么,比當時的玉米饃饃好吃幾倍,簡直沒法比。</p> <p class="ql-block"> 在我長身體的時候,糧食是配給制。中學(xué)生是月供大米32斤,城市居民月供大米25斤。大米不夠吃的,每一斤大米糧票可以買兩斤玉米面??吹贸鰜?,高層還是重視祖國的未來的。</p> <p class="ql-block"> 我就是屬于不夠吃的這一類。早餐就是稀飯加玉米饃饃。那個時候的玉米饃饃,不知為什么,太難吃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玉米饃饃的香氣,是時光里的一縷炊煙,總在記憶的深處裊裊升起。當我掀開蒸籠,看那些金黃的饃饃在熱氣中舒展筋骨時,總會想起初中時的日子——那時的糧食是憑票供應(yīng),但依然填不飽少年饑腸轆轆的胃。于是,玉米便成了救荒的糧草,被揉進面團,蒸成饃饃,烤成焦香,煎出脆殼。一入口,滿嘴都是粗糲的顆粒在鉆,像砂礫磨礪著舌尖,遠不及現(xiàn)在機器磨出的細粉那般綿軟。可那時的我們,卻將這份“扎嘴”的滋味嚼得津津有味,仿佛每一粒玉米都在訴說土地的誠實與生存的倔強。</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玉米饃饃,是母親在灶臺前用搟面杖搟出的月亮。蒸的饃饃帶著水汽的溫潤,內(nèi)里蓬松如云,咬下去卻總有一兩顆硬芯,硌得牙根發(fā)酸;烤的饃饃則像一塊倔強的石頭,外皮焦脆,內(nèi)里卻藏著未熟的生澀,需得就著滾燙的菜湯才能咽下;煎的饃饃最是奢侈,油鍋里的滋滋聲誘惑著饞蟲,但往往一面金黃便得熄火,另一面仍帶著白生生的生面氣。我們圍坐在缺角的木桌旁,將饃饃掰成小塊,蘸著鹽水或豆瓣醬,咀嚼時總免不了嗆出幾聲咳嗽,可嘴角卻掛著滿足的笑。那時的饃饃,是苦澀日子里的甜,是饑餓歲月里的暖,是粗糲生活里的一絲倔強。</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玉米饃饃,早已蛻變成精致的點心。機器將玉米粒磨成細膩的粉,糖與牛奶調(diào)和出綿軟的口感,入口即化,如絲綢滑過舌尖。超市的貨架上,它們被包裝成精巧的模樣,標簽上印著“營養(yǎng)”“健康”的字樣??晌铱?cè)滩蛔≡谡艋\掀開時,尋找那一絲久違的“鉆牙”的顆粒感——仿佛唯有那粗糙的質(zhì)地,才能鑿開記憶的巖層,讓舊時光的月光傾瀉而出?,F(xiàn)在的孩子,或許再難理解為何一塊饃饃要蘸鹽水度日,但他們手中的零食,是否也能在多年后成為懷念的載體?</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生活,是苦中帶澀的茶。每周只能盼一次回鍋肉,肉香在鐵鍋里翻騰時,整個院子都浸在油光的誘惑里。我們捧著玉米饃饃,眼巴巴盯著母親將肉片一片片分勻,連碗底的油渣都要刮得干干凈凈??赡怯秩绾危糠艑W(xué)路上追逐的瘋跑,課間歇時分享的野果,夏夜躺在曬谷場上數(shù)星星的嬉鬧……那些無需花錢買的快樂,將清貧的日子填得滿滿當當。玉米饃饃的粗糙,反而成了咀嚼幸福的契機——它教會我們,滋味不在食物的精貴,而在共食之人眼底的光。</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來,玉米饃饃的味道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它是匱乏年代里生存的智慧,是母親掌心的溫度,是少年們吞咽苦澀時依然笑出聲的倔強?,F(xiàn)在的細膩口感,固然是時代的饋贈,可那一口“鉆牙”的粗糲,卻像一枚埋在歲月里的種子,總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發(fā)芽,讓我想起:生活的滋味,從來不在舌尖的順滑與否,而在咀嚼時那顆是否溫熱的心。</p>